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5章 末劫


  第1185章 末劫

  東夷,泰山。

  玉皇頂消失了。

  覆蓋大地的社稷之光瞬間黯淡,柔白、金棕的十氣轟然破裂,天下的山嶽大地都有了劇烈的震動,無聲無息間缺損了。

  羲光閃爍。

  太虛中已有一尊無首的神靈獨立,金羲之光閃耀,此刻蒙著一點呼喚來到了泰山之上,遙遙見著灰、青、紅三色交織的洞天。

  「公冶輔...」

  這無首神靈登天而去,入了這處【蘊祥天】,這才察覺到【蕃息】從位之上已經空蕩蕩了,取而代之的是洞天中涌動的神機。

  洞天核心漸有淺灰之光浮動,宣告四方,為王為都,飄揚起了一道玄旗。

  此旗用了一層古老的灰色獸皮織成,遍染金紋,邊繡玄花,旗中則繪著一尊牽著蒼狼的仙神之尊。

  

  靈薩法寶,【絕邪少華旗】。

  此物能助力湧現,生出靈性,此時此刻幫著外面的無首神靈修復法軀,淺灰色神光如雨落下,遂而讓來者的頭顱一點點重生了。

  許法言這才如夢初醒,神識清明,只記得剛剛還在東海之上與人對峙,可轉眼間就不知去處

  了。

  不單單是祂,土德的諸君基本上都被摘了頭顱,泰山的玉皇頂甚至都消失了,足以說明出手存在的位格:

  真仙。

  竟是一位真仙出手!除了魔祖還能是誰?

  許法言自成道以來,還沒有這般體會到生死間的大恐怖,如果剛剛出手的那位願意...完全可以將這幾位土德真君全部打殺的僅剩一點真靈。

  可對方僅僅是摘了頭顱,如在戲耍著這些土德金丹。

  紹華仙官回去了...是徐無鬼接應的?」

  許法言默默感知,便覺不管是紹華,還是青元都已經被接入了玄啟天,倒是沒有出什麼岔子。

  祂沉默少時,看向此間,道:「多謝前輩出手相助!」

  若不是清禳耗費底蘊,幫著自己修復仙體、恢復心智,恐怕自己這時還是個如夢似幻的狀態,眼下雖然傷勢未復...可至少行動自如了。那位魔祖單單是取了頭顱,未有其他的動作,這才讓許法言沒受重傷!

  「舉手之勞,不必多謝。」

  清禳不見其人,只聞其聲,似乎在這場大劫開始的瞬間就脫離了金位,眼下藏入了一處極為玄妙的所在,似乎與都宣大道關係密切,有了一分極高的位格。

  若非如此,僅憑【絕邪少華旗】,清禳也不可能有如此大的玄妙,能夠讓許法言這般快恢復清醒。

  「是都宣道證?」

  既然清禳有意不提,許法言也不多問,畢竟剛剛才承了對方的恩。

  這位故蘊的真君出身東華大道,也就是【幽元邪絕建時上仙】的親子,底蘊自然是深不可測的,雖然居於從位,卻是提前躲過了剛才席捲土德的大劫!

  「請道友來我這處,是有一問?」

  清禳的聲音在洞天中激盪,傳了下來:「玄君可歸來了?」

  許法言唯有嘆息,搖了搖頭,道:「我道並無感應,準備喚醒的手段...也落空了。」

  「你們寄希望於東華?」

  清禳憾聲道:「不到時候...不到時候!「都宣|能感應【勝世魔胎】的存在,那位第一魔已經在著手召回

  肉身,局面已徹底失控了。我將離世,玄一也當儘快離去,如若不然,恐遭大劫!」

  「多謝前輩提醒。」

  許法言再度謝過這位,辭別洞天,一路在太虛中行著。

  指望開啟東華,感應少陽,看來是沒什麼希望了,在這種情況下讓天陀再去嘗試...也沒有任何意義,少陰仙天會再一瞬按死所有破壞三一逆轉的苗頭。

  對於那幾位大人來說,誅殺金丹並非難事,更別說打落紫府了。

  許法言摸了摸自己的頭顱,心中尚有殘存的寒意。

  太過恐怖了。

  只有真正感受到了那份仙威,才懂得這些存在究竟走到了哪一步,這時祂已經能夠理解徐無鬼為何如此驚恐。

  看來,我也是無知者無畏。」

  許法言自嘲一聲,回了大赤天,神色暗沉,行入逍遙宮。

  徐無鬼此刻已經站起來了,雖然驚恐,可還是安排著蒼獷、泊雷去準備舉道飛升之事,配合雷澤古聖的庇護,算是有條不紊。

  「你受傷了!」

  這時徐無鬼已如驚弓之鳥,急急上前,道:「我見天下土德神像驟崩,首級不見,想來你也遭了大劫,方才讓雷澤去找,這傷勢如何?」

  「無妨。」

  許法言略略感知,便覺無恙,可仍不理解剛剛那位是如何做到的。

  「恐怕是...第二魔所為。」

  既然這尊魔祖都能戲弄土德諸君了,恐怕已得了自由,而天外不斷升騰的虛假魔氣也在印證著這一事實。

  這一位才是現在最大的暴力!

  沒有肉身的契永,不曾出關的玄終,這兩位真能抗衡完全的第二魔?

  徐無鬼則開始了瘋狂地推衍,雙手顫抖,眼瞳中似乎有一點血色浮現。

  「祂要召回肉身了!」

  這位聖君勉強站直,一字一句道:「必須,必須儘快了,待我出手將他們收入玄啟天去,舉道飛升,遠走天外!」

  「一切都交由前輩了。」

  許法言褪去了手上的諸色混合的【萬殊鐲】,交由了徐無鬼。

  「此物為我之痕跡所化,持之可代掌神國,裡面有我的所有遺留,待我隕落,其中就會萃集出

  一枚玄同不睽羲神性】。

  祂此時將所有東西都留在了其中,包括法寶、仙物、乃至於隕落後的金性也會遙遙落在這鐲子中,借的是巫術之妙。

  徐無鬼沉默了,心中有萬千難言的情緒,雖然許法言是許玄的弟子,可求金證道都是徐無鬼一手扶持的。

  祂還等著有朝一日許玄歸來,好向對方誇耀一番...可現在看,是等不到這時候了。

  「好。」

  徐無鬼應了,轉而便見這位羲土真君一身輕地走出,重回了天地中。

  一如許法言所說,祂這位羲土主人是沒有什麼離世的機會,除非有「離決|斬上一劍,也就是許玄歸來了,可若是其師尊歸來,又有什麼走的必要?

  北方雷動。

  徐無鬼再度遙遙詢問那位古神,所得卻唯有沉默。

  對方也無能為力。

  這位聖君的目光逐漸暗沉起來,望向了諸史,望向了那一道已經完全成型的【第二玉虛】

  玄衃。

  「此時與其相合...再上去一戰?」

  可天外的血海翻騰聲傳來,徹底殺滅了祂所有的勇氣。

  祂只絕望地喃喃道:「不為真仙,又有什麼資格插手祂們的大爭?許玄,你現在...又到了何等境界?」

  青羲福地。

  赤雲,洛青。

  大赤治下的修士凡人皆都聚集在了這座福地中,對於道統外的來人也沒有什麼限制,只要遵守規矩,便允許這些外人進入避難。

  劉霄聞已經忙得焦頭爛額,驅著觀中諸修去引渡外人,維護規矩,又要防備著天地間落下的災劫,恨不得再分出一個自己來。

  柳師弟早一段時間已經閉關,準備第五神通,不得輕出;溫師母則是在安排赤雲周邊諸郡的百姓,未有停歇;許明則是去了蜀地,整理太玄山這處祖庭。

  至於柳舒寒則是一直在玄一道統中待著,方便兩道溝通,這時也沒有時間歸來了。

  大部分的壓力都落在了劉霄聞身上,所幸這些年招收的修士不少,門中築基也多,暫時還是穩住了局勢。

  天中忽有金羲之光閃爍,有牧長之玄,蘊神道之音,讓下方的修士凡人一個接著一個安穩了下來,壓力頓時一輕。

  「法言...」

  劉霄聞急急望向【五垟山】,卻見這座神山已經開始垮塌,最高的金峰不翼而飛,像是憑空被人給偷去了。

  「師兄。」

  張高峽此刻現身,神色悲戚,只道:「真君已出手安排好了,只待青羲福地自行遁入【玄啟天】,最多再過一刻,就是大赤、玄一離世之時,還有南北海的龍屬也在其中。」

  「龍?」

  劉霄聞卻顧不得這些了,急促問道:「祂呢?法...真君,真君受傷了?祂可要同我等一道離去。」

  張高峽沉默了。

  「法言劉霄聞如受了重擊,聲音顫抖起來,可下一瞬又恢復了堅定,只沉聲道:「好...」

  他不再問了,轉而去安排諸事,可看起來卻像是一瞬老了許多,身旁的光焰悉數黯淡下去。

  遠天一點青金光彩流轉,便見位少陽真人遁來。

  許明安排罷了太玄的事,等這處規模小些的福地被收走,他便急急趕了回來,想著幫門中處事0

  略略一觀,青羲福地已得了真君掌控,秩序井然,正在有條不紊進行著引渡。

  「師兄!」

  許明走上前去,正欲詢問,卻先聽得劉霄聞嘆道:「再有一刻便該進入洞天,準備離去,你先準備。門中這些事有真君鎮壓,出不了什麼錯。」

  這位師兄消沉不少,轉身離去整頓事務,少見地沉默了。

  許明看向黑暗無光的天穹,心中一沉,他修行「少陽」,此刻卻能感知到一種末劫的恐怖,甚至可以看到太虛深處不斷孳生的虛假之光。

  「準備?」

  他一介紫府,又能準備什麼呢?

  這時門中的事情他也幫不上什麼了,恍惚中走入了天青峰上的祖師堂。

  母親正在此處,似乎也是剛剛趕回來,此刻正凝視著父親的神位,一語不發,沉默至極,堂中唯有壓抑。

  「母親...」

  許明強行讓聲音平靜下來,道:「師兄說,青羲福地將飛入洞天,我道該離去了。」

  「離去...」

  溫思安僅留了背影給自家孩兒,凝視著許玄的神位,靜聲道:「為母不願離去,我將巡南北,行東西,能庇護多少凡人就庇護多少,縱然是無用功,至少讓他們死的不那麼痛苦。」

  「這是送死...」

  許明的聲音忽地急切了,踏前一步,可又收了回來,似乎是承受不了這祖師堂中的氣氛。

  「父親也不願見母親如此為之「錯了,他會理解的。」

  溫思安輕輕撫摸著那道神位,只道:「如果他在,他一定不會選擇就這麼走了,所以...我要代他去做這些事情。」

  「母親許明驟然跪下,低下頭來,顫聲道:「這只是無用功,不過徒勞送了性命!」

  「如果只做有用之事,你父親何必去求社?何必落到現在這個下場?昔日,他有救世救民的大願,最後走上了那條絕路。如今天下遭逢大劫,我道也該有人...去代他繼續走下去。」

  溫思安聲有嘆息,時至今日,她只覺自己的這個孩子與其父親並不相同,甚至讓她有些失望了0

  「我道該有一人死,與萬民同死。況且,我早早問過了,真君是走不了的...我不願讓晚輩死在我前面,若是成真,乃是我與你父親的恥辱。」

  「母親...」

  「不必再勸了。」

  溫思安抱起了那道神位,踏入太虛,一如她所說去救民,即便知道這是徒勞無用的事情。

  許明痛苦地捂住了臉,一步步朝著天青峰下走去。

  他失神地望著山中喧譁的景象,見諸多修士和凡人都涌了進來,一個個都希求著道宗的庇護,哭喊聲不絕於耳,直往他的心中刺來。

  「父親、母親,為何,為何你們都做了這般選擇?」

  許明不知不覺間已經走到了山下,來到了灕水畔,這時從天中急急降下了一道煞光,從中走出了一朱裙女子。

  正是宋晴。

  「許明。」

  宋晴這些年一直在江陽的秘境長居,得了諭令,立即尋起了自家夫君的身影,這時才尋見。

  她本有萬千的話想問,可見著了許明這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又止住了口,只抱住對方。

  「母親說...她不願走,願與萬民同死。」

  許明喃喃道:「父親,母親都做了如此選擇,獨我,獨我許明懦弱,不敢赴死「我要你活!」

  宋晴的聲音熾烈至極,此刻竟流了淚,只道:「我不要你逞什麼英雄,莫像我父親、像君舅那般走了絕路,就算不求金問道,安度此生也好」

  0

  「你...宋晴...」

  許明沉默少時,才悲聲道:「或許你不曾理解過我。」

  「我不曾理解?」

  宋晴往後退了幾步,眼神哀婉,明麗的臉上有了不可置信,用一隻縴手捂住了心口:「你又理解我什麼呢?許明,你我是長輩定下的姻緣,少年成的夫妻,可你對我總是不親不近,你修「少陽」,我們這些年可有一個自己的骨肉?」

  「父親雖與君舅有交誼,可宋氏當年做的事情...道中的不少人都記著,他們是怎麼說我的,怎麼想我的,你難道不知道?你的【朔旦復】難道感應不出來?不久前羲土得證,黑煞阻道,我更是有萬分的悽惶窘迫,至今不敢出秘境一步,可你...你有來安慰我一聲?」

  「你分明是我的道侶這位昔日的大離公主淚流不止,再也沒了一分往日的堅強,顫著手抹去臉上的淚痕。

  許明試著幫對方拭去淚痕,卻見宋晴別過了頭,顫聲道:「我恨我這姓,即便我沒宋氏的一分血脈,也負了你們,欠了你們,一生一世也還不了。如今一切都完了,也好,也好,我也走了,省得你見了我心中不快。」

  她哭得如同受傷的孩童,往北急遁,淒淒喊道:「父親許明伸手想要挽留,可對方已經如流星一般走了,按這方向,去的自然是昔日的遼大都,也就是昔日離帝天的隕落之處。

  正是自己父親送對方父親安息的。

  許明的心緒劇烈顫抖了起來,此刻竟吐出一口燦燦的青金寶血。

  他只覺宋晴是一卷書,這些年自己不過是看了看開頭幾頁,便自以為了解對方了,實則從來沒有關心過對方的喜怒哀樂,等到他真正想要與對方交心時,一切已經遲了。

  末劫來了。

  「我...」

  他沉沉地伏在了灕水之畔,看著水中波動的面龐,心中忽地生出了萬分厭惡。

  【青竹】發出了哀鳴,不得出鞘,【太傷】更是自行離去,插入土中,曾經運轉自如的劍意變得滯澀了。

  太虛中的虛假之光越發濃重,黑雪飄落,煙塵四起,恍惚間能聽得無數天魔的笑聲,天地間一片末劫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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