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皮骨
真金覺得,馮員外有時候愛機械超過愛人。
他左看右看,拍了拍水車又道:「這水車,前後兩層,後端蓄水,前端噴水,你的主意很好啊,這下滅火的時候確實大大方便了。」
「馮員外,這噴水車有內外兩層,你說,人呢?」真金試探地問道。
「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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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有沒有內外兩層?」
「是人就有兩層,外面是皮肉,裡面是骨骼。」馮員外答道,他的表情看上去倒是十分平淡。
「那你也是了?」真金又問。
「那是自然。不僅僅我,你也是。」
「我也有內外兩層?」
「對,你外面是潛火軍指揮使,可骨子裡面卻還是一個送水工李真金。一身是膽,一腔熱血,一心良善。」馮員外笑道。
聽了這話,真金心裡竟然有一絲動容。
他是多麼懷念,那個還是送水工的李真金。
那個時候,一心往前奔,為了讓娘親和真鈴過上好生活,他每一天都充滿了幹勁,未來好像充滿了希望。
如今,他身為潛火軍指揮使,家人都還過上了不錯的生活,可他看不到未來的樣子。
踟躕不前,身陷泥淖,眼看太多不公,卻無力改變。
他其實很累。
真金嘆了一口氣,又道:「那你呢?外面又是什麼,裡面又是什麼?」
馮員外停下了手裡的活計,笑道:「外面是風燭殘年,骨子裡面也是個耄耋老人。」
「依我看外面是冰,骨子裡是火。」真金特地把這個火字強調了一下。
「你早就已經猜到了吧,我的身份。」馮員外終於不再繞彎子了。
「你的身份?說來看看。」
「明知故問。當然是火神。」
真金沒想到馮員外這麼直接就坦白了,他愣了一下,又苦笑道:「是啊,我們入過打火隊的人,第一件事就是拜火神,按理說,我們都是火神的人,不知道你說的這個火神和我說的火神,是不是一個?」
「世界上沒有第二個火神。」
「世界上也沒有第二個馮員外。」
「皮也好,骨也罷。都不重要。我就不跟你繞彎子了,你要是想問我,接下來,我們的計劃是什麼,我答不了,我也不知道。」馮員外嘆道。
「你……」真金的眼裡立刻顯出怒火。
「你想抓我嗎?」馮員外道。
「你明知我現在抓不了你。」真金怒道。
太子已經放了他,真金要是把他抓走,無疑與是要暴露太子和火神密會的事情。
「太子和你說了些什麼?」真金又問。
「我不能說。」馮員外低下頭去。
「你知道,潛火軍里出了叛徒,我是什麼感受嗎?」
「我不是叛徒,哪怕我是火神的人。」
「不是嗎?……可是你利用了我……」真金悔恨道。
「這一點,是我對不起你。」馮員外的頭低得更深了。
過了一會,馮員外又道:「現在你想拿我怎麼辦,都隨你。」
馮員外十分鄭重地行了個禮,不像是虛言。
「我已經沒有辦法拿你怎麼樣了,我們,都好自為之。」真金嘆了口氣。
深夜,遠二郎也回到了軍營。
風塵僕僕,氣喘吁吁。
遠二郎喝了口水,賣了個關子道:「你猜,謀害海棠和四娘的人,是誰?」
「是誰?」真金忙問。
「我不知道。」
「你說話不要大喘氣。」
「不過,我猜到了他的身份,皇城司。」遠二郎又道。
皇城司?皇城司的人謀害海棠?
遠二郎又細細說來,她悄悄橋入了開封府之後,小心爬到了房頂。
等了許久,哨兵換班時,她才有機會下去查看。
隔著窗戶,兇手樣貌看不清楚,她僅能分辨出兇手的臂膀之上有一個文身惡獸。
這獸像犬,兇猛異常,又像大蟲,體格健壯。
遠二郎一直在房頂潛伏到半夜,中間李部童來了一趟。
他們好像說了兩句,說這個人嘴硬得很,一句話也沒有交代。
李部童說她交不交代已經沒有什麼意義了,事實很明顯了,要留這個人一條性命,將來他和海棠都會是重要的人證。
聽了半天,真金又問:「你剛說的文身,是什麼?」
「我正要跟你說,這個文身我憑記憶畫了下來。」
說完之後,遠二郎拿過一張紙,上面畫著一隻四不像的惡獸,和遠二郎描述真是相去甚遠。
「這畫得也未免太……」真金猶豫道。
「太什麼?」
「沒什麼,畫得很好,張大哥,你來看看,這是什麼惡獸?」
張擇端此時恰好進來了,真金又遞給他看。
遠二郎又道:「不用了,我找人問過了,根據我的描述,說這是金毛犼,菩薩的坐騎。」
「金毛犼,傳說是龍王的兒子,習慣對天守望,向天咆哮,所以叫犼,也叫望天犼,還有一種說法,金毛吼是忠誠無比的衛士,守護著天宮的安寧。」張擇端解釋道。
「金毛犼文身代表什麼呢?」真金疑惑道。
「如我所料不差,這個人是皇城司的親事官。」張擇端答道。
「我打聽到的也是如此,皇城司親事官向來會紋這種文身。」遠二郎附和道。
「天子守衛,忠誠無比,除了皇城司,還有誰有資格紋上金毛犼呢?」張擇端點了點頭。
「皇城司,那就是趙楷的人。」
早年間,趙楷受命提舉皇城司,他才是皇城司的實際最高長官。
這個兇手難道是趙楷的人?
如果這一切真的是趙楷指使,那麼所有謎團似乎都解開了。
製造火情謀害太子,最大的受益人便是趙楷。
趙楷才華橫溢,又有領軍經驗,他曾經在科舉考試中得了第一,受封高密郡王,深受官家賞識。
太子若是意外去世,會成為下一個太子的別無他人。
真金渾身一冷,一不小心,他一個潛火軍小小指揮使,戳到了政治漩渦的最深處。
「怪不得,李部童把我們踢開了,這下可真是要把天戳一個窟窿了。」張擇端嘆口氣道。
「太子想必也已經得知幕後指使是趙楷了吧。」真金喃喃道。
太子為何在這個節骨眼上,要見火神組織的人?
火神組織下一步會做什麼?
太子下一步又會做什麼?
潛火軍營里,馮員外仍舊在忙碌,修理軍械。
真金遠遠望著他,心情無比複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