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4章 將行
第1114章 將行
赤雲。
無形之風四起,將那股從遠方飄來的腐爛屍臭暫時驅散,可天地之間彌散的混沌卻是無孔不入,遍布上下。
「天紀...」
許法言立身太虛,烏衣隨著大風獵獵抖動,身形邊緣呈現出一種模糊之態,仿佛要沒有界限,要同外部融為一體。
第一時間獲取最新章節,請訪問sto55.c🍒om🎈
蘊土大興。
「腐爛...本身就是對邊界的消解,是自身在接納不潔,乃是蘊土的一部分職權。」
古修注重持潔和除穢,也就是在維持自我的邊界,正如真的那一道神通【無垢身】
0
可妖魔精怪之流卻不需要。
他在巫術之上的造詣極高,對於如今的變故倒是接受得極快,甚至也猜出了問題處在哪處...
「伏土」和「聞幽」。
這又必然同幽冥扯得上關係。
他忽有感應,便知是劉師兄在呼喚,於是往那座重德秘境行去了。
臨走之前,許法言瞥了一眼遠方的情況。
遠處玉流山脈的天與地似乎黏連在了一處,化為某種古怪的彎曲狀,有混沌在其中升騰。又見山外積屍堆疊,腐爛發臭,內里不時傳來幾聲哀呼。
許法言收回目光,步入秘境,便見劉霄聞也已來此。
這位劉師兄修為已是紫府中期圓滿,似乎是先前的變故牽扯太多,使得他眉頭時時刻刻皺著,舒展不開。
「法言。」
劉霄聞微微點頭,輕嘆一聲。
「我剛焚去了百來人的腐屍...都是天地變動後受了劫的...死都死不了,只能燒盡!
「」
他念及了剛剛見過的慘狀,聲音悲哀,倒不是因為死人,而是因為這種死都不能死個痛快的悽慘之狀。
「如今這腐屍...丙火恐怕燒不盡。」
許法言開口,繼續道:「若要斬除不死,滅殺穢物,大可去雷池之中挑幾道社雷「」
劉霄聞抬起頭來,看了自家師弟一眼,而後鄭重道:「哪裡能用社雷去打這些凡人?我是取了太陽之火燒的,只是...魂魄也是腐爛的,眼下還沒個歸處。」
「師兄的意思是?」
「我想看看,你那神國能不能」」
「不可能的。」
許法言搖頭道:「師兄,這是仙神有變,幽冥降劫,我這處煉化了一條聞幽的【死河】,可作小陰間...只是,即便落在其中,這些人的魂魄還是會一直腐爛,甚至沾染了蘊土之氣,恐怕還會更加痛苦。」
「依我看,門中設一口雷火池,將肉身和魂魄一併消去了,也免得一直受苦。」
他看了過來,黃瞳幽幽:「師兄,你何必為不是自己造的業而愧疚...」
「我身為紫府,治在一門,周邊百姓有如此慘狀,豈不該有愧?」
劉霄聞面色略沉,只道:「何況,本道也不是往昔了,不如請示一番天上,看看有無處置的法子」」
「師兄。」
許法言平靜道:「這不是一地生變,而是天下皆亂,你又要管多少人?將本門這一點地方護住,已經是天幸了,你若問了法...恐怕本門的你要管,外面的你更要管,這腐爛還不知道持續多少年...到時候,恐怕師兄先累死了!」
「你想的太多了一」」
劉霄聞開口道:「救人而已。」
「師兄,我不蠢。」
許法言似乎無奈,只笑道:「本門上下有這一片無形之風庇護,不受腐爛,你又是從哪裡尋的人?恐怕都是外邊跑進來的,哄我作甚?」
「這...
」
劉霄聞嘆了口氣,只道:「確實是逃過來的,大都是楚地那邊...」
「讓他們過來,也是將腐爛帶來了...師兄,你應該看得出來的。」
許法言幽幽道:「這對本門恐怕有損。」
「門中弟子平日受本道教誨,享上等資糧,空有一身修為,難道是擺設?世有劫難,理應去盡一分力。」
「我看是徒勞,師兄,你要管...那便管吧,只是,莫要耽擱了修行。」
許法言只道:「我用神通早早看過了門中諸修,並無幾個是真心從本道教誨的,不過是畏罰貪賞而已...師兄,你有神通,所以他們畏懼你,聽你的話去行善,可你若讓他們作惡,也是一樣的...」
他看向自家劉師兄,輕聲道:「師兄,你該更偏私點才對,你做的這些事情,可是有損氣象的,丙火可不是拿來燒這些腐爛之物的——
」
「法言,你的話...我不喜歡。」
劉霄聞搖了搖頭:「若是都存私,豈不是入了魔道?」
「我覺得,不存私,才更容易入魔。」
許法言轉過身去,感知著那在天地間瀰漫的混沌:「師兄,天地間頻頻生變,災劫叢生,必然是有驚天的變故要起...你我,該想著如何爭渡才是。我覺得...先修行到了頂峰,將身邊之人保住...才是正道。」
「你是這樣想的?」
「一直如此。」
許法言轉過身來,眼中竟露出幾分真誠:「師兄,我自小受你照顧,皆都記著...你修的又不是社雷,何必在這些俗事之上操心?將來若是有了更大的變故,你要不要管?」
兩人沉默。
「行芳還在盤陸。」
劉霄聞提及此事,神色多了一分憂心。
「他...」
無形之風忽動,兩人便覺已經離開了這秘境,被接引到了那大赤天上。
此時正在一處玄殿之前,青光閃爍,道音彌散,能見那一殿上立著道匾額,是為:
【觀道殿】
殿門之前則立有一人,銀袍背劍,繚繞玄光,種種先天之理、五太之變加之於神,成了永不動搖的一抹恆有至真。
許玄這中宸元神已將【清微五太法身】修罷,此刻出關,便將尚在門中的兩位弟子呼來。
「師尊——
—」
「我的道已修至極致了。」
許玄開口,聲震此間。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奇異的意味,曠達而決絕,於是引得周邊雷霆閃爍不休。
「我將證社。」
這一句話將出,頓引得下方許法言和劉霄聞的面色有了變化。
「還請師尊三思。」
劉霄聞上前勸道,而身旁的許法言卻開口道:「恭賀師尊!」
「霄聞,為何勸我?」
「師尊,弟子自然是知道的...證社是絕路...」
劉霄聞也顧不得別的了,上前一拜,只道:「師尊壽元還長著,不妨多鎮壓道統,匡正善惡,以社雷大圓滿的修為...足以讓一地清平!可若是就此直接撞上社雷...」
他早就知曉有這一日,如今聽聞,心中還是不能接受。
當今之世,以紫府去證社,無異於死路。
許玄拍了拍他的肩,只道:「再在人間蹉跎數百年,還是一樣,若我證了,說不得就能救...」
他聲音一頓,終究還是沒說出口。
救世。
這兩個字分量太重,又含著太多魔性,似乎已經成了某種不詳之兆。
「法言,你又為何為我道賀?」
「我賀,師尊能印證自己的道。」
許法言恭聲道:「我等修行了這些年,豈不是就為了求道的這一刻?證社,想必是師尊的所求。」
「不錯。」
許玄看了兩人一眼,緩聲講起了安排:「霄聞...【郁儀文】的修行之法,我已從玄一上宗為你取得。」
他手中取出一本金燦燦的寶書,正是《太上奔日神功要經》,乃是從東蒼一道之中借來的功法!正是古代火德修士求取太陽郁儀之道,也能借求火德神丹!
只要第五道神通修成了【郁儀文】,靠著某位真君托舉就有望功成,「太陽」、「丙火」、「離火」這幾道的大人都可。
許玄想了想,又點出一道金光,送入了劉霄聞的體內。
正是出自奧室神域的太陽神壇之光!
以真君級別的手段,足以從那座【上暘】神壇之中萃取出一道殘留的神氣,種在劉霄聞的內景之中。
等到其日後修行【郁儀文】時,便能直接去感應這道第一太陽的神壇,所得的好處超乎想像!
許玄已將從奧室請回的三座神壇鎮在大赤天中,倒是無需擔心被察出什麼異樣來。
即便劉霄聞不準備修行神道郁儀了,單單是這感應太陽神位的玄妙,也能將其丙火神通增長的極為恐怖!
「師尊——
」
劉霄聞只覺自己識海之中大放光明,通體上下一片熾熱,像是身處太陽之中。
「你若求神丹...當謀劃在風炎、多寶這兩處,可去請示那位玄君...若是祂不應,那你就要自己籌劃了!」
許玄要做最壞的打算,甚至是隕落的可能。
在此之前,必須將種種事情都安排好。
「法言。」
許玄看著這名弟子,思慮萬千,最後只道:「若有一日,玄一不興,我也求道隕落了,你就往夏土去。」
他輕輕一點,便將一道玄圖傳給了這位弟子。
【明晦圖】
「切記了,「燥陽」...應該證在夕。」
許玄將這玄秘授下,在旁的劉霄聞則有愕然之色,上前道:「師尊,豈可讓法言入妖魔之國」
「他的道在此...況且,夏土那邊也是涉及天下的大事...必須有人去。」
許玄嘆道:「莫要忘了我的囑咐。」
「師尊!」
許法言神色一正,只道:「弟子必當謹記。」
他想了想,又道:「不過,若是到了必須要抉擇之時,我...也會自己衡量輕重。」
「你有決斷,這是好事,為師相信你。」
許玄嘆道:「我之後會再去一趟蜀地,見見你們師娘,而後...就該去問劍了,一切結束,當去證社」
「天樞?」
劉霄聞聽得此事,只道:「師尊將會與這位一戰?」
「註定有這一戰。」
許玄悠悠道:「若我勝了,自有異象,你們等著便是。」
「師尊不會敗的。」
許法言沉聲道:「門中,靜候師尊證社之時。」
許玄又囑咐了一番,將一切安排妥當了,這才讓兩名弟子暫時退下,而後他自己則入了那妙嚴宮中。
一入此宮,清氣頓涌。
天陀此刻一副愁眉苦臉之態,身旁是散亂的道經,他見著了忽而駕臨的大人,正欲行禮,卻被許玄給托起來了。
「我要準備借殆證社了...」
許玄開口,頓時讓天陀一怔。
「如此快?」
天陀下意識想勸一勸,可忽而念及對方的位格,又將這一番話給止住了,他既是紫府,又能看得出什麼?還是依照許玄的準備來。
「東華天開啟之時,或許就是能證昏曉之時。」
許玄看向天陀,悠悠道:「許明如今在蓬萊之中學道,我證社的事情...暫不告訴他,若是我遭難,不得現身...你便將後面的事情告訴他。」
「遭難?」
天陀感到一陣恍惚,只道:「你若不在...誰又能來主事?示獻,還是神獷,抑或是雷澤?」
「自然是你!」
許玄一笑,只道:「我本尊將會去將雷澤的神體先尋回,可祂...恐怕也無意去管太多,最多是保一保你們,神聖.——.終究與我們不同。」
祂輕輕抬手,便將一道沖和玄光送入天陀體內。
「大赤天中的種種機要和權柄,我已授予你了,還有種種謀劃,關鍵...在你!」
天陀的神色有些迷茫了,他不知為何對方選中了自己,畢竟不管是示獻、神獷還是雷澤,這三尊存在都擁有金丹級別的手段。
讓他一個紫府來?
「明兒...終究是磨練不足,他若求少陽...機會很是渺茫。」
許玄看向天陀,沉聲道:「授篆之人中,唯二真正有把握求金的,一是法言,二是你...不管是「元木」、
「勝金」、「少陽」還是「清炁」,當將機會握緊了!真正到了最後時刻...你先顧自己的道途!」
他的聲音又放鬆一分。
「倒也不必太過憂心,若是我成仙了...你要什麼位次,只管求去。」
「我會竭盡所能。」
天陀一臉苦相,他本不想承擔這責任,可既然受了托,也只能道:「可天下大事,可都挑在玄君之肩,哪裡是我這個小小紫府能擔的...萬望玄君大人,莫當甩手掌柜!」
許玄一笑,只覺這老妖終於是不自傲了,嘆道:「距我證社還有一段時間,這一段時間...我會將一切都安排好。」
他心中憂慮的...自然是先前后土、天郁表露出來的消息。
少陰主可能出手,甚至早就等著這一時刻了!於是許玄證社求仙的這一條路...立有無窮殺機,甚至看不出什麼功成的希望。
如今他的人身已可出世行走,準備證社,也將天下人的目光吸引開,好讓他本尊施展手段。
雷澤神體、齊胎之事、東華遺道...」
許玄只覺想要毫無顧忌地準備求仙之事,要解決的問題還不少,最為重要的...莫過於那一道偽史。
還能嘗試一次證殆,前往北陰仙君所處的時代!
該不該嘗試...
許玄擔心的不是別的,只怕自己過去,見著的不是仙君而是魔祖,到時候可不好說了。
弢攫一定動了手腳。
這樣一位惡名昭著的魔祖怎會沒有應對的手段?他現在越是安靜,越有可能造成惡果。
他此刻出了大赤天,心念一動,卻是往那處【有無地】去了。
作為先天社雷之身,許玄又得了金丹的手段,自然能輕易進出這一處【有無地】,如今來此,是要見一見行芳。
他只在這顛倒的天地之間穿行,於是見著了一位青衣背劍的男子端坐在虛空之中,在其身旁有浩浩蕩蕩的銀色神光閃爍不斷。
【糾虔刑】已成!
柳行芳睜開眼來,法力緩緩恢復,身上遭受的種種妖魔之傷退去,卻見面前多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師尊?」
他有些恍惚,不知為何能在此地見著自家師尊,甚至有一瞬以為是自己出現幻覺。
「這些年,苦了你了。」
許玄看來,目光之中既有讚許,也有感慨,他自然將柳行芳這些年的經歷一一落在眼中,對方可謂是終日在搏殺之中度過的。
死在對方手中的紫府大妖已有三尊!屍傀更不必多說,到了今日,盤陸核心已有一小片地界為銀雷籠罩,妖魔不近!
這可謂是當世難尋的壯舉了。
這一處盤陸不單單多有混沌繚繞,不適修行,甚至徹底化作了夏土妖魔的聚集之所,隨處都能撞見妖魔屍傀,可柳行芳還是堅持住了,甚至殺出了威名!
等到魏謐前來領衣的那一刻,或許就是柳行芳修成五法的機會!即便不成那【尊道宮】,轉修下位的神通也有希望。
許玄輕輕抬手,便將北雷的諸多道藏一一傳下,還有那一劍、一尺和一印,正是【無赦劍】、【無妄尺】和【無假印】!
這三道出自北雷的社雷古寶極為貴重,甚至能一直追溯到雷宮去,在當年的北斗天綱大道之中也足以稱得上不凡。
「你今領受北雷之遺,諸妖便更不敢進了,只是...千萬小心金烏。」
此間之事涉及鎮元、安朝和玄一,不單單是在盯著,連鎮元道統的那位良土真君也在關注,可偏偏金烏極為驕狂,難保不會做出什麼事來。
可若是讓行芳回洞天之中潛修,恐怕道途只會蹉跎不進。
「師尊突然來此見我...可是,要證道了?」
柳行芳神色一沉,似乎猜到了什麼。
「不錯,我今出世,準備同那位天樞一戰...之後,就該證社雷正果了。」
許玄神色平靜,只道:「為師將行,若是功成,或能讓此世有變...至於是好,還是壞,為師也不能確定。」
「我以為,師尊必會做出正確的選擇...」
柳行芳神色一正,拜道:「弟子將秉持社雷之道,不負師尊教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