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8章 司命


  第1178章 司命

  泰山,玉皇頂。

  「成了。」

  玄黃之氣在天與地的交界處融融變化,山嶽生光,大地震動,無窮無盡的戊土司命神威在東夷大地沖刷,將此地化作太古風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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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群臣如驚獸般惶惶不安,侍立在了這玉皇頂的下方,共同仰望著那尊正在往上獨行的身影。

  正值季夏,土德王時。

  魏謐行在登頂的石階上,每一步落下,天地間便傳來轟鳴如雷的鼓聲,仿佛戰鼓,又像心跳。

  九州大地正在進行最後一步的復原,西方的【盤陸】距離接通不過毫釐,只差最後一捧土而已!戊土已經在逐步恢復古代的玄威,甚至帶領整個土德都有了感應。

  登頂。

  棕褐色的石碑立在此處,【萬神朝社,司命有主】數個古字散著瑩瑩的光輝,傳說是帝軒封禪時親手所立。

  太虛驟破,另有一烏白玄碑落在旁邊,磁光變化,鴻蒙流轉,正與戊土相合相通。

  魏謐看了過去,這玄碑上立即出現文字,寫的正是【九州復全,天下歸心】,正與他的性命交相呼應,昭示著他所治大安的功業!

  復地之功。

  前方祭天神壇已全面復甦,玄黃凝結,戊光繚繞,甚至化生出艷艷的霞光,於是魏謐一步步上前,來到了這壇前。

  「陛下!」

  管儀真人御風上前,手中已用陶罐盛了五色土,恭敬拜道,請對方完成最後一步。

  咚!

  鼓聲再響,天地震動。

  「姬亭儀。」

  山嶽間的一切聲音都安靜了,鳥雀不鳴,走獸不叫,唯有這位少年帝王的聲音清亮亮地響起,只入了這位神磁軌真人的耳。

  「陛下...」

  姬亭儀抬首望去,見魏謐的視線卻已經看向了下方,看向了大安的國土與百姓,並不落在那座祭天神壇上。

  「我生而神聖,修為戊主,治有蜀、荊、吳、越、徐、齊諸土,與民生息,垂拱而治,自知無聖德,不敢作教化,不過使人飽、使人暖、使人衍而已。」

  魏謐並不去接那五色土,瞳中的神異的金棕色在逐漸褪去,化作了平庸的墨黑色。

  「我自以為做的不錯,只是今日登臨泰山,祭天封禪,借著【問聖在野帝書】才聽清了,聽清了這九州生民的心聲,你猜,他們是怎麼想的?」

  「必是...仰慕陛下的聖仁。」

  「錯了!」

  魏謐的面上露出了萬分的明悟,他聽見了,聽見了源自這片大地上每一個凡夫俗子的心聲,他的背後則有一道玄妙的傷痕浮現,混沌分辟,陰陽裂變。

  他平靜道:「他們恨我,也恨你們,甚至不渴求我等的拯救,只求與我等一同去死,乃至於...

  死無葬身之地。」

  「是他們不理解,復土之事,是姬亭儀的喉嚨艱難地滑動了一分,話語卡住,再難吐出一個字了。

  「姬亭儀,你道也是帝軒治世時傳下的,應該明白...那是大同之世最後的餘暉

  了。」

  魏謐似是自嘲,又像在嘲笑天下的仙神,只道:「萬年以來,我們不過是把凡俗當做牲畜,當做玩物,當做證明我等憐憫的器具,可螻蟻也有自尊,走卒亦敢拔刀,雖然可笑...可他們已經不希求什麼憐憫,他們要的是一毀滅。」

  「同等的毀滅!」

  這一句話好像有萬山之重,壓得姬亭儀不由自主跪倒了,手中捧著的陶罐驟然落地,從天下四方收集來的五色土灑了一地。

  一道道視線從天地中降下,似乎是在審視著這位大安帝王,審視著他的意圖。

  「陛下,不可,不可如此說...」

  姬亭儀感受到了一種近乎將他壓垮的重力,顫抖著手,試圖去將地上散落的五色土重新聚集,同時勸道:「求道在前,或有魔考,豈敢妄言?」

  「魔考?」

  魏謐伸出一手,輕輕攥住,便見青黑魔氣在其掌中扭曲嘯叫,最後被戊土司命之光徹底碾碎,根本不能接近這位帝者身畔。

  「你不明白,姬亭儀,從始至今你都不明白。」

  他的聲音越發狂妄,迴蕩此間。

  「若要戰勝他,必先理解他,像仙一般憐憫,像魔一樣傲慢...最重要的是,像人一般有瑕!」

  「魏謐!」

  姬亭儀已經顧不得君臣禮儀了,掙扎道:「你要,你要做什麼!」

  「安靜。」

  魏謐將手向下虛按,這位元磁後期的紫府立刻動彈不得,僅僅是一念之間就被鎮壓了。山下試圖上前的李修垣、魏存等人也被這恐怖的戊土威壓輕易撞開。

  此時此刻,這位安帝就是毫無疑問的人間至尊,紫府第一!

  「你理解不了我,下面的紫府也理解不了,可祂們一定理解。」

  這位安帝緩緩向著前方的天壇走去,身後的傷痕再度開裂,鮮血淋漓,五色生光。虛空之中有五方尊神一一化作色彩凝在其手中,變作了...一顆心。

  一顆尚在跳動的五色神心。

  魏謐的面色變得蒼白了,可他竟然笑出了聲,這笑聲肆意而自在,伴隨著響起的是七道驚天動地的雷聲。

  封禪祭天當用五色土,乃是從四方之地收集而來,代表了人皇聖德,天下歸心。可這位安帝直接將自己伴生的五方尊神祭出,等同將自己的心臟也剖出了!

  求金之前自損法體,對於「戊土|這等無漏無缺的道統來說可是大忌。

  魏謐的氣象與位格卻愈發恐怖了。

  姬亭儀只能仰望那道偉岸至極的身影,再也沒有了一分一毫的不敬,仿佛站在他面前的是真正的人皇。

  有瑕的人皇,而不是...無瑕的仙帝。

  虛空中傳來了大海起伏般的波動,無限的戊土玄光升騰而起,簇擁著一道棕色元神升空,太虛與人世,人世與大羅,兩重障礙在頃刻間被這【戊土司命元神】以碾壓之勢破開!

  天壇之中,神心漸消,化作五色玄土往天地四方奔赴,不是索取,而是給予,將自己的一部分送出,以全最後的復土之功!

  姬亭儀看著這景象,神色恍惚,顫道:「不是天下歸心...而是,心歸天下。」

  大羅的光輝在無窮高處閃耀,「戊土」正果隨之顯現,山嶽大地,中央四方,司命神主,運化萬物,尊卑高下,種種戊土之象都在垂落,呼應著那道輝煌的【戊土司命元神】。

  魏謐並不登天,立身山巔,祂的法相幾乎與泰山融為一體,屹立在了天與地之間,「戊土|正果在難以言喻的重力中下沉,主動朝著祂合來。

  一氣證全,大道俯首!

  萬千飛升之象在天際浮現,白蛾舞,仙鶴飛,可最後都被無限的戊土之光所壓倒,大地與山嶽變得越發堅實靈秀,運化之氣在天地間流轉,滋養著所有生靈。

  蜀地、齊地兩處頓有萬千戊光閃爍,漆山與泰山都受了感應,竟然在不斷拔高,重現太古時代的仙威!

  當今之世,不管是修行什麼道統的,都能感知到這君臨九州的玄威,以及那份天地之司命的至極位格。

  「魏謐,今日成道,得號【天戊中土司命帝君】。

  這尊法相披玄黃袍,背負啟示,心室有缺,卻已然有了執掌一道的無上威嚴。祂已將戊土種種悉數接納,元神落位,執掌諸權,也就直接以最為昭示戊土本源的金性之稱為號!

  甚至...在其身後還有九州復全、心歸天下之氣象,化作了金白的方形光暈,轉動不休,昭示著祂獨一無二的功績。

  【復地】

  「我為司命主,我為人道尊。」

  魏謐的敕令聲在天地之間迴蕩,九州皆能聽得!

  神者,供養而不聽玄。

  社土宮中的萬神一一生光,除了位格最高、身份特殊的幾位,大多神像都朝著那尊戊土法相拜服倒下。

  仙者,聽玄而不供養。

  太社玄黃塔從秘境中轟然衝出,落入其手,全面復甦了過來,內里若有四道古仙之影飄搖變化,闡釋著種種玄妙之道,為【禍福】、【天地】、【至道】.以及最後一道若隱若現,模糊難言的【玄聖】。

  北海雷動。

  天地間有交泰之德,有更始之象,【天體】與【地體】在此刻完成了溝通,「戊土」

  的歷史中多了一道披著青袍的仙影。

  戊土第四師,太宥,或者說...大隗!

  天地承認了,戊土也承認了,承認了這位玄君的尊貴足以與諸位古仙並列。

  姬亭儀跪倒在玉皇頂上,勉強抬頭,仰望著那尊玄黃戊相,試圖為這位陛下道賀,可耳畔緊隨而來的是...笑聲。

  泰山周邊不知何時聚集了泱泱萬民,這些凡人一個個近平癲狂,狂笑不已,震動山嶽,甚至讓在場的紫府都露出了痛苦之色。

  天中則有若隱若現的祥光浮現,洞天開啟,遂而降下了一道巍峨高峻的長城。

  【長戊古垣城】!

  這道城池化作了不可逾越的界限,護住了在場的諸修,與此同時,天地之間開始下起了雨。

  血色的雨。

  血雨在人間不斷高漲,「戊土」得證,「血炁」在此時自發有了感應,蓄積了不知多少個千年的罪業與血氣開始傾泄,天地間不斷傳來哭嚎與狂笑。

  戊土長城上瞬間出現無數坑洞、破損,僅僅是那位甦醒的前兆,就讓這件昔日蜀帝祭煉的法寶有了缺損!

  西海之地,火光大盛。

  血色的丹火在天地之間升騰湧動,兜天山中已經空無一人了,僅剩下一女子在此獨坐o

  她抬首望天,血雨滑過那張絕美的臉龐,仿佛淚痕,不斷孳生的血色正在淹沒她周邊能見的一切。

  「天命...」

  她凝望遠方,唯見玄黃。

  【天戊中土司命帝君】魏謐已經動身了,攜著天下大勢,人皇之威,要將她這尊已經墮入血中的魔徒誅殺。

  淨熒抬手,掌心已有一道丹爐浮現,八卦銘刻,真火燃燒,已經完成了最後一步的蛻變,在血中得到了滋養。

  沾染了血,她便有罪,便該死,應該引頸受戮才對。

  可她也曾得天命!

  這位【丹灶妙成真君】霸道地祭煉起了血雨,毫無忌憚地吞吃、剝奪著來自血炁的力量,用火焰燃燒著這罪與血。

  天地之間的血雨開始朝著她這處匯聚,並不向人世傾泄了。

  光明古老的燧樹在宙宇間浮現了,法相端坐在樹下,無數金色的符文在其周邊流轉不停,真火之天命昭昭顯世。

  「既有決意。」

  那人肅然道:「我便成全你。」

  「曹道移。」

  淨熒的聲音在海天之中穿梭,她此刻竟也笑了起來,發自內心的狂笑,似乎從來沒有這般暢快過。

  「我代你們匯聚這罪,匯聚這血,拖延祂的甦醒,你說給我生路,可我已不求一生了。」

  太虛中的光色一道接著一道明亮,到場的顯然不止一位真君,皆都是為了確保今日事成!

  淨熒的衣裙已經被染成血色,她並未祭出什麼驚天動地的法相,僅僅是坐在孤山之上,維持著...人的身形。

  「許清熒..只求一死,堂堂正正的死,光明正大的死,震驚萬世的死!得過天命,怎可偷生?」

  她凝望著遠方迫近的戊土之光,笑道:「現在...你們讓道,為我讓道!」

  太虛中的光色一道接著一道退去,即便是那光明燧樹也隱沒了,為這一位女子讓道,唯有遠方的玄黃之氣在不斷迫近。

  戊主已至。

  魏謐托舉玄塔,環繞長城,法相本有天地之高巍,此刻卻被他有意收回,化作了與淨熒一般高的...人。

  雙方對峙,染血的丹火正在不斷被戊光磨滅,淨熒即便匯聚了浩蕩的血與罪,可她終究只是一個成道不久、底蘊全無的從位。

  甚至手中的法寶都是倉促煉製的!

  相反,她面對的則是「戊土|果位,是掌握了歷代戊土主人底蘊的真正帝者。

  完成復地,幾乎能與「太陽」、「太陰」之尊貴比擬的土德之極,大聖、人皇、仙君所持有過的【天戊中土司命】!

  差距太大了。

  她的眼中卻有火在燒,毀滅的火焰,重燃的火焰,悔恨的火焰。

  「人皇,莫要敗在我手了。」

  淨熒的笑聲在海天之中滾滾迴蕩,丹火中的血越流越多,她面上的血淚已經乾涸,心中的憐憫已經耗盡,唯獨剩下了...極致的傲慢。

  戊光中傳來了肅穆之聲。

  「我,必出全力。」

  海天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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