第330章 山鬼(上)


  第360章 山鬼(上)

  出了姑臧,牙將蕭戟策馬在前,此次回鄉,呂尚四大牙將只帶了蕭、霍二人,嚴、凌二人則被呂尚留在涼州,讓二人從旁協理房子安、房彥謙。

  呂尚端坐車內,官道兩側,草木青蔥,遠處戈壁與綠洲交錯相連,輕風吹動牙兵衣甲,發出簌簌聲響,五十名牙兵騎馬不緊不慢跟在馬車左右。

  「歷城,」

  呂尚心念微轉,從雍涼至齊魯,這可不是什麼短途,其間關山阻隔,東出隴右,自隴右渡黃河入關中,再從關中轉道河南,最後由河南入齊魯。

  一路之上雖是州府相連,驛道暢通,卻也需月余方能從涼州抵達齊郡治所歷城。

  「這一來一回就是倆月有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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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念至此,呂尚輕嘆了口氣,雖然他對楊廣沒什麼好印象,但不得不說楊廣修大運河,確實是罪在當代,功在千秋之舉。

  這要是有了大運河,呂尚完全可以出關中後,就棄車登舟,沿漕河順流而下,十餘日就可達齊魯境內。

  「或許,這就是楊廣的天命,」

  車馬連續行了數日,從綠洲戈壁走入隴山,路越來越窄,坡道也愈發陡峭,車輪經過山間土路,發出沉悶轟鳴。

  隨行的牙兵都是身經百戰的健兒,此刻都神色肅穆,緊緊護著車馬,蕭戟、霍驍策馬走在最前,時不時回頭查看。

  山路崎嶇,蜿蜒盤旋,呂尚坐在車中,掀開車簾,看向車外,雲霧繚繞在山腰,遠處山峰若隱若現。

  行至分水嶺一帶,地勢更為險峻,道路開鑿在峭壁之上,一側是深不見底的峽谷,一側是陡峭的崖壁,車馬只能單列緩緩前行,一步三停。

  「好重的陰氣,呂尚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坐在車裡,想要閉目養神,過了片刻,卻是皺起了眉頭。

  以前來往隴山,呂尚都是帶著兵馬而來,數百上千人血氣如爐,再加上呂尚修為深厚,這些陰氣自然不敢來犯。

  如今呂尚只帶五十牙兵隨行,沒了大軍在側,呂尚再進隴山,立時覺得山中陰氣有些異常。

  要知道,隴山一帶古戰場眾多,歷代以來,隴山戰死之人無數,民間盛傳每逢月圓,就有陰兵借道,乃是戰死英魂集結前行,去往該去的地方。

  這般長年累月的積累,隴山陰氣之盛可想而知。

  傍晚時分,夕陽西下,餘暉將群山染成了一片金紅,呂尚傳令,就地紮營,宿於隴山之中。

  這一帶荒無人煙,附近沒有驛站。

  牙兵們迅速選了一處背風的山坳,砍伐枯枝,點燃篝火,幾堆篝火在暮色中燃起。

  呂尚下了馬車,走到一處稍顯平坦的岩石旁坐下,身前篝火啪作響。

  火光在山風中忽明忽暗,燃燒的枯枝時不時爆出火星,濺落在地上轉瞬即逝。

  呂尚坐在岩石上,手指輕輕敲擊著膝頭,目光掃過四周忙碌的牙兵,隨即看向立在不遠處的蕭戟與霍驍。

  沉吟片刻,呂尚開口喚道:「蕭戟、霍驍,過來一下,」

  蕭戟與霍驍聞聲,立刻快步走到呂尚身前,躬身行禮,道:「主公,有何吩咐?」

  呂尚輕聲道:「夜裡小心一些,這裡不太平,」

  「喏,」

  見呂尚如此說,蕭、霍二人登時心中一凜。

  「去吧,」

  呂尚看著二人,輕輕點了點頭,他知道以這二人的能力,只要不遇上神仙妖怪,就不會出什麼岔子,當下也不再多言。

  「是,」

  蕭戟與霍驍不敢耽擱,立刻轉身布置警戒。

  兩人將五十名牙兵分成五班,每班十人,輪流值守,每班值守一個時辰,交替休息,確保營地四周每時每刻都有人把守。

  這些牙兵都是久經沙場的老兵,行動迅速,片刻之間就已安排妥當,值守的牙兵手持兵器,分散在營地各個角落。

  夜色一點點沉下,原本天邊還有一些微光,此刻也徹底落下,只剩下營地的幾堆篝火,在茫茫大山中留下一絲光亮。

  山間的風越來越大,吹得周圍的樹木枝葉搖晃,影子落在地上,張牙舞爪,越發陰森。

  呂尚坐在岩石之上,默默調息,不知過了多久,山間忽然泛起一陣白霧,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層,沿著地面緩緩蔓延。

  沒過多久,霧氣越來越重,很快就將整個山坳籠罩其中。

  大霧帶著一股淡淡的甜香,瀰漫周匝,值守的牙兵原本還精神抖擻,可被這霧氣一裹,只覺眼皮越來越重,困意如潮水湧來。

  不過片刻功夫,原本站崗的牙兵便一個個倒在地上,就連負責值守的蕭戟與霍驍,也沒能抵住這突然的困意,靠著一旁的樹幹,昏昏沉沉的睡去。

  整個營地之中,除呂尚之外,所有人都陷入了昏睡。

  「呵,」

  就在這時,原本閉目靜坐的呂尚,忽然睜開了雙眼,手邊三光紫文竹節鞭,其上紫光一閃而逝。

  山霧之中,漸漸傳來輕微的腳步聲,不急不緩,朝著營地的方向走來。

  隨著腳步聲越來越近,三道身影緩緩從大霧中走出,一步步來到營地之外,停在了篝火不遠處。

  呂尚抬眼望去,只見來人共有三位,兩位是中年文士模樣的男子,身著青色長衫,面容儒雅。

  另一位則是妙齡女子,身著淡粉色裙衫,身姿窈窕,肌膚白皙,眉眼精緻如畫,烏黑長髮垂落在肩頭,眼神靈動。

  三人站在山霧之中,周身仿佛有淡淡的光暈籠罩,看著不似凡俗。

  呂尚面色平靜,道:「不知三位是何方人士?深夜現身我處,又迷倒我麾下將士,究竟用意何為?」

  為首的中年文士微微一笑,對著呂尚拱手行了一禮,語氣平和道:「魯公勿怪,我等並無惡意,」

  另一位文士也跟著輕輕點頭,道:「我等三人,乃是這隴山之中的修行之人,久聞魯縣公之英明,仰慕已久,一直想要拜見,只是始終無緣得見,」

  妙齡女子站在一旁,嘴角噙著淺淺的笑意,柔聲說道:「今日恰逢魯公回鄉省親,途經我等修行之地,這才忍不住現身與魯公一見,」

  「方才霧氣,並無傷人之意,只是怕您麾下將士驚擾,才出此下策,還望魯公海涵,」

  呂尚看著眼前三人,神目一掃,心下瞭然,神色也稍稍緩和了幾分,道:「隴山險峻,常有鬼魅顯跡,竟還有人在此清修,倒是某孤陋寡聞了,」

  為首的中年文士對此,只是溫和一笑,抬手拂去身前霧氣,朗聲回道:「魯公說笑了,隴山雖是古戰場,陰氣鬱結,卻也藏著天地靈秀,」

  「都說山深林密,遠離塵世喧囂,恰好合了我等修行之人避世清修的心意,」

  「我等潛心修煉多年,不涉凡塵紛爭,只守著這一方山水,倒也能避開山中陰邪,尋得片刻清淨,」

  身旁另一文士隨即附和,道:「我等修行之人,本就可調和陰陽,些許陰氣,反倒能助我等淬鍊根基,」

  「久聞魯公少年英雄,我等三人都是欽佩已久,只恨無緣拜會,今日得見魯公,實屬萬幸,方才絕不是有意冒犯,還望魯公莫要怪罪,」

  那妙齡女子蓮步輕移,輕聲道:「魯公這一路上,舟車勞頓,從涼州至此,想來就算魯公武功蓋世,也有些疲累了,」

  「眼下恰逢春日,山中萬物復甦,我等清修之地,恰好種了數十株桃樹,」

  「此刻漫山桃花開得正盛,灼灼芳華,落英繽紛,算得上是隴山一隅難得的景致。」

  她抬手指向霧氣瀰漫的山林深處,道:「我等備了山間自釀的清酒,采了林間鮮果,雖無凡塵俗世的珍饈美味,卻也清新雅致,」

  「若魯公不嫌棄,不妨隨我等前往桃林小坐,賞一賞這春日桃花,再飲幾杯淡酒,以解旅途乏累,也算是我等三人,略盡地主之誼。」

  女子話音落下,兩位中年文士也一同拱手相邀。

  呂尚端坐岩石之上,目光掠過眼前三人,道:「三位既然盛情相邀,某若是推辭,反倒顯得不近人情,」

  「罷了,某便隨三位走一遭,」

  呂尚話音落定,抬手將身旁的三光紫文竹節鞭輕輕握在手中,隨即站起身來,篝火的火光映在他臉上。

  蕭戟與霍驍等人還昏睡在一旁,呂尚掃了一眼,知曉這三人手段溫和,便也放下心來。他邁步向前,朝著三位修行之人微微頷首,示意可以動身。

  為首的中年文士見呂尚應允,臉上笑意更濃,當即側身抬手,做出引路的姿態,道:「魯公請隨我來,」

  說罷,三人轉身走入茫茫白霧之中,呂尚緩步跟在其後。

  山霧雖重,卻絲毫擋不住他的視線,腳下山路雖依舊崎嶇,可走在霧氣里,竟覺腳下生風,全然沒有方才山路難行的滯澀。

  四周風聲陣陣,草木搖晃的聲響被霧氣隔去大半,周遭安靜得只能聽見幾人的腳步聲。

  一路前行不過半柱香功夫,瀰漫的白霧忽然漸漸散去,一股濃郁的桃花香撲面而來,清甜氣息縈繞鼻尖。

  呂尚抬眼望去,眼前竟是一片連綿的桃林,數十株桃樹長勢繁茂,枝頭桃花開得如火如茶,粉白相間的花瓣層層疊疊,綴滿了枝頭。

  晚風拂過,花瓣紛紛揚揚飄落,鋪得滿地都是,宛如仙境。

  桃林中央擺著一張石桌,四張石凳錯落擺放,桌上早已備好酒壺、酒杯,還有幾盤洗淨的林間鮮果。

  石桌旁燃著一小爐薰香,青煙裊裊,驅散山間濕冷,更添幾分雅致。

  「魯公,請坐,」

  妙齡女子柔聲開口,伸手引著呂尚坐到石凳上。

  「在下名為綠柳,這是青松,那是桃仙,」

  為首的文士率先落座,先是自報家門,再向呂尚介紹其他二人姓名。

  隨後拿起桌上的酒壺,為呂尚斟滿一杯淡酒,道:「這是我等用山中花果自釀的清酒,別具風味,魯公不妨嘗一嘗,」

  呂尚端起酒杯,輕抿一口,帶著一點甜味,微微點頭,開口道:「好酒,沒想到山中清修,還能釀出這般佳釀。」

  見呂尚喜歡,三人臉上都露出笑意。

  青松也拿起酒杯,對著呂尚舉杯示意,道:「我三人隱居隴山多年,不問世間紛爭,平日裡便是種樹種花,釀酒品果,日子倒也清閒,」

  呂尚手指輕叩酒杯,輕笑道:「這般清閒日子,倒是世間難得,」

  「不瞞三位,我年少之時,也曾盼著能尋一處山水清幽之地,拋卻凡塵俗事,每日觀山聽風,飲酒賞花,過得無拘無束,6

  「只是出身富貴,身不由己,這般念想,終究是不可得,」

  綠柳聞言,笑著為呂尚又添了杯酒,道:「魯公乃天子貴戚,自然與我等閒散之人不同,」

  「我等只求修身養性,獨善其身,魯公卻是要兼濟天下,肩上擔子重了萬倍,這般清閒,自然是奢望,」

  青松與桃仙也紛紛點頭,桃仙在一旁,道:「人各有命,半點不由己,95

  呂尚舉杯與青松一碰,淺酌一口,隨口問道:「久居隴山,往來行人稀少,平日裡除了打理這片桃林,幾位還以何為樂?」

  青松笑道:「不過是砍柴耕種,采果釀酒,偶有山民路過,便換些鹽米,山中歲月慢,無事一身輕,倒也自在。」

  桃仙在旁接話,指著滿地落英,道:「春日看花,夏日納涼,秋日收果,冬日圍爐比起山下州府喧鬧,這山里雖清苦些,卻少了許多勾心鬥角,」

  呂尚聞言,望著漫天紛飛的桃花,眸中掠過一絲悵然。

  他身上干係太大,這般閒雲野鶴的日子,終究只能是心頭念想。

  就在呂尚入神之際,山間忽然掠過一陣陰風,桃林枝頭的花瓣簌簌亂顫。

  呂尚眼神微凜,身邊三光紫文竹節鞭悄然泛起微光。

  「魯公勿驚,」

  青松與綠柳對視一眼,綠柳連忙道:「想來是山中陰魂,被此處靈氣引來,待我趕走他就是了,不要擾了雅興,」

  說話間,這中年文士輕輕抬手,朝陰風來處輕輕一拂,那股陰氣頓時如冰雪遇見陽光一般,轉瞬消散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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