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8章 該死的直覺
荒漠中的夜比城市裡冷得晚,但冷起來更徹底。
隨著越來越靠近邊境地區,由於海拔逐漸升高,氣溫越來越低。
宋和平把衝鋒衣的領子立起來,呼出的白氣在衣領邊緣結成一層薄霜。
駱駝腳下的地面從傑盧拉郊外的沙土變成了細碎的礫石,踩上去每一步都有輕微的摩擦聲。
哈吉的駱駝走在前面五步遠的位置,身形在夜色中只有一個暗色的輪廓。
二十幾峰駱駝排成一列跟在身後,貨袋在駝背兩側有節奏地擺動。
駝蹄落在沙土上聲音很輕,比人走路更不容易被察覺。
這是他們出發後的第四個小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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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和平數過步數。從石屋出發到現在,哈吉一共停了三次。
每次停都沒有任何預兆。
哈吉只是忽然把手裡那根短杖橫過來平舉,整個駝隊就靜止了,駱駝全部原地蹲伏,駝工們一聲不吭。
等幾分鐘之後哈吉把杖重新豎起來,駝隊再繼續走。
宋和平不知道哈吉每次停下來靠什麼判斷前方有情況,但三次停步之後隊伍都安全通過了原本可能暴露的路段。
他在摩蘇爾就聽說過哈吉的名字。
邊境走私線上跑了八年的人不多,八年沒被抓過的人更少。
哈吉能做到,靠的不是運氣。
第四次停步是在午夜過後大約一個小時。
哈吉的短杖豎起來的時候宋和平正低頭看腳下的路。
他餘光掃到哈吉的動作,腳步立刻停了。
身後駝隊的腳步聲也在兩秒內全部消失。
駱駝經過訓練,在哈吉做出停止手勢時會自動收住步子,蹲伏在最近的地勢低洼處。
宋和平蹲下來,單膝著地,視線平齊到哈吉腰部的高度。
哈吉弓著背往前走了大約二十步,爬上一道不到人高的土坎,趴了下來。
宋和平跟上去,在他側後方趴下,從土坎邊緣往外看。
前方是一片開闊的干河床,寬度大約一百米。
河床底部全是卵石,乾涸的裂縫把河床表面切割成不規則的龜甲狀。
河床對面有一道低矮的山脊輪廓,黑暗中幾乎看不清邊界。
哈吉從長袍內袋裡取出那具單筒夜視儀,舉到右眼前,一動不動地觀察了大約兩分鐘。
然後他放下來,轉頭對宋和平低聲說:「河床對面有觀察點。距離大約四百米。固定哨,兩個人。他們每四十分鐘換一次崗,下一班換崗還有七分鐘。換崗的空隙有一分鐘,到時候,趁那個時機我們過河床。「
宋和平什麼都沒問。
他跟著哈吉從土坎上滑下來,回到駝隊旁邊。
哈吉開始低聲傳話給最前面的三個駝工。
三個駝工依次向後傳,整個駝隊在黑暗中無聲地完成了起立和隊列調整。
第七分鐘的時候,哈吉拍了拍領頭駱駝的脖子,駝隊開始向前移動,速度比之前快了一些。
宋和平跟在哈吉身側,腳步加快,靴子踩在礫石地面上發出細碎的響聲。走到河床邊沿時哈吉伸手抓住他的上臂,示意他停下來。
六十秒。
宋和平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
河床對面的山脊線安安靜靜,看不出任何人的活動痕跡。
但哈吉說那裡有人,宋和平相信他。
哈吉鬆開了他的胳膊,低聲說:「就是現在!快過去!「
兩個人同時催動駱駝,跨下了干河床的斜坡。
身後的駝隊也同時下了坡。
宋和平沒有回頭看河床對面的山脊。
他盯著前面哈吉的後背,跟著他的速度一路穿過一百米寬的河床。
駱駝腳下的卵石從大變小,從小變細,然後腳感變成了鬆軟的沙土。
終於,他成功上了對岸。
哈吉沒有停。
他帶著駝隊繼續前進了大約兩百米,鑽進一道淺淺的沖溝,然後才停下。
「好了。「
哈吉的聲音恢復了正常音量,雖然還是壓著嗓子。
「他們沒看到。現在繼續走,天沒亮之前還有一段路要趕。「
隊伍重新整隊後繼續上路。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裡,地形逐漸從平坦的荒漠過渡為起伏的丘陵。
哈吉依然走在最前面,短杖敲地的頻率比之前略高了一些,宋和平注意到他每走一段就會抬頭看星星,然後用極小的幅度調整前進角度。
凌晨三點左右,哈吉第三次停了下來。
這一次他的動作比前兩次更慢。
短杖橫舉的幅度更大,整個駝隊停住之後他沒有立刻向前探查,而是站在原地側耳聽了一會兒。
宋和平把呼吸放輕。
他聽到了——
風中隱隱約約傳來發動機的聲音,距離很遠,但方向在前方。
哈吉把夜視儀取出來,沿著一個緩坡往上走了大約五十米,在一叢乾枯的灌木後面蹲伏下來。
宋和平跟了過去。
這次他沒有等哈吉讓他看。
他自己也趴下來,順著哈吉的目光方向往前看。
前方大約五百米處有一條南北走向的荒原小路。
說是路,其實只是車轍碾出來的兩道深痕,在月光下呈現出兩條淺色的線條,從南向北延伸到視野盡頭。
發動機的聲音正在接近。
宋和平在黑暗中眯起眼,看見了光。
兩團昏黃的燈光在路面起伏中忽隱忽現,高度很低,是車燈,從南面駛來。
哈吉把夜視儀切換到熱成像模式,低聲說:「伊利哥政府軍的巡邏皮卡。車斗里三個人,車頂有機槍架,沒有架槍。速度不快,三十左右。「
宋和平沒有說話。
他用裸眼觀察那兩團燈光,它們在視野里一點點變大。
巡邏車行駛在荒原小路上,車速確實不快,車燈在崎嶇路面上不斷顛簸,光束時而照向天空時而埋進路面。
宋和平在心裡計算距離——大約四百米,三百五十,三百。
車子經過駝隊正前方的位置時宋和平看清了輪廓。
一輛豐田皮卡,車斗確實載了人,看不清幾個,但車頂的機槍座很顯眼,一挺輕機槍的槍管在月光下有一道短促的反光。車頭處坐著駕駛員和副駕,兩人都穿著深色制服。
皮卡在距離駝隊藏身處大約三百米的荒原小路上經過。
經過一個略高的隆起時車速慢了一下,宋和平看見副駕位置上的人把頭往窗外探了探,像是在看什麼。
他的心臟懸了起來。
但那人很快縮了回去。
皮卡沒有停,繼續向北駛去。
車燈逐漸變小,發動機的轟鳴聲也漸漸被夜風吞沒,最後只剩下尾燈的兩點紅光在遠處地平線上跳動了幾下,消失在一道緩坡後面。
哈吉沒有立刻動。
他保持著趴伏的姿勢繼續觀察了大約四分鐘,確認車燈沒有再出現,也沒有第二輛車跟上來。
然後他收起夜視儀,從土坡上緩緩滑了下來。
「這是巡邏隊今晚最後一趟。「
他的聲音恢復了平常的語調。
「再往前到天亮之前沒有巡邏車走這條線。路況鬆軟,車速起不來,他們不喜歡夜跑,一般是兩趟,天黑一趟,午夜一趟。午夜這趟剛過去。我們可以加快速度了。「
宋和平從土坡上站起來,拍掉膝蓋和手肘上的沙土。
他沒有立刻往下走,而是站在原地多看了幾秒鐘那條荒原小路消失的方向。
巡邏車過去了。
但他剛才看到的細節。
車頂的機槍座、副駕往外探頭的動作、車身側面沒有任何美軍的標記。
和他在摩蘇爾時拿到的情報對不上。
情報說美軍在邊境地區布置了四支搜索小隊,cia協調了無人機增援。
但剛才過去的只是一輛伊利哥政府軍的巡邏車,日常巡邏,沒有任何特種部隊的特徵。
他之前甚至做好了在穿越過程中被無人機追蹤的準備。
哈吉也說白天頭頂過了四架無人機。
但入夜之後,一架都沒有。
「怎麼了?「灰狼從後面走上來問。
他站在宋和平身側,順著他的視線方向也看了一眼前方空曠的夜路。
「沒事。「宋和平想了想,壓下了心中的疑惑,低聲道:「走。「
剛才巡邏車經過時他一直握著槍柄。
剩下的路走得更快了。
哈吉的加快了步伐,駱駝的步幅也隨之增大,整個駝隊在夜色中像一條安靜移動的暗色長蛇,穿過連片的緩坡和低洼地。
地面越來越硬,踩上去的聲音逐漸從悶響變成清脆的哢哢聲。
凌晨四點半左右,宋和平注意到東方的天際線顏色變了。
深黑色的邊緣開始透出一絲灰,像墨水裡摻了一點點白。
哈吉也注意到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東方,然後又看了一眼前方,腳下沒停但語速加快了一點點。
「天亮之前要翻過前面那道丘陵。翻過去之後有一條溝谷,白天可以在那裡歇。走。「
最後一段坡度比前面的都陡。
駝隊開始爬升,駱駝的喘息聲明顯加重了。
宋和平抓住駝鞍上的繩索借力上行,腳下的碎石不斷往下滑。灰狼在後面推了一把貨袋,幫助駱駝保持平衡。
翻上坡頂的時候,宋和平的額頭上出了一層薄汗。
夜風從坡頂吹過來,帶著更冷的氣流,拂在汗濕的皮膚上讓人打了個寒噤。
他站在坡頂往下看,前方果然是一條窄長的溝谷,兩側土壁高約三四米,谷底平坦,鋪著細沙,有乾涸水流沖刷過的痕跡。
哈吉帶著駝隊順坡下到溝谷底部。谷底比上面的氣溫低了兩三度,兩側土壁擋住了大部分風,安靜得能聽見自己呼吸的回聲。
駱駝們在哈吉的指揮下依次臥倒,貨袋靠攏成一排。
從上方看,這些臥倒的駱駝和亂石堆沒有任何區別。
駝工們各自找位置靠著土壁坐下來,有人從袋子裡掏出乾糧開始吃,有人直接把頭靠在貨袋上閉上了眼。
哈吉走到溝谷最寬的一處陰影下,把長袍下擺掖起來坐下,後背靠著土壁,閉了一會兒眼,然後睜開看著宋和平。
「今晚走了一整夜,你還有精神?「哈吉說。
宋和平在他對面坐下。
地面很涼,隔著衝鋒褲的布料能感覺到冷意從地面滲進來。
「習慣了。「他說。
哈吉點了一下頭,從懷裡掏出一塊干硬的饢,掰了一半遞給宋和平。
宋和平接過來咬了一口,硬得費牙,但嚼起來有麥面的香味。
「白天不能走。「
哈吉說,嘴裡嚼著饢,目光看著溝谷壁上方的天空。
「太陽升起來之後對面崖壁有反光,三公里外都能看到。這地方過路的人多,但白天沒人敢走。等太陽落山再動,天黑透之前走一段,天黑透之後再走一段,明天天亮前就能穿過去。「
「穿過去之後就是波斯境內了。「
哈吉把饢咽下去,抹了一下嘴。
「對。穿過去之後還有一小段,我的駝隊只送到邊境線內側五公里左右,接應你的人會在那裡等。過了那個點我就回頭。「
宋和平點了下頭,沒有再說話。
他靠著土壁坐了一會兒,把剩下的饢吃完,從自己的背囊里取了水壺喝了口水。水溫涼的,入口的時候刺激了一下喉嚨。
灰狼從隊伍中段走過來了。
他在宋和平旁邊坐下來,把衝鋒衣的帽子扣到頭上,擋了一下從溝谷上方灌進來的風。
兩個人都沒說話,就這麼並排坐著。
過了大概十分鐘,灰狼的嘴動了一下。
「太安靜了。「他說:「我是說天上的。「
宋和平沒有轉頭看他,目光落在對面土壁被夜風吹出的紋路上。
「你也感覺到了?「
「從出發到現在,一架無人機都沒有。「
灰狼把帽子往前拉了拉遮住半張臉,只露出眼睛。
「哈吉白天說看到四架。入夜之後一架都看不到了。「
宋和平沒有回答。
他的右手擱在膝蓋上,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水壺的瓶蓋螺紋。
其實,自己也在想同一件事。
按照他在摩蘇爾拿到的情報,cia在邊境地區投入了至少四支搜索小隊,有地面人員、有車輛、有無人機增援。
他離開傑盧拉之前之所以選擇駝隊而不是乘車,就是因為空中搜索密度太大,任何機動車輛在地面上移動都可能在兩小時之內被定位。
駝隊慢,但隱蔽性強,熱特徵分散,不容易被無人機識別。
實際情況是,一整夜走下來,他只看到了伊利哥政府軍的日常巡邏車。
沒有美軍特種部隊的直升機,沒有地面搜索隊的信號彈,沒有無人機的紅外掃描。
這些和自己之前收到的情報根本對不上。
難道搜索行動被叫停了?
想到這,宋和平的眼睛眯了一下。
搜索被叫停,意味著卡維亞那邊做出了主動調整。
調整的原因有很多種:可能是評估認為投入產出比不划算,可能是上層施壓要求減少資源消耗,也可能是因為……
他想到這裡停住了。
也可能是找到了別的辦法。
扎赫迪是個重要的情報源,從情報學角度來說,價值很高。
阿凡提非常想要得到一個活著的扎赫迪。
否則阿拉圖拉也不會用特權許諾自己來換取這個情報源。
「卡維亞」那些傢伙,就這麼不管了?
怎麼想都不對勁。
宋和平把水壺的瓶蓋擰緊,放回背囊,手指在背囊的尼龍面料上停了一瞬。
如果美國方面不再用搜索隊和無人機來攔他,那他們會用什麼?
他在情報行當里待了足夠久,知道當一邊停止可見的行動時,往往意味著另一邊在準備不可見的東西。
哈吉在對面已經靠在土壁上閉上眼了。
駝工們大多也歇下了,溝谷里只有駱駝偶爾噴鼻息的聲音和風吹過谷口的低響。
灰狼的聲音又響起來。
「你打算怎麼辦?「
宋和平把目光從天邊收回來。
天邊的那道灰色已經比剛才亮了一點點,溝谷上方的天空正在從深藍變成淺藍。
「先到接應點。「他說,「見到阿凡提的人之後再說,只要進了波斯,就安全了。「
灰狼沒有再問。
他把帽子拉得更低了一些,靠在土壁上,閉上了眼,開始睡覺。
宋和平沒有閉眼。
他靠著土壁,面朝著溝谷入口的方向,把背囊放在身側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太陽還沒有升起,溝谷里仍是一片昏沉沉的暗色,但他已經睡不著了。
腦子裡那根弦從出發前就繃著,現在繃得更緊了。
蓬裴奧這傢伙新官上任就在自己手上連連吃癟,他會放過自己?
想來想去,依舊不得要領。
這次偷渡太順利。
順利本來是好事。
但那該死的直覺又湧上心頭,告訴自己,一切很不正常。
從今天夜裡巡境隊的密度來看,明面上的搜索確實撤了。撤得乾乾淨淨,好像美國人對扎赫迪突然不感興趣了。
自己無論如何都不信。
哈吉在對面翻了個身,長袍的下擺帶起一小片沙土。
駱駝的鼻息聲在溝谷里迴響,持續而均勻。
東方的天空正在一寸一寸變亮,從深藍到淺藍再到一道窄窄的橙紅色光帶,像有人在地平線那邊劃了一根火柴。
宋和平把衝鋒衣的拉鏈拉到最高,靠在土壁上,保持著半睡半醒的狀態。
他強迫自己閉著眼,但耳朵一直醒著。
溝谷外面的荒漠正在醒來,但他們還不能動。
要等到日落。
而他要在日落之前想清楚一件事。
美國人的搜索撤了,那替代方案是什麼。
他把這個問題放在腦子裡,讓它懸在那裡,像一顆擰到一半的螺絲。
他不急著擰到底,因為這裡信息不夠。
現在他只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