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整頓部曲


  ……

  胡桌上的米粥尚溫。

  婁夫人臨走時,將半塊方正令牌交給了高歡。

  正是掌控婁府部曲的信物!

  與其說是信任高歡,不如說是沒得選。

  

  婁昭君之父婁內干遠在洛陽為官,其弟婁昭隨段榮在平城學兵法,滿門男丁皆在千里之外。

  除了倚仗他,別無選擇。

  秉持著「有權不用,過期作廢」的原則。

  送別婁母,高歡就抬腳往婁府部曲所在的營房行去。

  婁府部曲多是婁家從敕勒川帶來的鮮卑舊部,漢人極少,即便有,也早已被鮮卑化了。

  高歡慶幸,還好原主會說鮮卑語。

  ……

  高歡行至部曲營房時,幾個袒胸露腹的鮮卑漢子正圍坐帳角擲樗蒲。

  「阿干(鮮卑語:兄長)玩兩把?」

  其中一人朝他喊話。

  「可別,阿干若輸得只剩褲頭,怕是要鑽婁娘子被窩討銅板。」旁側,滿臉刀疤的漢子大聲說著,手在胯間比了個猥褻手勢。

  周圍部曲發出鬨笑。

  其中一個滿臉橫肉的漢子似是被戳中了笑穴,笑得前仰後合,甚至差點摔了個跟頭…

  自北魏遷都洛陽,大力推行漢化以來,鮮卑與漢族間隙日深。

  此時北魏大環境中,充滿了六鎮舊部崇尚舊俗,反對漢化的聲音。

  高歡作為入贅鮮卑豪族的漢人女婿,這些部曲自然不會對他有什麼好臉色,更不會把他當主子。

  對此,高歡心中並無多少波動。

  兩世為人,這點城府他還是有的。

  他緩步行至那刀疤漢子跟前,解下腰間的五銖錢串:

  「玩三把,輸光為止。」

  眾人見這平日裡瞧不上的漢人贅婿不僅沒發火,還主動入局,頓時來了興致,里三層外三層圍了上來。

  「輸光了可別學娘兒們哭鼻子!」

  刀疤漢子獰笑一聲,往掌心啐了口唾沫。

  隨即雙手握住陶碗,狠狠搖晃起來。

  ……

  樗蒲作為南北朝時期風靡貴族與市井的博戲,不論是原主高歡,還是現如今的高歡,均有所涉獵。

  樗蒲以五顆特製木骰為核心道具(稱「五木」)。

  每顆木骰兩面分塗黑白,其中兩枚黑面刻有牛犢圖案,其餘三枚黑面僅塗黑而無刻字。

  白面同理,兩枚白面刻野雞圖案,餘下三枚僅塗白無刻字。

  玩法以投擲出的組合定勝負,「盧、雉、犢、白」為四大彩,其餘為雜采。

  其中「盧」(五枚黑面全部朝上)為尊,「雉」(需三枚黑面+兩枚刻「雉」的白面)次之。

  ……

  「白!哈哈!」

  高歡思索間,便聽那刀疤漢子扯著嗓門大吼了一句,他臉上布滿了得意之色。

  「白」為四大采之一(五枚白面全部朝上)。

  若高歡想贏,高歡除非搖出盧、雉、犢等彩頭來!否則必輸無疑!

  這些彩頭玩幾百把也未必能見著一把!

  此刻,眾人皆迫不及待等著看高歡笑話。

  「好彩頭,該我了。」

  高歡嘴角微揚,他不緊不慢地拿起陶碗,輕輕掂量了一下,隨後手腕瞬間發力!

  搖罷,所有人都屏氣斂息,眼睛死死盯著陶碗。

  一息!

  兩息!

  第三息時,高歡揭開陶碗。

  「犢!」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圍觀的部曲齊刷刷後退半步,像見了鬼似的。

  「這怎麼可能!」

  「騰格里(鮮卑語長生天)顯靈了!?」

  那刀疤漢子眼睛瞪得比牛眼還大。

  在南北朝,可沒灌鉛骰子這玩意兒,這運氣,簡直邪乎!

  「運氣好罷了,再來。」

  刀疤漢子惡狠狠地說了一句,隨後抓起陶碗又狠狠搖晃起來。

  這次他刻意變換了節奏,當樗蒲停下,竟是三枚黑面+兩枚刻「雉」的白面,俗稱「雉」。

  圍觀的部曲們再度興奮起來,這次高歡就算搖出「犢」也是輸,除非搖出「盧」來。

  盧?

  連最擅長擲骰子的老薩滿都沒見過!

  「該你了,阿干。」

  刀疤漢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將樗蒲推到高歡面前。

  高歡依舊不緊不慢。

  當樗蒲落定,陶碗掀開時,營房中驟然死寂。

  五枚黑面全部朝上,牛犢圖案猙獰如猛獸,正是樗蒲中至尊的「盧」彩!

  《魏書·高車傳》載「祭天以氈車,上置金制天神,行則以羊負之,示天授之意」,故「盧」彩被視為「天授之兆」(天命之人)。

  「嘶……!」

  周圍傳來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不等眾人反應,高歡又再度搖了起來。

  這次,依舊是樸實無華的「盧」彩!

  ……

  連續三次堪稱神跡的點數!

  能贏一次,是運氣;

  能贏兩次,是巧合;

  但能贏三次...

  「騰格里在上!」

  一獨眼老兵「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那滿臉橫肉的漢子緊跟著跪倒:「阿干定是長生天派來的使者!」

  餘下部曲見狀,也呼啦啦跪成一片。

  營中巫祝振鈴高呼神諭,士卒們渾身戰慄,皆以額頭觸地,似是恐懼天威降罪,又似在虔誠叩拜新主,此起彼伏的「長生天庇佑」聲中,刀疤漢子面色煞白如紙。

  高歡幾乎要笑出聲,二十一世紀的賭場千術,對付這些目不識丁且極為迷信的鮮卑部曲,簡直就是降維打擊……

  心中正思索著該說什麼話裝逼,卻見那刀疤漢子抽出腰間彎刀抵在自己咽喉,脖頸青筋暴起:「小人冒犯天威,當以血謝罪!」

  彎刀高高舉起,眼看一顆血淋淋的人頭即將墜地!

  高歡疾步上前扣住刀疤漢子手腕:

  「賭局本就是圖個樂子,怎可以命相抵?賀六渾也不過是運氣好罷了。」

  高歡主動遞上台階,並用自己的鮮卑名與對方拉近關係。

  六鎮烽煙將起,洛陽朝堂暗流洶湧,若無這些鮮卑鐵騎傍身,他即便身負兩世智謀,也不過是無根浮萍。

  殺人立威易,但得人心難!

  刀疤漢子僵在原地。

  往日裡他最看不慣的漢人贅婿,此刻居然不計前嫌替他化解了屈辱!?

  他咬緊牙關:「騰格里作證,我庫狄幹這條命,從今日起就是阿乾的了。若違此誓,願被騰格里剝去皮肉,魂魄永困敕勒川陰山之下!」

  「庫狄干?」高歡大驚。

  這名字如驚雷般在他腦海炸響。

  此人乃日後東魏名將,以驍勇忠義聞名,更是他霸業路上不可或缺的悍將。

  沒想到這個滿臉橫肉、舉止粗野的刀疤漢子,竟就是那個讓爾朱兆都忌憚三分的庫狄干!

  高歡反手抽出自己腰間短刃,在庫狄干掌心劃出一道血痕,又劃破自己掌心,將兩人鮮血緊握相融,「從今往後,你我生死與共!」

  ……

  又安撫了庫狄干兩句,高歡便從懷中掏出令牌,大聲宣布:

  「我受主上委任,統軍中事務!今日巳時,爾等可往鎮西崑都侖河集結,受我號令!但凡遲到者,軍法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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