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1章 猜忌與警惕


  夜風從扎格羅斯山脈的缺口灌進來,帶著高海拔地區特有的乾冷,像一把把細碎的冰碴子刮在裸露的皮膚上。

  宋和平把裹在臉上的頭巾往下拉了拉,呼出的白氣在面前凝成一團霧。

  

  他用膝蓋輕輕磕了一下駱駝的肚子,那峰駱駝悶哼一聲,加快了幾步,追上了前面灰狼的坐騎。

  兩峰駱駝並排的瞬間,宋和平低聲道:「有問題。「

  兩個字,說的是中文,音量壓得比風聲還低。

  灰狼的肩膀微微一緊。

  他跟宋和平相處多年,又在委內那所「音樂家」防務設立的私人特種作戰學校里待了好幾年,和當初宋和平在國內各大軍區特務連和偵察連挖來的pla教官相朝夕相處。

  中文日常對話和戰術術語對他來說都能輕鬆應對。

  更重要的是,他太清楚宋和平的習慣。

  在異國他鄉的戰場上,只要宋和平把語種切回中文,那就意味著刀已經架在了脖子上,接下來每一秒鐘都可能是扣扳機的時刻。

  「什麼問題?「

  灰狼沒有轉頭,依舊保持衣服漫不經心的模樣,但的右手已經搭在右腿外側的槍套上,那把p226的握把正抵著他的掌心。

  他宋和平的視線不動聲色地向兩側擴散出去。

  前面領頭的哈吉依舊騎著那峰老駱駝,步子不緊不慢。

  左側後方大約十來米的位置,賈瓦德的駱駝正在緩慢地縮短距離朝自己倆人靠近,很顯然想要偷聽。

  再往後看,賈瓦德的兩名手下恰好與宋和平這邊的兩個僱傭兵形成了交錯的三角站位。

  教科書式的合圍隊形。

  賈瓦德那三個人分了三個方位,一旦動手,交叉火力能在三秒鐘之內把宋和平打成篩子。

  「這幫蠢貨肯定不懂中文。「

  宋和平的語速很平,甚至帶著一種懶洋洋的鬆弛感,像是夜行途中隨口嘮的家常。他賭的就是這張牌。

  革命衛隊特種部隊的軍官大多會英語,有些甚至能磕磕絆絆地用阿拉伯語跟伊拉克那邊的線人打交道,但中文在這片波斯高原上,那比突厥語還稀罕。

  哪怕德黑蘭的情報學校里開設過東亞語言課程,也沒幾個人真能聽得懂自己和好流浪用普通話傳遞的戰術信息。

  果然,賈瓦德的駱駝又靠近了幾步。

  灰狼偏過頭,朝著那個波斯中校的方向瞥了一眼,嘴角扯出一個帶著挑釁意味的笑來。

  他乾脆把聲音放大了些,用一種學得不地道卻偏要顯擺的口吻笑道:「看來這些年跟你學了些中文還是很有用的。「

  賈瓦德的駱駝頓了一下,人沒動,但宋和平注意到他的右手從韁繩上鬆開了一瞬,然後又重新握緊了。

  這傢伙內心估計是崩潰又惱怒的。

  宋和平也順勢擺出一副閒聊的架勢。

  「剛才打了阿凡提的電話,打不通。「

  他說這話時還故意朝賈瓦德看了一眼。

  對方愣了一下,宋和平笑著點了點頭,一副你愛聽你聽的架勢。

  「通訊被干擾了。「

  灰狼的笑容凝固了。

  在高原上,革命衛隊和邊防軍的通訊頻道覆蓋得很廣,民用信號被屏蔽也不是什麼新鮮事,但「打不通「和「被干擾「是兩碼事。

  前者是信號不好,後者是有東西在專門掐斷他們的對外聯絡線。

  這意味著有人不希望他們呼叫支援,甚至不希望他們報出當前位置。

  何況宋和平使用的是衛星電話,這裡十分空曠,按理說信號非常好才對。

  「那我們什麼時候動手?「灰狼問。

  言語間,他的拇指已經悄無聲息地撥開了槍套的扣帶。

  「現在就動手,到了接應點就遲了。「

  宋和平的目光掃過兩側的地形。

  遠處乾涸的河床在月光下像一道灰白色的蛇蛻,兩側是緩慢隆起的坡地。

  坡頂上堆著零星的黑色礫石,如果在那些石堆後面埋伏兩挺輕機槍,整個駝隊就是一條擺在案板上的魚。

  這地形,不能往前走了。

  「現在就干?「

  「對,現在!「

  「現在「兩個字咬得極死,宋和平的加重了語氣。

  「要動手,得趁早,越往前,越不妙。「

  灰狼沉默了幾秒鐘。

  夜風從他們中間穿過,把兩人駱駝上的褡褳吹得啪啪輕響。

  「嗯,到了車隊那邊,他們的人會更多。「灰狼的聲音沉下來,他又頓了一下,問:「幹掉他們之後,我們繞路然後找車去德黑蘭?「

  「不行。「宋和平搖頭:「一旦打起來,對方如果真想幹掉我們,肯定設置重重包圍。我們只有四個人,四面槍一響,三分鐘之內就會有人從各個方向壓過來。出不去,更別說去德黑蘭了。「

  「那撤回伊利哥?「

  「也是找死。「

  宋和平的目光落回前方,那裡是來時的路。

  「這些人搞不好是#039卡維亞#039策反的內鬼。我們現在已經暴露行蹤,真回撤,他們立即通知美國人,在伊利哥邊境等著我們。兩頭一夾,還是死字。「

  「那怎麼辦?去德黑蘭不行,回伊利哥也不行……「

  灰狼的呼吸粗重了一些,他能感覺到手套裡面的手指正在發僵,不是凍的,是那種腎上腺素湧上來之前的肌肉緊張。

  「死局?「

  「不,有辦法破局。「

  宋和平說這話的時候,目光落在了前面的哈吉身上。

  那個走私販子依舊騎著那領頭駱駝在隊伍前走得不緊不慢。

  哈吉時不時會側過頭,用餘光掃一眼駝隊的狀況,那是跑了十幾年邊境線的老狐狸養成的警覺,裝不出來。

  就在此時,賈瓦德的駱駝終於貼了上來,擠到了宋和平右側不到兩米的位置。

  賈瓦德臉上掛著一種緊繃的、禮貌性質的笑容,但他的眼睛正在暗光中急速地轉動,在宋和平和灰狼之間來回掃。

  他試圖從這兩個人的表情里摳出點什麼。

  但他失望了。

  宋和平的表情在那層星光下看不出任何波瀾,甚至嘴角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像是聊完了閒話準備繼續趕路的鬆弛。

  灰狼則乾脆偏過臉去,裝作在看左側坡地上的一叢駱駝刺。

  賈瓦德的焦慮像冷風一樣從領口灌進去,貼著脊椎往下淌。

  他看過宋和平的檔案,那份從貝魯特情報站輾轉傳到德黑蘭的加密卷宗里,紅筆標著「極度危險「四個字。

  從未有敗績,猛如虎,奸似妖。

  這是中情局某個分析師的原文,摩薩德的聯絡官在批註欄里抄了一遍,又加了一句「此人反偵察能力為a+級「。

  賈瓦德在「綠寶石」沙赫魯少將手頭上看到這份檔案時還有些不以為然,覺得美國人誇大其詞,但此刻,當他看著宋和平那張看不出任何深淺的臉,那種被老獵人盯上的寒意正一點一點從後腰爬上來。

  剛才那段中文對話,他一個字都沒聽懂。

  但語氣不對。

  太鬆弛了,鬆弛到刻意。

  而且,他們為什麼要換語言?

  宋和平的英語足夠流暢,賈瓦德見識過。

  現在卻偏要用一種在場只有兩個人能懂的話來嘀咕,這就是明擺著把自己圈在外面。

  肯定被識破了!

  懷疑像藤蔓一樣纏緊了賈瓦德的胸腔。

  他攥著韁繩的手指又緊了幾分,掌心裡的汗被夜風一吹,冰涼。

  他再次試圖從那兩人的臉上找到破綻,可宋和平已經側過身去,從駝背上取下水壺喝了一口。

  賈瓦德心亂如麻。

  擺在他面前的選擇此時只有兩個。

  要麼裝聽不見看不懂,繼續把宋和平引到伏擊點再說。

  那個岔路口還有不到七公里,沙赫魯少將的兩個特戰排已經提前布置在車隊匯合點附近,只要人到了那裡,一包圓,就算宋和平長了翅膀也飛不出去。

  要麼現在就動手,幹起來。

  只要槍響,宋和平跑不遠,除了那兩個特戰排,沙赫魯還能調動不明真相的邊防部隊圍過來,只要把宋和平說成是美國滲透進來的特工,那些蠢貨邊防兵肯定會不惜一切代價把這片高原圍死,然後開火。

  但問題在於……

  如果現在就動手,自己死定了。

  賈瓦德環顧四周。

  拋開宋和平和灰狼那兩個絕對的老手不說,後面那兩個僱傭兵,謝爾蓋和米科拉,一看就是百戰老兵,那種端槍的姿勢和那種警覺的眼神,一看就是戰場上拿命餵出來的本能。

  雖然己方三人已經形成了三角合圍的隊形,一旦開火能形成交叉火力優先打擊宋和平,但對方那兩個人貼得很緊。

  那倆僱傭兵的右手都垂在腿側,從袖口延伸下去的那截槍繩繃著,摸到握把只需要零點三秒。

  賈瓦德算得很清楚。

  先拔槍射宋和平,還沒扣扳機,謝爾蓋和米科拉就能把自己兩名下屬撂倒。

  如果先幹掉那兩個僱傭兵,那宋和平和灰狼又會從側翼壓過來。

  交叉火力一交錯,自己三個人最多能換掉對方一兩個人,剩下的就是單方面被收割。

  怎麼算都是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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