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混世(上)
第368章 混世(上)
聽著公府之內人聲,呂尚抬頭看向窗外,見天光正好,風清氣朗,心中忽然動了遊興。
他自幼長在大興城,雖久聞歷城泉山之勝,卻從未親身踏足,此番回鄉,若是困於公府之中,豈不辜負了這一方形勝。
「蕭戟,霍驍,」
呂尚想了想,當即喚來倆位牙將,吩咐道:「今日無事,我想微服出府,在城裡隨便走走,看看這歷城名勝,不必太過張揚,就咱們三人即可。」
蕭戟當即躬身,道:「主公,微服出行固然簡便,但歷城人多混雜,常有綠林人物出沒,末將以為應該多帶幾名親軍隨行,也好免致閒人驚擾。」
呂尚擺了擺手,笑道:「人多了惹人注目,反而不便,如今海內承平,聖天子當朝,我還就不信,這些綠林中人,能在王道治下掀起什麼風浪,」
「你倆換一身常服,隨我出門就是。」
「喏,」
二人見呂尚心意已決,不再多言,當即退下去更換衣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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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時,兩人都換上了青布短褐,腰側暗藏短刃,外表看上去與尋常家丁無異。
呂尚自己也取了一身素色錦袍,換上之後,立時成為一位世家子弟,氣度沉靜。
一切收拾妥當,呂尚帶著蕭戟、霍驍從角門而出。
門外便是僻靜街巷,晨霧散盡,日光灑在青石板路上,兩旁屋舍錯落,偶有早起的商販挑擔而過,吆喝聲此起彼伏。
「不錯,」
呂尚深吸一口晨間清氣,只覺心胸開闊。
他抬眼望了望前方交錯的街巷,笑道:「久聞歷城多名泉勝景,今日便隨性而行,走到哪裡,便賞到哪裡。」
說罷,呂尚沿著街巷緩步而行,蕭戟與霍馳目光交匯,一左一右跟在呂尚身後。
呂尚一路行來,目光所及,兩旁店鋪林立,酒旗招展,布莊、糧鋪、茶肆、藥堂依次排開,人聲漸稠,煙火氣十足。
往來行人或負薪、或提籃、或牽驢載貨,口音帶著齊地獨有的腔調。
呂尚一路走走停停,時而駐足觀看街邊匠人制器,時而側耳聽聽路人閒談,偶爾見到有趣的小玩意兒,也會停下看上兩眼。
蕭戟、霍驍跟在身後,見呂尚興致頗高,也不敢打擾,只默默隨行。
行不多時,前方街巷漸寬,路人談論之間,屢屢提及泉眼」、濼水」之類字眼。
呂尚心中一動,想起歷城素有泉城」之稱,天下名泉多聚於此,想必前方便是一處泉景勝地。
他抬步向前,循著人聲水聲而去,不多時,便覺一股水氣撲面而來,耳畔叮咚之聲不絕於耳,眼前豁然開朗,卻是到了一處泉池所在。
只見一方青石圍就的泉池,水色澄澈見底,清冽透亮,水底細沙卵石歷歷可見,幾處泉眼自地下淚淚湧出,水泡串串上浮,在水面碎作點點漣漪。
池邊老柳垂絲,枝條拂水,風一吹便輕輕搖曳,樹下有不少百姓在此取水、洗衣、閒談,孩童繞著泉池追逐嬉笑。
呂尚立在池邊,望著這一汪清泉,眼中微有讚嘆。
大興城中雖也有池沼,卻多是人工開鑿,少了這般天然靈秀之氣。
霍驍在旁低聲道:「主公,此地便是濼水源頭,當地人多稱此處為娥英水,以娥皇女英廟祠而得名,乃是歷城第一勝景。」
呂尚微微頷首,緩步走近泉邊,伸手輕拂水面,只覺一股清涼透指而來,心神為之一爽。
他望著泉眼翻湧,輕聲嘆道:「一方水土養一方人,有此靈泉,難怪齊地多俊彥。」
就在此時,不遠處忽然傳來一陣喧譁,似是有人爭執吵鬧,聲音越來越近。
蕭戟神色一緊,下意識就要擋在呂尚身前,呂尚抬手按住蕭戟肩頭,道:「不妨事,看看再說,」
只見幾名身著短褐,面色兇悍的漢子,正推搡著一個挑水老翁,口中罵罵咧咧,態度十分蠻橫。
老翁年邁體弱,被推得連連後退,水桶打翻在地,清水灑了一地,人也險些摔倒。
周圍百姓見狀,紛紛面露怒色,卻又敢怒不敢言。
呂尚目光微冷,並未言語,只淡淡瞥了霍驍一眼。
霍驍心領神會,大步撥開圍觀眾人,越眾而出,沉喝一聲,道:「爾等狂徒,光天化日之下,欺凌老幼,眼中可還有王法!」
那幾名短褐漢子正罵得興起,聞聲轉頭,見霍驍為老翁出頭,頓時惱羞成怒。
為首疤臉漢啐了一口,揮拳便打,道:「哪來的野小子,也敢管爺爺們的閒事!」
霍驍哼了一聲,手腕輕翻,扣住對方脈門,輕輕一擰。
疤臉漢立即慘叫一聲,手臂瞬間脫力,踉蹌著向後倒去,其餘四人見狀齊齊撲上,霍驍也是迎頭而上,不過三五回合,便將幾人盡數打翻在地0
疤臉漢捂著胳膊,道:「小子有種報上名來,」
「我們是東路綠林尤頭領麾下弟兄,在齊州地面行走,你敢得罪我們,定叫你走不出歷城!」
「綠林匪類,也敢在聖朝治下橫行,」
霍驍眸色一寒,踏前一步,道:「再敢滋事,打斷你們的腿,滾!」
幾人見霍驍身手不凡,心知遇上硬茬,不敢多留,攙扶著狼狽逃竄。
周圍百姓轟然叫好,紛紛上前道謝。
霍驍扶起老翁,從懷中取出幾兩碎銀遞過去,道:「老人家,拿些錢重新買桶取水,莫要再被惡人欺擾了。」
老翁千恩萬謝,拄著扁擔蹣跚離去。
呂尚這才緩步上前,望著泉池清波,輕聲嘆道:「沒想到,真讓你說對了,這歷城綠林竟如此猖獗,東綠林尤頭領,你可聽過這號人物?」
蕭戟低聲應道:「主公,所謂的東路綠林尤頭領,想來就是尤俊達,江湖人稱鐵面判官,手下嘍囉極多,專在山東諸郡橫行。」
「東路綠林,尤俊達,」
呂尚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又是一個在演義里有名有姓的人物。
「走吧,再往裡走一走,」
想了想,呂尚搖了搖頭,示意二人跟上,沿著濼水北岸緩步而行,往娥皇女英祠而去。
一路柳絲拂岸,泉聲叮咚,青石小徑蜿蜒向前。
行不多時,一座古祠便映入眼帘,祠宇依山傍水,紅牆青瓦,飛檐翹角隱於松柏之間,門楣懸著娥英祠」三字古匾。
《水經注》有雲,歷城濼水,俗謂娥英水,以泉源有舜妃娥英廟故也。
此祠奉祀舜帝二妃娥皇、女英,相傳二妃追隨舜帝南巡,淚灑青竹成斑,齊地百姓感念,為二妃立祠祭祀,香火綿延至今。
呂尚拾級而上,推開虛掩的祠門。
院內古柏參天,香菸裊裊,走入院內,兩側碑刻林立。
步入殿中,正中供奉娥皇、女英二妃神像,珠冠霞帔,儀態端莊,眉目溫婉含悲。
神像前供案整齊,香燭長明,上有瓜果祭品,可見時常有人前來祭拜。殿內壁畫繪著二妃助舜耕歷山,南巡淚灑斑竹的典故。
呂尚抬手取過三柱清香,於燭火上點燃,青煙裊裊,躬身三拜。
拜過之後,呂尚緩步出了正殿,後院有一方小亭,匾額題曰濼源亭」。
憑欄遠眺,清風拂面,泉聲入耳,濼水三股泉眼噴涌不息,水勢浩大,聲聞數里。
就在呂尚憑欄觀泉時,殊不知他在祠中所上的三柱香,已驚動了九天之上的倆位女仙。
此時的呂尚已肉身成仙,福澤深厚,他所上的香與常人相比,看著相同,實則全然不同。
人間之上,三十三天,另一番天地,雲海浩渺,煙霞萬疊,層巒仙山隱於瑞靄之間,瓊樓玉宇浮空而立。
奇花異草四時不謝,仙鶴靈鹿往來其間,鸞鳳和鳴之聲響徹雲衢,玉液瓊泉自峰巒垂落,化作七彩飛瀑,濺落之處,生起片片蓮華。
中元清虛宮,三官大帝之一中元二品赦罪地官清虛大帝行宮側殿,娥皇、女英二妃羽化之後,便居於此處。
側殿之中,玉台高聳,案幾明淨,陳設皆為瑤草琪花,一塵不染。
其間並無凡俗煙火,唯有一縷先天清香,裊裊不散。
二妃端坐雲榻之上,珠冠霞帔,儀態萬方,眉目間溫婉慈悲。
虛空之上,懸著一面澄澈水鏡,鏡光流轉,映照著人間山川城郭,市井百態。
二妃久居天上,時常以水鏡照察人間,感念蒼生疾苦。
今日忽覺濼水源頭處,有一縷清氣直衝霄漢,非是凡夫俗子尋常祭拜,心下微動,便以水鏡循著清氣望去。
恰好看見呂尚在娥英祠前拈香禮拜,緩步登殿,躬身行禮。
女英娘娘望著水鏡之中人影,眸中微光一閃,輕聲嘆道:「姐姐你看,這在濼源祠上香之人,眉目清朗,神儀淵默,」
「隱有龍鳳之姿,天日之表,絕非人間尋常公卿貴胄。」
娥皇娘娘頷首,玉指輕點水鏡,鏡中光影愈發清晰,將呂尚身形氣度,眉目神情盡數映出。
「此人骨相清奇,確是世間罕見的龍鳳之資,」
娥皇娘娘輕聲道:「觀其氣運,紫氣繞身,福澤深厚,」
「手握人間兵符,一生榮華富貴,位極人臣,安享尊榮,子孫亦得庇佑,可謂一世榮華,無災無難。」
女英娘娘細細端詳水鏡之中氣運流轉,輕輕頷首,道:「姐姐所言不差,只是他雖有龍鳳之姿,卻無九五天命,」
「紫微帝星不照其身,人間大寶,終究與他無緣。」
「世間之人,多求九五至尊之位,卻不知高處不勝寒,帝途多兇險,殺伐深重,未必是福。」
娥皇娘娘目光柔和,望向水鏡中憑欄觀泉的呂尚,道:「不過,他無帝王天命,未必不是一樁幸事。」
女英娘娘微微嘆息,道:「人間帝王,掌天下生殺,承四海氣運,責任至重,亦多紛爭殺伐。」
「此子雖無九五之尊,卻有一世榮華,手握權柄而無帝位之危,身居高位而得善終,於凡塵之中,已是上上之命。」
「也許吧,」
娥皇娘娘望著水鏡之中呂尚身影,眸光微凝,輕聲道:「如今天道氣機暗轉,紫微星已然動象,不日便將降世,應劫而出,重整乾坤,」
「此子身具如此異相,命格貴重,氣運深厚,他日星主臨凡,風雲匯聚之時,不知會否橫生枝節,擾動天命定數?」
女英娘娘聞言,亦是垂眸沉吟片刻,隨即輕輕搖頭,道:「姐姐不必多慮,」
「紫微星降世,乃是天地既定之數,關乎天下氣運流轉,非人力可易,亦非奇異命格所能撼動。」
「他縱然骨相清奇,紫氣繞身,終究只是人間貴胄之命,命格再厚,亦在天地框架之中,何能逆天而行?」
說話間,她玉指輕拂水鏡,鏡中光影流轉,人間萬象如流水般掠過,道:「天命高懸於九天之上,日月星辰各行其道,三界生靈皆在定數之中輪迴。」
「他一世榮華,位極人臣而無帝王之份,本就是天地權衡後的定局,既無窺竊神器之心,亦無顛覆乾坤之能,不過是人間一段圓滿的福運罷了。」
「紫微星臨凡,自有其應劫之人,成事之期,天下紛爭,英雄並起,皆有前因後果,各歸其位,此子縱有過人之姿,也斷不會亂了天地大勢。」
娥皇娘娘聽此言語,微微頷首,眉間輕愁稍散,嘆道:「你所言亦是正理,」
「天道至公,纖毫不差,縱是人間豪傑,也難越雷池一步。他能得此尊榮,已是莫大造化,應不會逆天而行,徒惹災劫。」
女英娘娘目光柔和,望向濼水之畔憑欄遠眺的呂尚,輕聲道:「他只需安守本分,盡其人臣之責,享其福祿之運,便已是順天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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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微星降世,自有其風雲際會,與他這等命格,並無衝突。天命不可違,亦不可亂,區區人間貴氣,又焉能撼動天心?」
言罷,倆位女仙相視一眼,不再多語。水鏡之中光影漸淡。
唯有那一縷自歷城濼源升起的清氣,依舊裊裊升入雲霄,與漫天雲霞相融,歸於天地氣機流轉之中,再無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