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婁昭到來
淅淅瀝瀝的春雨一連垂落了七日。
河灘水草借著這場春雨開始瘋長。
這幾日,高歡開啟了他的強身健體之路。
天不亮便繞著西院疾跑,隨後舉石鎖、拉硬弓……
曾經略顯單薄的身軀如今已生出緊實的肌肉,手掌也磨出了幾道厚實繭子。
……
婁府,西院。
下午時分,雨勢漸小了些。
高歡正在院中練習騎射。
恰在此時,婁昭君撐著油紙傘,踩著積水匆匆趕到。
「夫君!昭兒來了!快隨我去南院!」她臉頰泛著興奮的紅暈。
高歡瞳孔驟縮。
自己這小舅子可算來了。
與韓家僵持的局面也該有個破局之人了。
婁昭君為高歡撐著傘,兩人並排朝南院行去。
……
此時婁府南院熱鬧非凡。
婁昭身著一襲玄色勁裝,他眉目與婁昭君有七分像似,不過卻生得極為高大威猛,身高少說也有兩米,眉目間透著與年齡不符的沉穩。
他身後百名精騎甲冑鋥亮,在雨中如青松般挺立。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身旁騎著棗紅馬的少年,雖不過十來歲模樣,卻身姿挺拔,透著股英氣。
「阿昭!」
行到南院,婁昭君喚了一聲,快步上前。
「阿姊!」婁昭也大步迎來,他從懷中摸出個錦盒塞給婁昭君,「平城的桂花糕,知道你愛吃。」
婁昭君接過錦盒,隨後輕輕挽住高歡胳膊:
「還不快拜見你.……」
她話到嘴邊又頓住,「姊夫」這兩個字,女子的矜持讓她有些說不出口。
鮮卑人雖不拘小節,生性豪放。
但受孝文帝元弘漢化改革影響,在禮儀方面,與漢人無異,男女大防的觀念在年輕一代心中悄然紮根。
婁昭君話到嘴邊,臉上泛起紅暈,一時竟說不下去。
不過婁昭何等聰慧,自然識出了高歡身份。
「姊夫。」他悶聲悶氣喊了一聲。
高歡點頭回應。
他自然看出來婁昭眼中的不情願,不過他並不在意。
眼下與韓家的僵局才是重中之重,只要能解決這個問題,小舅子的態度可以暫放在一邊。
這時,騎著棗紅馬的少年也利落地翻身下馬,朝婁昭君脆生生喊道:「姨母!」
婁昭君笑著摸了摸少年的頭,從袖中掏出塊糖糕遞過去:「韶兒又長高了,這趟來可得多住些日子。」
段韶點點頭,攥著糖塊躲到婁昭身後,又探出腦袋好奇的打量高歡。
高歡也上下打量少年,隨後低聲詢問身旁的婁昭君。
這才驚覺眼前少年竟是日後名震天下的北齊三傑之一段韶。
「姨夫。」
段韶朝高歡躬身行禮,十二歲的少年身形已到他肩頭,目光卻清澈如寒潭。
高歡苦笑著點了點頭。
他也不過弱冠之年,竟稀里糊塗成了長輩…還是北齊三傑之一段韶的長輩……
婁母見眾人站在雨中,連忙招呼:「雨這麼大,都快進屋,別淋著了!」
說著她牽過段韶的手,又朝高歡遞來一方乾爽的帕子,「廂房早備好了火盆,進屋說。」
眾人簇擁著進屋,閒話家常。
不一會兒,婁昭便將話題引到了韓家之事上。
「姊夫,我在平城便聽說韓家之事,此番帶來的精騎,各個都是能在馬背上開三石弓的好手,今夜月黑雨密,正是突襲的良機!」
聞言,高歡屏退左右,看向段韶:「段韶賢侄,依你之見,該如何應對韓家?」
他想看看這少年究竟是徒有虛名,還是真有真才實學。
段韶沉思片刻:「韓家勢大,強攻必損。可假意送去牛羊請和,邀他們前來談判,放鬆其警惕。同時,暗中集結兵力,待他們毫無防備之時,突然發動偷襲,必能打他們個措手不及!」
高歡暗暗點頭。
這計策雖不奇詭,卻深諳用兵之道,出自十二歲孩童之口,著實令人驚嘆。
高歡當即挑選了三名形貌憨厚的老僕,駕著十餘輛滿載牛羊的木車緩緩駛向韓府。
……
「咚!」「咚!」「咚!」
昆都侖河畔,一陣密集的聚將鼓聲響起。
原本沉寂的軍營迅速喧鬧起來,營帳中躲雨的士卒一躍而起,迅速穿戴整齊後跑出軍帳,開始整齊列隊。
三通鼓罷,五百部曲均已到齊。
打仗前最先要做的,自然是發表宣言,鼓舞人心。
高歡身著玄色軟甲,登上臨時搭建的高台,振臂高呼:
「諸位!韓家仗勢欺人,霸占牧場,欺壓百姓,今日,他們占的是牧場,明日,就可能是我們的家園、我們的妻女!此仇不報,我等顏面何存!今夜,便是討回公道之時!」
「我賀六渾在此立誓,不蕩平韓家,誓不罷休!若有退縮者,軍法處置!若有功者,必有重賞!」
高歡拔出腰間長劍,直指天際:「弟兄們,隨我一起,討回公道!」
「殺!殺!殺!」
部曲們震耳欲聾的怒吼聲衝破雨幕,震徹雲霄。
「報!」
恰在此時,一名渾身濕透的斥候匆匆趕到:「韓府已應允明日辰時談判,牛羊盡數收入西倉!此時韓家主正在大宴賓客,防備鬆懈!」
婁昭興奮道:「姊夫,此乃天賜良機,我願率一百騎兵為先鋒。」
「不可。」段韶卻是搖了搖頭:
「韓家此時大宴賓客,其中定有蹊蹺。依我之見,可兵分三路,一路由婁將軍率精騎佯攻正門,一路由我繞後,截斷韓家退路」
「姨夫則親率主力,從側門突襲!如此,即便韓家設有埋伏,我們分兵三路也可相互策應,減少損失。只要能打亂韓家部署,便有取勝之機。」
高歡讚許地點了點頭,段韶年紀雖幼,但這份心性足以令許多沙場宿將汗顏。
「就依賢侄所言!婁昭,你率精騎擂鼓而進,不必戀戰,只需將韓家主力引至正門!」
「得令!」
婁昭翻身上馬,百名騎兵隨即如黑色閃電般沒入雨幕。
夜色漸深,雨勢愈發滂沱。
臨走時,段韶伸手撫過棗紅馬油亮的鬃毛,隨後少年將韁繩鄭重地塞進高歡手中。
十二歲的臉龐上少見地布滿嚴肅:「姨夫,這馬喚作『踏雪』,是父親當年西征柔然時繳獲的汗血寶馬。它通人性,能避箭矢,曾馱著父親在萬軍之中七進七出。」
「賢侄,此馬對你意義非凡……」
高歡話未說完,便被段韶堅定的目光打斷。
「姨夫要統領中軍直面韓家精銳,踏雪比我更能護您周全。」
他攥緊腰間短刀,稚氣未脫的臉上滿是倔強,「段韶雖年幼,步戰亦不輸於人!」
高歡不再推辭,飛身上馬。
他回望段韶,卻見少年已帶領一百部曲隱入雨簾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