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王家九郎


  「老師說他去京城訪友,也好讓我結交些人脈,精進學問。」林明遠收拾著包袱,也有些不舍。

  師徒二人坐著馬車行路,沿途遇見稍大一些的城市便會留下來,或是拜訪喬雲鶴的好友,或是讓林明遠與當地的才子過招。

  一路上從暮秋走到冬雪,登上山嶽吟詩,在寒風瑟瑟里到湖心亭看雪,林明遠果真是沒有時間再研究別的了。

  如此幾番耽擱,再到京城腳下的時候,已經是柳絮紛飛的時節。

  林明遠掀開馬車簾,仰望著高聳的城牆:「這就是京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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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現代所見到的紫禁城不同,此時的京城不過是土牆磚瓦,與沿路所見的山嶽相比,顯得如此平平無奇,可是在世俗的標準里,這裡卻是最至高無上的地方,用通俗的語言來說,就是一磚頭下去都能砸到五個權貴。

  喬雲鶴以為他是驚嘆於京城的恢宏:"此處雖然繁華,但是你也要靜心讀書,更要謹言慎行,不可顯擺你那些小聰明。還有,你那印刷機雖好,卻動了太多人的利益,如今有許多人大肆抵制,你不可表露身份。"

  林明遠想起一路上的人對於印刷機的褒貶,臉色也變得凝重起來。

  進京求學的第一步是考入國子監,這一點對他而言並不算難,也是喬雲鶴極力促成的,原因就如同之前一樣,喬雲鶴雖然滿腹才學,但是對於押題這一方面卻不精通。

  而且他是前朝太師的學生,當年是年輕氣盛,與師兄政見不同,所以才被貶謫,憤而辭官。

  所以就算進了京城,也沒有什麼人脈,更不會與師兄或是皇帝見面。

  在此處也沒有從前那樣容易交結朋友,人人都知道身旁的是競爭對手,且文人相輕,抱小團體的也多。

  這日,周御史前來講經,林明遠在後排落座,聽得卻很認真。

  忽然,周御史話鋒一轉:「不知諸位學子對於新型印刷機之事,有何看法?」

  立刻便有學子挺身而出,言辭激烈地抨擊道:「學生以為,此物以印代寫,應該封禁!須知,一筆一畫皆有文章,一點一捺儘是風流,可若是以印代寫,那便失了風骨,淪為俗流,若是印刷如此有用,那往後我們科舉的時候也不必寫卷子,直接印就是了!」

  又有人道:「學生以為,此物乃是利國利民的好物,能讓更多的人識得起字,讀得起書。」

  「利國利民,好一個利國利民啊。」周御史喜怒不顯,目光卻投向了角落之中,「林子行,你也是這麼以為的嗎?」

  此言一出,引起一片騷動。

  「林子行,誰是林子行?周祭酒怎會專門點他?」

  林明遠莫名成為了人群之中的焦點,起身恭敬答道:「學生覺得,此物就如同新型農具,都能夠惠及百姓,既不是妖物也不是神物,只是實務罷了。」

  「你既是如此想,也難怪能夠研究出這些旁門左道了!」周御史皮笑肉不笑,「既然覺得這些器物如此有用,又何必來入國子監,何必手寫入科舉,不如進入工坊之中,做個富戶好了!」

  一石激起千層浪,不少學子對林明遠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這就是那個造印刷機的鄉下秀才?長得倒是端正,怎麼做出這樣的事!」

  "就是,正經學問不鑽研,專走偏門……"

  就連剛剛支持印刷機的人,對林明遠的態度也是不屑的:「諸位莫要誤會,在下只是覺得印刷機是好物,卻並不覺得我輩讀書人應該將心思用在這旁門左道上!」

  成為眾矢之的的林明遠面不改色,只是從懷中取出幾本裝幀精美的書籍,那是他用印刷機批量印製的,字跡工整如手抄,卻毫無錯漏:"敢問祭酒可曾親眼見過印刷之書?"

  周祭酒冷笑:"何必親見?機械死物,豈能與人手相比?"

  程硯穿過重重人群,雙手呈給周御史:"請祭酒大人過目。這是學生用印刷機所印《論語集注》,共一百二十頁,字五千有餘。若有任何錯漏,學生甘願受罰。"

  周御史板著臉翻閱片刻:"不過爾爾!"

  "大人,此書印製只用了三個時辰。"林明遠懇切地道,「從古至今有多少典籍失傳,只因抄本不夠,學生不願多做辯解,只想說印刷機雖毫無靈魂,必然不如手抄,可也罪不至死,正如諸位所言,一字一墨皆值千金,那麼能快速印刷的機器又怎會毫無價值?」

  隨即,他轉頭看向其他學子:「要知道,這樣一部書,即便是最熟練的抄書人也要半月功夫,我知在場諸位皆是書香門第,藏書不知幾何,其中蟲蛀發霉難免,若要修書費時費力,若是其間書閣逢火,難道忍將珍藏付之一炬?」

  「可是,如果家中購一台印刷機,便可以迅速將書本重印,然後再慢慢修整原本,豈不是一個保全之策嗎?」

  這話算是說到了眾人的心坎里,這些富貴子弟哪裡在乎平民讀不讀得起書,但若是說到自家的家藏,便都理解了。

  周御史萬萬沒有想到,自己居然會辯不過一個學生,他臉色鐵青,正欲反駁,忽聽門外傳來清朗的笑聲:"想不到這國子監之中竟然出了如此人才,真是令人欣慰!"

  「多謝先生誇讚,請問先生名諱?」林明遠打量著眼前孤身走來的紫袍男子,行了一禮。

  那紫袍男子略略思索:「我乃王家九郎。」

  紫袍男子在他身側落座,繼續聽著周御史的講座,時不時發表幾句疑問,周御史明顯緊張了起來,林明遠心中暗暗下了定論,此人的背景絕對不簡單。

  不過,性格倒是挺好的,態度很是平易近人。

  散學後,周御史看著兩人侃侃而談離去的背影,面色陰鬱:「本是想戳破這小子,誰知,倒讓他得了賞識,我成了他的墊腳石了!」

  王九郎邀林明遠上了馬車,兩人相談甚歡:「林賢弟,你那印刷機被世家們集體抵制,我還未曾見過實物,真有你說的那麼神奇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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