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3章 遺骸


  第623章 遺骸

  它左邊張揚著十餘道粗大腕足,正面嵌著齒鯤的巨口與層層倒生的獠牙;數米長的鰓縫來自種類不同卻同樣巨大的水獸殘軀,密密匝匝拼接在側,不時滲出金紅色的焰苗。

  巨獸前壓,離開水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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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淤泥吃重排開,堆積,乾裂,然後燒作熔岩。

  「什,什麼東西?」

  將台上的羿鴻結巴吐字。

  「海族墮將。」

  徐運濤深深呼吸,冷冷接過話語。

  咕噥————

  遙遠而低沉的嘟囔聲像無數頎長指掌爬攀過來;戰士們渾身雞皮,恍若置身深海淵隙。

  徐運濤運足目力,凝視著接駁血肉的增生組織,以及創口處柴薪燃盡後的碳化斷面。

  「墮」字何來,不言自明。

  「退兵,立刻!」

  他大聲喝令。

  暈令旋即傳抵城頭。

  薛赤的騎兵隊在湖岸線上驅趕水族,維護通道通暢;火槍兵於城頭側列成陣,往城內傾瀉彈幕,掩護無回營脫戰。

  怪物已脫離水域,在痛楚中躊躇了片刻,而後執迷於殺戮的渴望。

  它揮動腕足,帶起身下橙金流體,奮力揮出。

  黑紅色流星雨跨越戰場,在無數赤沙軍將士絕望的注視中撞上飛速射來的白熾光彈。

  爆鳴連綿。

  熔岩崩碎,被大氣冷卻為黑曜石片,在戰士的鐵盔和重盾上無害彈跳。

  沙翼引擎散出的高熱扭曲了大片空氣。

  洪範懸在城頭,從腰間摸出一枚洞煉真寶丹送入口中。

  藥力在腹中化開,溫熱丹田。

  這丹藥價值千貫,足以在三息內補滿尋常先天武者的全部真元,但用在洪範身上只恢復了二成出頭。

  怪物停住動作,軀幹頂端暗紅色的增生組織蠕動,露出小半個人形上身。

  這半身屬於海族,通體炭黑,滿身是燒爛後又癒合的疤痕,兩肋鰓裂中時刻有真火舔舐。

  「你是海族。」

  洪範辨認了一會。

  「人族與巨靈的戰爭與你無關。」

  他嘗試勸道。

  海族,人類,巨靈?

  怪物聞言頓了片刻,仿佛記憶起什麼,渾濁的目光掃過城牆上移動的人群,最後鎖定在最顯眼的洪範身上。

  「人類。岐高會殺死人類!」

  話音未落,它已以常人無法理解的方式沖將起來。

  三百餘噸的體重以猛獸奔行的速度碾過大地撞上城牆,崩毀了一整個城段。

  衝擊波環形擴散,掀倒雲梯上的數人他們跌落、咳血,動彈不得,而後被同袍抓著後領拖往本陣。

  洪範孤身前迎。

  腕足過頂抽下,在音爆中霧化空氣,撞在沙流巨掌。

  砂層硬化,受力下陷,壓碎了城牆包磚,而後在驅使下增厚反卷,鎖定岐高。

  洪範並指如劍,沙流刀飆射而出,切入腕足數尺。

  血液出傷口噴涌,旋即被金紅色真火取代,將沙流表層自沙黃色烤到白熾。

  腕足猛力回抽,扯斷了大片沙甲。

  洪範正專注角力,卻被另一側城下盲區揮來的腕足命中,橫飛出數十米遠,闔身撞入夯土殘牆,復又彈起。

  若非無想靈提前一剎拉起沙流防禦,這一下便要掛彩。

  「嗚啊————」

  齒鯤燒爛的巨口間淌出含糊粘稠的低吼。

  岐高斜倚著城牆廢墟轉身,真火自每一道舊傷中噴薄,連帶整個城段浸入火焰。

  磚土熔岩紅熱流溢,十餘只腕足舒展開來,攪得狂風灼灼。

  體型帶來的力量差距不言而喻。

  洪範迴避硬拼,遊走騷擾,用破甲彈的門羅效應在岐高的軀體上不時開出深孔,但這些足以致死尋常元磁的攻擊對它而言似乎無傷大雅。

  好在城牆已經撤空,最後一批赤沙軍齊整向南。

  洪範回視後方,見炮營已離開預定陣地,於是不再勉強攻擊,拉高至海拔二百米,靜靜俯視敵人的狂怒。

  岐高沉墜於地,失去目標,對著可觸及的一切發泄憤怒,而後在時間中鎮靜。

  狂烈噴涌的真火漸漸收縮,貼附皮肉,隱入瘡疤。

  它轉身回返,朝朔海湖方向移動,留下一道熔岩拖痕—這拖痕在湖風中凝固為烏黑的玄武岩。

  洪範目送岐高離去,凝視著它的殘軀如劇烈焚燒後的柴薪般灑下短壽的星火。

  水面蕩漾、沸騰。

  在即將沉沒的剎那,它回了一次頭。

  「岐高。」

  洪範不知為何遙遙喚了一聲。

  渾濁的淺黃色眼睛,瞳孔散焦,投出的目光虛無到幾乎無法捉摸。

  那目光越過湖岸,穿過蒸汽與熔岩地面升騰的煙塵,與洪範的對上。

  痛苦與狂亂在這一剎那似乎褪去了,露出底下的東西一火燒成燼的絕望與苟且偷生的麻木。

  湖面吞沒了那道目光,只留下氣泡與濤聲。

  當夜。

  天野澄淨。

  帶狀銀河從南向北貫穿穹頂,往朔海之底擲下群星。

  風從湖面吹來,帶著腥氣與焦糊的餘味。

  徐運濤站在營火旁。

  「岐高的破壞力比懸膽堡的偽鐵尊還要更強,非人數所能對抗。」

  他把一根過長的木柴踢入堆中。

  火星濺起,灼痛夜色。

  「按照朝廷的意思,我們維持相持即可。大戰才剛開始,海族墮將亦不是一般的敵人」」

  徐運濤望向洪範,試圖辨別他的神情。

  後者對火側立,眼窩的陰影拉得很深。

  「但不處理掉它,我們就會被水族釘死。凌河是絕喉山和聰睿關兩條補給線的必經之路,這條水道不通,赤沙軍就像被扼住了喉嚨。」

  洪範回道。

  「烽燧城穩如泰山;水族登陸無法久持。我們的補給很充裕,若不進取,綽綽有餘。」

  徐運濤搖頭。

  「洪範,你是在想宗峻城的事。」

  洪範默然。

  沙世界在今日戰場上汲滿的生機正緩緩推動真元循環自北上以來,他元磁第二關的進度持續增長,此時已超過百分之三十。

  這些生機里有近半來自己方的犧牲者。

  今日一戰,赤沙軍陣亡逾三百人,傷者過七百之數,下次或許會更多。

  這些人是被他以熾星的威名與冰冷的決絕帶入戰場:他們的死亡固然不是某個人的責任,但同樣需要交代。

  洪範背負的雙手緩緩捏緊。

  他想起岐高最後投回的眼神,想起那對瞳孔中燃燒著的折磨。

  那靈魂或已經死了,徒留下一具在真火中抽動神經的遺骸。

  就像————

  就像喚龍節破出地眼的祖龍,就像此刻神諭之戰中掙扎的北陸,就像在寒冷中漸漸僵硬的宗峻城————

  「你想做什麼?」

  徐運濤問道。

  洪範一動不動地站著,沒有說話,直到許久後傳令兵趕來將徐運濤喚走。

  銀河蓋世閃爍。

  天與地對峙一人。

  「更多。」

  他終於開口。

  「我要做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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