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1章 傳道
第951章 傳道
東蒼,槃海。
太虛之中泛起連綿不斷的戊土之光,延續不斷,恍如一線,分隔四方與上下,自成一界,不論是從內部還是外部都極難破開。
只是僅過了十來息,這戊土之界就維持不住,驟然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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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袍龍王從其中踏出,眉眼間有些冷厲之意,抬起手來,便見悉悉索索的黃沙自指尖流散。
「還是不成...」
他喃喃自語,心思稍凝。
《中土有界書》中的這一道法術極為高深,通常是需要戊土神通來支持的,像他這般震雷修士本就難成。
也是他有那一道自律的【戊尊】,這才能強行修煉。
這尊龍馬之像可視作戊土一道的靈獸,同時與他性命勾連,可助力種種戊土法的修行,類似一道極為玄妙的法軀延伸!
許玄在洞天內的角閣待了這般久,難得出來,先去看了看穆省,而後才來太虛中試一試法。
倏忽之法的進展卻是極快,修行順遂。
一道微不可見,剎那消散的雷電騰變而出,僅在一瞬之間就抵達了太虛底部,轟然炸開,千萬道紫光和雷音交疊翻騰,讓虛空如沸水波動。
【交十神陽書】與【疾震決燥卷】被他初步融會,已經有了極為驚人的變化。
這依託的正是他鬼神之軀的推衍之能,以及大量天辰道藏的補足。
至於煉體之道...【物首二十四極】的進展也極快,許玄已修成了十二道太古神紋,蘊藏在體內,隨時都可激發。
不過,龍種來修行此法,或許應該叫做【妖首二十四極】?
他正思索時,卻見一點黑色的光彩從遠處遁來,「伏土」之氣涌動變化。
侯泥在海上等候,此刻前來,恭敬拜道:「恭喜王上出關,溟澤已將東西送來...」
「哦?」
許玄不久前同廣澤通過書信,提及求震一事,對方說會提供一道太陰至寶,卻難能讓紫府出來相助。
既然能被廣澤稱為重寶,想來不是凡物。
侯泥在旁侍立,極為小心地取出了一道月白色的光團,奉予許玄手中。
「王上請過目,此物受了封印,需要揭開,方顯真容。」
許玄接過了光團,只覺入手冰涼,好似一塊寒玉,於是他輕輕發力,便撕開了上面的月華,悉悉索索的冰雪隨之砸下。
入目之物是一月白玄珠,質如冰雪,玄虛難測,在上鏤刻了種種月相變化,仿佛涵蓋了整片夜空。
【雪堂珠】
侯泥在一旁見著,忙解釋道:「仙家好丹,龍蛇樂珠,大溟澤龍庭之中若有龍子成年,成就紫府,往往會由長輩授予一珠,此為【驪禮】。天晦一流的龍子,往往三百歲左右成年,煉成神通,可王上卻早在這之前就已經修成五法了,故而這時送來...算遲了。」
說著,侯泥壓低了聲,似乎在看周邊有沒有外人。
「廣澤大人說,他愧對王上,幫不上多少,便將洞皓古祖的祠堂偷偷打開,從神台上取了這玄珠——」
「原來是洞皓古祖的東西?」
許玄哭笑不得,畢竟天晦一流的兩位古祖即是洞皓龍王與洞夜龍女,其中洞皓傳下了如今的天晦血脈,而洞夜卻沒有子嗣。
這般說來,廣澤是把老祖宗的東西偷運出來了。
難怪能和天陀混到一處去——
這種干分不靠譜的風格和天陀簡直是一拍即合,許玄修行到今日,還未見過天陀一般不靠譜的大修士。
不過,雪堂珠確實是太陰一道的至寶,稀世罕見,剛剛入手許玄便覺有些心驚。
此物用了一整塊太陰源魄雕琢。
這可是最頂級的太陰靈物之一,也是諸多水德修士朝拜太陰、修行尊位的重寶,煉作一器,已經能想像到這玄珠的威能了。
廣澤說的輕巧,能拿出此物...確實是動用底蘊了。
許玄將這一枚寶珠收入內景,正好輔佐【握雷局】的變化,如今若是再有一方太陽晶種,也算是滿足他昔日的設想了。
陰陽雷霆的絕巔之法!
「王上,還有一事。」
侯泥似是想起了什麼,有些笑意,只道:「寒蓄一流,洛安龍女有信,說是...在北海發現了一道正在孕育的震雷精怪,世所罕見!此物尚在孕育之中,乃是極為純粹的震雷精華,又有天然形成的符文,若是取來服食,恐怕能讓王上的【自修省】加快圓滿...」
「震雷精怪?」
許玄略有所思,震雷喜好誕生精怪的,也就是一聲的位置,呼應雷音。
太古之世的夔牛,拜入雷宮的巨靈,皆為天鼓的金丹,也即與霄雷一道呼應。
相反,霍閃一道就沒有什麼精怪誕生,或許是與神雷呼應的緣由。
「侯泥,你覺得精怪與貴種相比,有何區別?」
他忽地開口發問,讓一旁的侯泥愣了愣。
「王上問的刁鑽...精怪就是精怪,最低等的靈性凝聚而成,僅憑天性行事,連溝通都難,如何能與我等貴種相比?」
侯泥到底跟隨穆幽度多年,知曉這位大王的性情,便說道:「此物在孕育之中,靈性都沒誕生,不過是木石一般的東西...大王難道有顧忌?」
「顧忌,有何顧忌?」
穆幽度眼中閃爍一點紫光,露出了道晦暗不明的笑:「木石而已...」
西海,白滄。
大洲安寧,遍地青黃。
正是由蘊土孳變出的【滋原洲】,如今已成了一處海外重地。
隨著時間推移,此洲的範圍也在不斷擴大,足有數郡之地,幾乎要伸向了遠處的青沉礁,且洲內靈脈廣布,寶地眾多,可謂是一處海外樂土。
靈氣濃郁的地界都是大赤觀修士所居,剩下的則是吸引了不少海外的小門小派、散修外道之流。
只需每年繳納些靈物,就可在此安家,還能趁勢得來紫府道統的庇護,自然是這些人求之不得的,更不敢犯了人家的規矩,怕被趕出,一個個收斂起了些惡習氣。
此地,主事的可是一位蘊土紫府。
大抵是這道統的惡名在外,又有些人曾經見過那位咎徵真人鬥法的模樣。
嚯!滿天都是眼珠嘴巴的,可謂是比妖魔還妖魔了,縱然是大赤本門的修士也害怕,這些外人更不敢觸這霉頭。
所幸那位真人也是深居簡出的性子,只在洲子正中圈出一地,設了陣法,自此外人也看不見內里景象。
洲中。
青山孤立,碧湖微盪。
這一處地界便是滋原洲的起點,如今稱作【青木山】和【白滄湖】,也是那位咎徵真人的居所。
山與湖的周邊隱約可見金棕色的玄光,靜謐安穩,連綿如山,隔絕了外界窺探,也免得此地異象傳出去,驚嚇到了旁人。
碧玄色的湖水中若有什麼巨物在遊動,濕冷陰邪之氣不斷透出,化作淅漸瀝瀝的濁雨降下,暫時讓高空的風沙退去了。
「「隱水」者,聽之不聰,是謂不謀,惟土沴水。」
青木山巔本有一廟,後遭龍奪,如今則放了一方明黃色的大石,性屬「艮土」,算是鎮壓水氣所用。
石上盤腿坐著一青年,黃瞳幽明,眉眼冷峻,烏黑色的道袍隨意搭在了石上。
【天下荒】多年前已經修成,如今他又回了海外,開始專心治理起了這處洲子,也能趁勢練一練巫術秘法。
他催動了神通,身後浮現出一方神國,內有種種靈神精怪走動,一時襯得他如大雄寶殿中受祭的金身佛像。
白滄湖中霎時有玄黑色的大蛇鑽出,九首猙獰,陰邪濕冷,單單是凝視此妖就讓人感到種種不適,有種種失意、憂愁之感生出。
「真是...醜惡。」
歷經了多年的煉化,他今日終於能將這【妄室業淫九首】收入神國了。
僅僅是收入,卻不是煉化為能驅策的靈神,就已經讓許法言感到極為吃力。
按照師尊所說,此妖乃是真龍與業胎交合所誕,本該得金,卻礙於種種只混到了古仙道的羽士境界。
即便如此,對方的底蘊也是極為恐怖的,遠遠超過今世的化水大真人,落在了神國之中,當即化作九道陰沉水脈,潛伏土中,讓整座國度廣大了足足三倍!
若不是隱水受蘊土克制,許法言斷然收不了此屍。
如今雖然將此屍收入國度之中,卻只能借一借位格,增廣邊疆,演化水脈,想要真正煉作可以鬥法的靈神,恐怕需要他五法圓滿方可!
眼下帶給他的進益卻已經足夠了,他大可藉此來修行種種古隱水之法,甚至對於墳羊的【大腐朽敗青泥相】有極大加持。
太虛中忽地傳來一陣陣雷聲,許法言忙御風而起,便見一位銀袍背劍的男子落下。
「師尊來此,可是門中又有什麼事了?」
他開口相迎,面色稍凝,只當是又有什麼事情,才引得師尊親至。
許玄搖頭一笑,只道:「無事,為師欲去普度一趟,要從西海借道,順勢來看一看這滋原洲。一路所見,極為繁榮,看來耗費了你不少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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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路看了過來,自有了解。
法言將蘊土的惡氣通通收走,僅是用【徹青黎】滋養周邊靈地,才造就了此地靈秀。
若是對方毫不抑制自身氣象,恐怕這一處洲子就要變成真正的諸害匯集之地,住不成人了。
「這也是修行之法...」
許法言輕輕點頭,轉而道:「師尊往普度去,可是...有什麼大事?」
「談一談金事。」
許玄的語氣中略有感慨,只道:「你如今也三神通了,修行又快,五法圓滿恐怕也在百年之內,到時候如何求金..
現在就可以考慮了。許明成了神通,在蜀幫著遷移福地,待到那邊安定,還要來見一趟你,問問法術的事。」
許法言輕輕點頭,眼瞳中光彩有些異樣,遲疑一瞬,緩緩開口:「弟子正有一事,欲請師尊出手。」
「何事?」
「請師尊...在我性命之中種下禁制,設一律法,留在門中。」
他似是下了什麼決心,跪拜在前,恭敬磕了一頭。
「師尊志在社雷,我心敬之,唯願師尊能求金得位,再現律法...可將來之事難說,還望早早謀劃,將我的性命要害留在門中。」
許玄只是靜靜看著這個跪在他面前的弟子,嘆道:「為何如此?」
「弟子修成【天下荒】,自覺壽命之長,恐逾數千年...我今日是許法言,可百年之後,千年之後又如何?」
許法言伏低了頭,似乎是想起什麼極恐懼的事,聲音有些不穩。
「我怕有朝一日,活得太久,把現在的事情都忘了,就像是惡土...又或者敗在了蘊性之下。懇請師尊,將牧我的繩,傳下去,若我犯了錯,也有人拉住。」
許玄聽著這番話,卻沒有第一時間回答。
他的思緒一瞬被拉得很遠,從第一次在大漠中見到許法言,再到領著對方拜師修行,再到為其安排身份,乃至於後來在門中的種種。
這些事竟記得清清楚楚,讓許玄心中也有些感慨。
他用了不知多少年看著眼前這個人修行長大,到了如今成就紫府,步入中期,卻仿佛有些看不太清了。
站在他面前的究竟是身為墳羊的許法言,還是身為許法言的墳羊?
他不知道。
「法言,你說...精怪和人族,到底有什麼差別?」
他輕輕開口,道出了這個問題。
許法言有些愣住了,卻自然而然地思索了起來,按照道藏之中記載,緩道:「精怪之物,三缺其一,少了前因,也就是無父無母的存在。」
似乎是想起什麼,他將頭埋得更低了。
「我讀了道藏,墳羊雖是人所誕,實際上是蘊土之性凝聚,不過是借人軀而誕的邪。
母...她恨我懼我,是應該的。」
「人,大抵都是有雙親,有傳承,有源流的」
「師尊要求社,我不願說什麼喪氣話,可也不由想到了將來。想必...門中眾人也是這般想的,怕我作惡,只是礙於您的面,才不開口。」
「法言不在意這些,自己來講也算不得什麼,因此...師尊,請將牧我的繩傳下。」
隨著許玄修成五法,許法言已經有一種強烈的預感了。
師尊將離開了。
許法言在失去了師尊約束之後,究竟會變成什麼?他自己也不知道,或者說,他也在害怕。
若是將來五法圓滿,配合篆文,他恐怕能活上數千年之久,屆時在大赤的經歷恐怕僅是漫長生命中的一刻。
求社是死路,不管成與不成,都不會有好結局,此事不單單他心知肚明,師尊想必也是清楚的。
一雙蒼勁的大手將他扶起,幫他將法袍上的灰塵拂去。
許玄看向了遠處的大海,輕聲說道:「你說自己無父無母,為師也一樣,不知自己是如何來到這個世間的,有時...尚還羨慕別人,不過,這都是過去的事了。」
「少陽一道,視蘊土為獸,調靈薩來牧,自古都視此途為正法。只是,我不修少陽,也尋不出什麼牧繩拴在你身上,我若身死...加在你身的束縛自然會散去。」
他將目光轉回,看向那對幽黃色的瞳孔,大抵也明白了這個弟子的心思。
如此悽惶地來到這個世間,即便是墳羊,剛剛睜眼的時候...想必也會害怕?
許玄拍了拍對方的肩,笑道:「我與你是師徒,可惜所不同,授不了你我的法,只能傳你我的道。若我不在,你來繼我的志,傳我的道,也是我還活著的證明。」
他頓了頓,若在思索,最後只嘆了一氣。
「這就不叫【牧】了,或許該稱見的,可惜為師不擅起名。有朝一日,你代我立好,再傳給世人一」」
許法言點了點頭,似是用了全身的氣鉛才張開了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