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8章 簽約
大山裡的天亮得慢。
厚重的晨霧盤亘在層層疊疊的山脊之間，把整片山村捂得又靜又潮，呼吸幻化成白汽，向上飄散，融入淡青色的蒼穹里。
「咯咯咯咯……」
踩著不知道哪裡傳出的雞鳴，林晚又來到了老陳家的土坯房。
經年累月的風雨沖刷，牆面的黃土班駁剝落，坑坑窪窪，牆根爬著一片片深綠青苔，院裡沒有硬化地面，儘是踩得緊實的黃泥地，昨夜沾了露，坑窪處積著細碎泥水，混著乾枯柴草碎渣，一腳下去便是一個朦朧的腳印。
「阿禾，阿穗。」
人未進門，林晚便高聲呼喊，這姑娘一年四季好像都幹勁十足，不知疲憊，充斥著城裡人所沒有的生命力。
「林姐姐。」
十歲的阿禾還是穿著那件洗得發白、袖口磨出毛邊的舊棉襖，衣身寬大空蕩，襯得他身形越發單薄消瘦。
他搬著一張缺角的矮木凳坐在堂屋門檻邊，就這麼安安靜靜坐著，望向霧蒙蒙的村口小路。
獲取最新章節更新，請前往ѕтσ55.¢σм
七歲的阿穗挨著哥哥蹲在腳邊，小腦袋輕輕靠在他的膝蓋上。小女孩掌心始終攥著那條褪色的紅繩，一年到頭，日日不離手。
邁著踏實輕快的腳步，林晚走近，對這一幕早已習以為常，「爺爺奶奶又干農活去了？」
「嗯。」
阿穗軟糯應道，抬起頭，那雙黯淡孤寂的瞳孔在看到林晚後，才煥發一絲光彩，「林姐找爺爺奶奶嗎？」
「不，我今天是來找你們的。」
林晚拎起手裡的淺藍色紙盒，然後掏出了一盒全新的十二色水彩筆，以及兩本厚實幹淨的空白畫本，笑容陽光，「給。」
兄妹倆齊齊一怔。
「這是，給我們的？」
哥哥阿禾怯生問道，帶著不敢相信的自卑。
「對啊。
林晚說著開啟盒蓋，鮮亮飽滿的十二色水彩筆整齊排布在盒中，紅、黃、藍、綠……各類鮮活明媚的色彩井然有序鋪開。
兄妹倆瞬間看呆了。
他們長這麼大，從來沒有用過這樣完整、這樣好看的畫筆，平日裡練字描摹，靠的都是節約下來的殘短鉛筆頭，紙上永遠只有單調的黑白線條。
阿穗看得眼睛發亮，小手下意識抬起，又怯生生縮了回去，生怕自己手上沾著泥土，弄髒了這般嶄新的東西。
阿禾也怔怔望著盒子，黝黑的眸子盛滿小心翼翼的歡喜與嚮往。
「別怕，這是姐姐送給你們的。」
林晚揉了揉兩個孩子的頭頂，將嶄新的空白畫本攤開在矮凳上，蹲下身，柔聲開口，「姐姐教你們畫畫好不好？」
「林姐姐會畫畫嗎？」
阿禾下意識道。
林晚刻意板起臉，哼了一聲，「小瞧人是不是？林姐姐小時候和你們一樣，最熱愛的就是畫畫，要不是我的爸爸媽媽不同意，林姐姐現在一定是一個知名的畫家。」
兄妹倆雖然年紀小，但也分得清什麼是玩笑，不約而同露出一抹含蓄而開心的笑意。
「林姐姐真厲害。」
小丫頭乖巧的道，給上情緒價值。
林晚這才表示滿意，重新笑逐顏開，繼而挑出一支暖黃畫筆，拔開筆帽，「看清楚了喔，姐姐只教一次。」
她沒有畫複雜的圖案，只順著孩子的心境，慢慢勾勒，先畫出一座矮矮的土坯小院，屋簷、木門、掛著乾貨的簷角，全然照著他們平日生活的模樣，然後在院門口添上兩個小小的人影，一高一矮，靜靜立著。
「這是我和妹妹嗎？」
阿禾小心的問道。
「對啊，是不是比你們畫的像？」
林晚筆尖不停，在完成主體構圖後，接著在畫紙上拉出一條長長的、直直的小路，從院門口一路延伸向紙頁盡頭，
「這是一條回家的路。」
晨光透過屋簷縫隙落下來，在紙頁上形成細碎的光斑，林晚停下，考校似的問兄妹倆，「你們覺得這幅畫還差點什麼？」
兩個孩子猝不及防，但立刻開始思索，哥哥阿禾苦思冥想，始終沒有頭緒，小丫頭皺著小臉，也非常努力，直到不經意間注意到了畫紙上的光斑，
「太陽！差一個太陽！」
她一改往日的靦腆，興奮的說道。
天地逐漸亮堂起來，就像林晚的笑臉。
「對。你們倆誰，把太陽畫上吧。」
她點了點頭，將黃色的畫筆遞出去。
「哥哥，你來。」
阿穗推搡阿禾的胳膊，怕自己的水平不夠，會破壞林姐姐的作品，哥哥總歸是要比她強的。
阿禾沒有怯場，伸出雙手，從林晚手裡依次將畫筆和畫紙接過，指尖微微發緊。
林晚托著腮幫，好整以暇的蹲在旁邊，知道小傢伙緊張，安慰道：「沒關係，就像你平時畫畫那樣，按照你自己的想法。」
阿禾默默點了點頭，終於開始落筆，一個歪歪扭扭的圓慢慢被臨摹出來，然後認認真真添上長短不齊的光線，照在那條回家的路上，雖然層次感沒那麼的強，但虔誠而治癒。
「真好看。」林晚輕聲誇讚。
阿禾微微臉紅，有些不好意思。
「阿穗。」
林晚的目光旋即又落到小丫頭身上，「你也加一筆。」
迎著林晚鼓勵的目光，小丫頭臉色慌亂逐漸被撫平，她握了握拳頭，像是給自己打氣，遲疑許久，這才伸出手，從五顏六色的嶄新筆盒裡取出一支紅筆。
「給。」
阿禾將畫紙交給妹妹。
小丫頭不畫風景，不畫花草，笨拙而專注的在兩個小孩身影旁，一筆一畫添出四道更高的人影，輪廓簡單稚嫩，但一眼能看懂。
「爸爸媽媽和爺爺奶奶？」
「嗯！」
阿穗用力點頭。
林晚笑著摸了摸小丫頭的頭，知道孩子內心的憧憬，溫柔道：「會有這麼一天的。」
「林姐姐，村子真的會變好嗎？爸爸媽媽……真的可以不用再走那麼遠嗎？」
哥哥阿禾忍不住問。
阿穗拿著三人共創的畫紙，也眼巴巴的忐忑望著。
「當然。」
對於兩個孩子最大的期望，林晚回答得乾脆而篤定：「老支書已經答應簽字了，他會帶頭支援，還會幫著勸村里其他人。等村裡的產業建起來，田地有收益，家門口就有活干、有工打，能夠賺到錢，爸爸媽媽為什麼還跑去那麼遠的地方呢？」
阿穗眼神越發明亮，旋即低頭，又取出藍色畫筆，在小路兩旁細細添上小草，又換筆，在路邊點出一朵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畫到最後，小丫頭想了想，又在小路盡頭，認認真真畫了一間方方正正的小廠房。
「以後爸爸媽媽就在這裡上班，」她小聲道：「下班就能回家吃飯。」
看著紙上那幅樸實卻滾燙的畫面，林晚想笑的同時，心口又軟得發酸。
「林姐姐。」
「嗯？」
林晚收拾情緒，帶著疑惑看向喊自己的小男孩，「怎麼了？」
哥哥阿禾咬了咬唇，似乎難以啟齒。
「和林姐姐還這麼見外？你們有什麼問題，都可以問姐姐。」
阿禾終於鼓足勇氣，「林姐姐，村子變好了，林姐姐是不是就會離開了？」
聞言，奇怪看著哥哥的阿穗臉色一變，然後迅速望向林晚，最單純的不舍爬滿了孩子的小臉。
輪到林晚一愣，片刻後，才驚訝又帶著好奇的道：「為什麼會這麼說？」
「爺爺奶奶講，林姐姐是要當大官，發大財的人，幫助完村子，就會出發去下一站了。」
林晚莞爾，欲言又止，似乎也很難回答孩子提出的問題，直到過了半晌，才輕笑著開口：「林姐姐的目標，不是當大官，發大財。」
她沒有去正面回答，因為答案，註定傷感。
兩個孩子愣愣的注視她。
「這麼看著我幹什麼？不相信姐姐說的話？」
「為什麼林姐姐不想發財？」
阿禾微微皺著眉頭，清澈的眼睛裡透著清澈的不解。
「因為林姐姐不需要啊。」
兩個孩子更懵懂了。
林晚沉吟，而後柔聲道：「你們知道黃金不？」
「嗯！很貴！」
阿穗點頭。
「對，黃金是很貴，可是不能吃不能喝，對於林姐姐來說，根本不需要。林姐姐只需要水、糧食，陽光、空氣、五穀……而這些東西要麼免費，要麼相當便宜，所以你們說，姐姐要那麼多錢幹什麼？」
阿禾似懂非懂，遲疑片刻，「那爸爸媽媽，為什麼要賺那麼多錢？」
林晚沒有語塞，而是流暢的回答，「因為他們有孩子啊。如果林姐姐有孩子，也會像你們的爸爸媽媽一樣，林姐姐對於生活的要求只需要吃飽穿暖，但不代表林姐姐希望自己的孩子也和自己一樣。」
林晚蹲在那裡，像是和自己朋友對話，
「每一個父母，都希望孩子能夠過上好的生活，比如穿好的衣服，吃好的食物，去看更大的世界。」
兩個孩子沉默下來，也不知道有沒有理解。
不能理解沒有關係。
遲早有一天能夠理解。
「好了，林姐姐要去工作了。」
林晚撐著膝蓋，站起身。
兩個孩子要送，林晚擺手拒絕，「你們繼續畫畫吧，阿禾，照顧好妹妹。」
目送林晚轉身離開，哥哥阿禾從妹妹手裡拿過畫紙，取出一根畫筆，又在畫紙上描繪起來。
原本只有一家六口的畫很快多出了一個人。
在那道陽光灑脫的小路盡頭，只有背影，清新又厚重的藏青色，和林晚的連帽外套顏色一模一樣。
離開老陳家，林晚笑容消失，抬起頭，望著籠罩在霧氣中朦朧的太陽，緩緩吐出口白氣。
老人家有一點沒有說錯。
這個村子只會是她人生旅途的一個站點，從選擇這份工作的那一刻起，林晚就給自己定下了理想目標，儘可能讓多一點孩子能夠走出大山。
兩個孩子希冀不舍的模樣浮現腦海。
林晚搖了搖頭，手插入外套口袋。
到時候，他們的爸爸媽媽應該已經回來了，有了父母的陪伴，應該不會傷感於自己的離開。
林晚抬手看了眼電子腕錶，發現都九點半了，抬腿離開老陳家院門口，朝招待所方向走去，腳步重新輕快。
「叮鈴鈴……」
途中。
鈴聲忽然響起。
林晚抽出手，同時拔出手機，看了眼來顯，迅速按下接通鍵，
「老支書。」
「哎呀，林晚，你在哪呢？出事了。」
聽著那頭急切而焦躁的話音，林晚不自覺皺眉，停下腳步，「出什麼事了？您別著急，慢慢說。」
「哎，劉老三這個混帳東西！」
那邊環境比較嘈雜，有不同的人聲。
劉老三？
村子裡的老光棍，四十多歲了，也沒有討媳婦，本來靠著父母留下來的十幾畝地，娶個老婆並不是一件太難的事情，畢竟大家環境都差不多，他的田還算多的，可他實在是太過懶惰，守著這麼多地，家裡時常連米都沒有，試問哪家的閨女敢嫁這麼戶人家？
除了老支書，這個劉老三也是這次簽約難啃的骨頭的之一，所以聽到這個名字，林晚心裡頓時滋生起不詳的預感。
「劉老三怎麼了？」
林晚抓緊手機，立即問道：「您不是說能夠把他搞定嗎？」
老支書可是信誓旦旦答應，可以把所有人拿下。
「是啊，這混帳明明是答應我了，所以我才帶他和大家一起來見李小姐和方總監打算簽約的，誰知道他來了之後竟然臨時變了卦！還在這裡胡言亂語，氣死我了！」
隔著聲音，都能從電話里聽出老人咬牙切齒的意味，是真的憤恨。
「胡言亂語？他說什麼了？」
林晚眉頭罕見的擰作一團，表情也變得頗為難看，眼見著萬事俱備，可不能因為一顆老鼠……
雖然不能這麼說，但劉老三那種人，就像是糧倉里的蛀蟲。
而且她可是剛剛又向兩個孩子保證過。
「他說……唉！」
老支書話說一半重重嘆氣，似乎難以啟齒。
林晚眼神波動的望向小路前方，「您現在在招待所嗎？」
「對，在方總監這裡。」
「我馬上來。」
「好好好……快點，不然麻煩大了。」
林晚越聽心越沉，顧不上客套，連再見都忘了說，迅速結束通話，抬腳，幾乎是朝招待所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