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5章 猶疑
第615章 猶疑
「情況既然有變,開春的軍政活動也要重新安排。」
宋棲梧轉過身來,聲音往下沉了半度。
「氣溫維持在冰點以下,後勤補給困難,遠離主城的哨所維持不了。讓之前派出去的斥候和哨兵先撤回來,動作要快。」
更多精彩內容盡在st🍑o55.com🎤
「東北方向再加派三隊精銳斥候,必須探明白菰蒲山的情況。」
「北面已經是戰區,那些耕地原本就不該種,現在更是徹底種不了了,你們要去做進一步工作,讓農民徹底斷了念想。」
「還有周圍的村鎮,我不管你們用什麼辦法,一定要把剩下的居民遷進城來————」
數道命令先後下達,眾人領命而去。
待城牆重新變得清冷空曠,只剩下三人,宋棲梧終於收回背負身後凍得微僵的雙手,在嘴邊呵了一口氣。
他手掌乾瘦、指節突出、皺紋深重,雖只四十有七,面容已衰若花甲。
「南邊怎麼說?」
宋棲梧看了眼身旁的王逍澹與霍巍,放低了聲音問道。
「補給線徹底斷了。」
王逍澹一身輕薄勁裝,手按在垛口的石磚。
「雪化了又凍,凍了又化,冷不說,路面全是冰溜子。上一批臨淵城過來的車隊走走停停,好容易挪到二十里外又因為騾馬蹄子打滑翻進溝里,在坡道上癱了兩天。臨淵城那邊暫時停發了。」
「行,問題不大。」
宋棲梧聞言還是點頭。
「城內存糧夠吃八個月,兵器彈藥儲備充足,足夠打三場大仗還有多。待這股寒流過去再催促吧。」
三人各自沉默。
王逍澹按在垛口上的手指微微收緊,搓下幾抹岩灰。
霍巍站在兩人身後五步遠的位置。
他去年大戰中留下的斷骨重傷已經完全長好,論修為與地位都是宗峻城中之最,但因為落鵬堡戰役中的過失,實際指揮權已完全讓渡給宋棲梧與王逍澹兩位鎮守。
「霍將軍怎麼看?」
宋棲梧一如既往地禮貌徵詢。
「可以。」
霍巍惜字如金。
作為左衛將軍府眾望所歸的繼承人,從前他習慣站在人群最前,習慣高談闊論,現在出言前卻每每斟酌,越來越沉默。
所以真的只是寒流嗎?
霍巍心中有不祥的預感,甚至隱隱有個聲音說該棄城後撤。
但這些想法他沒有辦法說出口。
落鵬堡戰役教會了霍巍一件事——巨靈布下圈套時,總會給對手提供一個「保守」的選擇。
它們在各個方面控制水溫,讓敵人覺得還能打、還能守、還有機會翻盤————
待到他們驚覺,一切已太晚。
【但這真的是基於理性的判斷嗎?】
霍巍捫心自問。
【還是我怕了,被開宏擊潰之後再不敢面對它?】
他無法自控地猶疑—蓋因在落鵬堡上犯過的錯誤,每一個都是因為太過相信自己。
「霍將軍?」
宋棲梧看出他神色不對。
霍巍沉默片刻,最終只是搖頭。
無論如何,棄城是當下不可能的決策。
此時宗峻城已收攏了周圍絕大部分零散人力,全城過十一萬軍民原來的居民、從落鵬堡撤下來的殘軍、周圍村莊收攏來的莊戶————
十一萬人的後撤非同小可,尤其是這些人還幾無組織度可言。
從宗峻城到鎮北左衛最後的後方樞紐臨淵城雖只百餘里之遙,但以當下的道路環境和氣候,這群烏合之眾要走完絕非數日之功。
平民一旦離城,就成了無險可守卻非守不可的活靶子。
所以有沒有可能那個讓他想後撤的「直覺」正是開宏引導的結果?
像放棄落鵬堡一樣再放棄宗峻城,放棄這個左衛正北面最堅固的門戶。
霍巍想不清楚。
一頭灣之戰人族未敗,但他知道自己已徹徹底底地敗給了開宏。
城牆上三人默立,不再交談。
寒風從東北方向徐徐壓來,帶著極細的塵沙,正一點點掩埋宗峻城的雄壯。
三月廿一。
凌河凍了一整季,泛著青凜凜的光,像大地脫了痂的舊疤。
上遊河冰已破,凌汛要來了。
烽城外的殘雪化得參差,黃赭色的泥土上正擠滿了人。
士兵、民夫、婦孺、老人等等,黑壓壓擠在城池之前,沿著河岸排出去半里地。
人聲喧沸。
幼童鬧著要騎上爹爹的肩。
一個小女孩在岸邊的碎石灘上撿起一塊碎冰,塞進嘴裡嘎嘣嘎嘣地嚼,而後在娘親的.....
急罵聲中笑著跑開。
甚至還有個賣烤餅的老漢把爐子推到了岸邊,吆喝售賣。
春風中炭火明滅,勾人的餅香混著水腥味,散得滿岸皆是。
「打著仗呢,還有這麼多人看熱鬧。」
有人一邊往前擠,一邊抱怨。
「打就打唄,怕啥,洪鎮守輸過嗎?」
另有人大笑。
【輸過的,不止一次。】
洪範站在河岸最高處,默然回應。
他身後跟著徐運濤、洪烈、桓承基等核心副手,再往後是兩翼護衛的親衛。
親衛們沒有刻意清場,但百姓依然充滿敬畏,不敢靠近。
隔著十來米,有個老人強扯著孫子過來遙遙給他磕頭,口中念叨著無病無災、平平安安,大約是要沾沾龍敕星君的氣運。
於是便有人有樣學樣,各自拉來了更多孩子跪成一團。
又半個時辰,大河上依然無事發生。
正當人群耐心將盡略有騷動的時候,冰面深處陡然傳上來擂鼓般的悶響。
「來了,要來了!」
一聲吶喊掙出。
大河正中,青色的冰層內閃電般綻開道曲折深白,兩側蔓延出放射性的裂紋。
然後是更多的爆裂聲,比鼓聲更高亢尖銳,密密麻麻連成一片,直到越過某個臨界點————
砰!
光滑的冰面整片崩綻,仿佛大蛇抖擻鱗片。
河道的極西端,上游來的冰排堆積,沿著冰與水壓來無窮力量。
冰粉沿著裂痕處處炸起。
如是許久,幾番角力,大河終於「流淌」;內里酥透的厚實冰層被推上兩岸,在岩土的立定抗拒下挫碎為不可計數的銀白色細密冰棱。
暗流越發洶湧了,頂起一整塊巨大冰面,拱出凌河透明的脊,最後猛地斷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