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4章 蒼山已老
第624章 蒼山已老
五月十五,斷虹城以北。
𝕊тO55.ℂ𝓸м提醒您查看最新內容
碎石丘陵連綿起伏,大地點綴著乾涸的河床和枯死的灌木叢。
滄溟與霍斬正以高速追逐奔行,身形斷續消失。
兩人身周,十餘面反射率近乎百分之百的水鏡散亂布置,切割視覺,混淆了高速移動下的空間感。
滄溟藉此掩蓋動向。
水鏡仰映雲天,邊沿幾不可辨。
霍斬眯著丹鳳眼,一下一下數著心跳,強壓著長時間閉氣的肺部灼燒感。
砂岩在鐵靴踐踏下破碎。
石子還未彈落,人影已斷空離去。
青色真元自右臂塑形,靜如碧波,延展十餘丈;摧裂斬在飛掠中拖地,無聲無息切出淵隙。
缺氧是持續的折磨。
霍斬心臟跳動得愈發快,快到凡人無法計數。
滄溟的手段更為豐富多變。
但霍斬通過遠勝對手的絕對速度與靈活,正緩緩限死對手的位置。
【就在這面水鏡之後。】
他往前甩出左護腕,以真元將之凌空鞭碎,砸入水鏡。
漣漪散開,水滴圈狀彈濺。
鏡中高速放大的人形扭曲破碎。
超純水被雜質污染,消解了大部分腐蝕力;而後霍斬沉肩撞穿,以氣刀劈開一應亂波與風嘯。
敵我交錯,一閃而過。
三棵喬木轟隆傾倒,一塊巨岩沿切面滑墜。
十餘面水鏡同時崩潰;凝縮的先天水行靈氣鬆散;大氣恢復流動。
滄溟飛退,往空中投出撤軍信號—它的蛇形軀體上多了一道二米餘長的斜切裂口,邊緣亂光閃爍。
巨靈第一時間得令,協同恐狼騎兵且戰且退,石奴步卒作為炮灰慣例殿後。
霍斬沒有追擊,瘦小的身軀立在丘陵頂端,注視敵人離去。
摧裂斬無聲解體。
他站在原地不動聲色地貪婪呼吸,直到聽到後方靠近的腳步,復將腰背挺得筆直。
「大將軍,你右胳膊的傷————」
霍思良從親兵隊裡第一個迎上,手裡捧著水囊。
他是霍斬的侄重孫,今年二十三歲,天人交感境界的武道修為放在二等世家裡勉強拿得出手,但天驕榜幾乎無望。
自神諭大戰開始,霍思良便隨軍侍奉。
霍斬不接水囊,看也不看傷口。
「呵,這點小傷礙什麼事,須臾便自個好了。」
他不屑回道,大步歸營,步伐健快。
親兵們跟在他身後,人人肅靜。
左衛大將軍今年一百三十六歲,壽數按元磁巔峰的上限算還有十餘年。
但那是上限。
一生戎馬,歷戰無數,舊傷疊著新傷—所有人都猜他大約活不到那個數。
時間抵達今日的傍晚。
霍斬坐定帳中,任軍醫端來熱水、傷藥和紗布,扒開半損的臂甲。
右小臂的血跡已部分乾涸,傷口長十五厘米,被高壓水刀一字割開,深可刻骨。
霍思良看著這創口,不自覺地滾動喉嚨。
這種痛楚明明肉眼可見,但從霍斬的臉上卻一丁點都看不出來,仿佛正被濕布擦洗的是別人的胳膊。
營帳帘子被掀開,又一位親兵進來,手裡捧著軍報。
「宗峻城急報。」
他躬身道。
霍斬閃電般抬眼,揮退軍醫,拆信。
軍報是宋棲梧的親筆,字跡一如既往的規整,只有最後的署名略有潦草。
內容照舊沒有好消息。
宗峻城內柴火早已耗盡,在長期的寒冷氣候中已持續有非戰鬥減員,每日凍死者多達數十人。
五日前,巨靈大規模攻城,藉助距埋投射火力,一度壓過城上火器。
雙方元磁層面是二對三——宋棲梧的戰力已穩穩抵達元磁級別—但人族一方的戰力質量明顯低於對位的兩位巨靈大神通者,反而處於劣勢。
開宏一人牽制霍巍與宋棲梧,遊刃有餘。
凝波顯著強於高徹,強勢壓制。
高徹作為主要承壓點,雖然靠著《僵變典》還能勉力支撐,但傷勢漸積。
軍報末尾,宋棲梧的最後一句話是「目前尚能堅守」。
這六個字的重點顯然是「目前」。
霍斬放下軍報,極緩慢地吐息。
案角的油燈里,火苗在燈芯上輕輕跳動。
朝廷吞併鎮北三衛的決心如今路人皆知,而寇非已決定妥協;如果這場神諭戰爭打不好,霍家未來更沒有籌碼抵抗南方的擠壓。
「穿雲裂石」霍斬已是霍家的過去時,希望壓在霍巍身上。
「你也看看。」
他將信擲在桌上,話音冷峻如岩。
霍思良仔細讀信,眉峰不由蹙緊。
「沒什麼辦法能支援嗎?」
他一手扶案,聲音急切。
霍思良擔心的不完全是宗峻城,更多是霍巍一霍家的麒麟子,未來的左衛大將軍折了霍巍,霍家往後五十年未必能再出一位元磁。
考慮到蕭氏的意圖、山長的侵略性,彼時霍家甚至未必有臥薪嘗膽的機會。
「怎麼支援?」
霍斬凝視著燈中火焰,淡淡反問。
「譬如,有沒有可能請烽燧城援手?」
霍思良回道。
霍斬單手摺起軍報。
摺紙的聲響在營帳的寂靜里清晰得過分。
「天下何處不難?岐高不見得比巨靈大神通者好對付。霍巍那有三位元磁,洪範那和我這都只有一位。」
霍斬將軍報按回案角。
「大浪淘沙,都是這樣過來的,要靠他自己。」
他聲音加重,又重複一遍。
「只能靠他們自己。」
霍思良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但看到霍斬肅重的臉色,畏懼地把話咽了回去。
他默然行了軍禮,退出營帳。
帳內只剩霍斬一人。
他習慣這樣獨自坐著,把一切波瀾壓縮封存到心底,此刻亦坐了許久。
煤油燈的火苗在燈芯上跳動,將案上軍報、藥箱和沾血的布巾都籠入昏黃的光里。
帳外,巡邏兵的靴底踩過碎石,遠處馬廄里傳出響鼻,戰旗正與大風獵獵搏鬥————
霍斬猛地握緊右拳,感到突兀的刺痛。
他低頭一看右臂,才記起自己受了傷。
血已將將止住了。
【三十年前,這點傷勢壓根不用處理。】
他定定然想到,煩亂地取出藥箱裡的愈傷膏,隨意抹在創面。
軍營外,落日大如磨盤,壓住了群山。
蒼山已老,仍不低頭。
霍斬取出信紙,用傷口刻骨的右手寫下回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