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0章 危險逼近
「阿凡提將軍派我來的。」
賈瓦德說,從制服內側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和一個證件,遞給宋和平。
信封是牛皮紙的,封口處蓋著一個紅色的戳記,戳記上的花紋是阿凡提在聖城旅內部使用的個人印章。
宋和平認得那個戳記。
在巴格達的時候,阿凡提通過納辛傳給自己轉交的文件上用的就是這個。
他拆開信封,借著月光開始檢查上面的字跡。
裡面是一張對摺的紙,紙上是阿凡提的親筆信。
字跡確實是他見過的那一種。
筆畫偏粗,字母連筆的地方有獨特的角度。
信的內容很短,大意是:已派沙赫魯少將前往邊境地區,接頭人為賈瓦德中校,請跟隨他們前往會合點,我會在德黑蘭等你。
一切看起來都對。暗號對上了。
再看看那個證件,是革命衛隊的軍官證,上面有照片和名字,隸屬革命衛隊特種部隊。
阿凡提的親筆信對上了。
連軍官證也對上了。
但宋和平心裡那根刺還在,沒有松,反而又緊了一扣。
「阿凡提將軍本人會來嗎?」他問。
問得很快,快到賈瓦德如果沒準備,就能被捕捉到那種零點幾秒的猶豫。
結果,他發現賈瓦德沒有猶豫。
「阿凡提將軍有緊急工作,最近抓捕了大量的內鬼,他要主持審訊工作。」
賈瓦德語氣平穩,目光也沒有游離,更無閃爍。
一切細節沒有任何破綻。
「由我們全程負責護送。到了德黑蘭附近,他會親自和你面談。」
說完這句,他側過身,指著東方地平線上那片低矮的山脊線。
「主車隊不在這裡。這裡是高原,地勢太高,碎石太多,車輛進不來。離這裡大約十五公里,往東,有一個地勢比較平緩的台地下坡,那裡有一條舊公路。沙赫魯將軍和大部隊在那裡等我們。我帶你們過去。」
宋和平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
月光下,東邊的地勢確實比這邊低矮一些,台地邊緣能看到一個明顯的坡度下降,像是高原在某個位置突然折斷了一樣。
賈瓦德說的不無道理。
他們從邊境線過來這一路,地面確實不適合車輛通行。
大塊碎石、鬆軟沙土、隨處可見的沖溝,哪怕是改裝過的軍用越野車,在這種地面上也走不了多遠。
「我們走路過去?」宋和平問。
「不需要,我也備了駱駝。」
賈瓦德回頭朝遠處做了個手勢。
百米外出現兩條人影,接著出現了駱駝的身影。
「從這裡到車隊停靠點,騎駱駝大概還需要走個多小時。但全部是下坡,比之前好走。」
宋和平看了哈吉一眼。
哈吉站在駱駝旁邊,手裡攥著韁繩,臉上沒什麼表情。
但他注意到宋和平在看他,用幾乎不可察覺的幅度點了下頭。
意思是地形確實如賈瓦德所說,再往東走是下坡,能通車的路在那邊。
「我還是坐我們自己的駱駝吧。」宋和平回頭對哈吉說道:「走吧,加一段路,算是補償我的損失。」
賈瓦德轉身朝漂礫方向打了個手勢。
遠處牽著駱駝的兩個人走了過來,都穿著同樣革命衛隊的深色制服。
「我的人。」賈瓦德說,「就三個。主力都在下面的車隊等著。」
宋和平點了下頭。他掃了一眼這三個人的裝備。
賈瓦德腰間的手槍,年輕士兵手裡的突擊步槍,那個瘦子背上背著的輕型衝鋒鎗。三個人的站位很分散,賈瓦德站在駝隊前面,年輕士兵站在左側漂礫旁邊,瘦子站在右側。
職業軍人,沒毛病。
但三個方向,形成了交叉射界。
看起來算是標準的野外警戒隊形,沒什麼問題。
但如果從另一個角度理解,這也是一種控制隊形。
「出發吧。」宋和平說。
他翻身上了駱駝,右手垂在身側,手指離手槍握把不到五厘米。
灰狼走在他左邊,尤瑟夫和哈立德跟在身後。
三個人的隊形和剛才一樣,灰狼在左前,尤瑟夫在右後,哈立德在左後。
四個人形成一個鬆散但不間斷的火力扇面。
哈吉牽著領頭駱駝走在最前面,賈瓦德走在他旁邊,給哈吉指路。
另外兩個接應人員走在駝隊後面,距離宋和平大約十米。
不是緊跟著的那種走法,而是故意拉開了一點距離,像是在殿後。
「後面那兩個,一左一右,把我們夾在中間。」
灰狼湊過來,壓低聲音說道:「標準的護送隊形,或者說,押送隊形。」
宋和平沒有回頭。
他只是微微調整了一下姿勢,讓身體的重心稍微前移了一些。
這個姿勢能讓他更快地做出橫向移動和出槍的動作。
駝隊沿著高原台地向東走。
路確實比之前好走了。
地勢在緩慢下降,碎石逐漸變少,腳下開始出現大片的硬土和板結的鹽堿地。
空氣也沒有那麼冷了,海拔在降低。
月光越來越亮,雲層幾乎完全散開了,整個高原被照得一片銀白,能見度很好。
走了大概四十分鐘,他們到了一處台地邊緣。
前方是一個比較陡的碎石坡,坡底是一片開闊的丘陵地帶,能看到幾道乾涸的河床,再往遠處是一條隱約可見的土路。
月光下那條土路像一條灰白色的帶子,蜿蜒穿過丘陵,消失在更遠處的陰影里。
賈瓦德指著那條土路說:「車隊就停在土路的盡頭。不遠了。」
宋和平站在坡頂朝下看了看。
坡底的地形比坡頂更加開闊,視野也更差。
到處都是半人高的土丘和裸露的岩石,在月光下形成了大大小小的陰影。
如果有人在坡底設伏,從坡頂根本看不到。
「休息五分鐘。」宋和平突然說:「我們一直趕路,很累了,休息一下吧。」
口氣根本不是商量,而是通知。
宋和平的語調雖然很平和,但聲音里有一種不容置疑的東西,讓賈瓦德在聽到的瞬間微微皺了一下眉,然後才點頭說好。
宋和平走到哈吉身邊,假裝檢查駱駝貨袋的綁繩。
哈吉蹲在地上,正在用一塊布擦駱駝蹄子上的泥,看到他過來,手上的動作沒有停。
「這段路你走過嗎?」宋和平問。
「走過幾次。」哈吉說:「這條路下去之後是舊公路,往北走能到皮蘭沙赫爾,往南走到一片廢棄的礦區。但主車隊一般不會停那麼遠,十五公里,太遠了。正常情況下,接應車輛會想辦法開到最近的位置,哪怕需要繞過一段路。」
宋和平把這句話記住了。
哈吉繼續擦駱駝蹄子,頭也不抬。
休息結束,駝隊開始下坡。
碎石坡比看起來更難走。
坡面鬆散,駱駝蹄子踩上去會往下滑一小段,每走一步都需要找穩落腳點。
哈吉在前面牽得小心翼翼,嘴裡低聲念著什麼,大概是在安撫駱駝。
灰狼走在駝隊中段,一隻手抓著駱駝鞍,一隻手按在槍上。
宋和平走在最後。
他注意到賈瓦德和另外兩個接應人員在坡道兩側走。
一個在上面,一個在下面,賈瓦德在中間。
三個人的位置讓他們始終保持對駝隊的三角視野,能看到駝隊裡的每一個人。
是護送隊形,還是控制隊形?
這個念頭不斷在腦海里盤旋。
到了坡底,地勢變得起伏不平。
土丘和岩石塊越來越多,路變得彎彎曲曲,視線經常被擋住。
月光照不到的陰影區域裡,什麼都看不清。
每經過一處比較大的陰影區,宋和平都會提前放慢腳步,等灰狼在前面確認安全了再跟上去。
走到第七個這樣的陰影區時,宋和平故意落在後頭,趁賈瓦德不注意,悄悄從背包外側口袋裡掏出了衛星電話,按下開機鍵,屏幕亮起來。
信號指示條在屏幕上跳了幾下,然後停住了。
他快速翻出阿凡提的號碼,按下撥號鍵。
聽筒里傳來撥號等待音。
一聲。
嘟——
聲音很清晰,線路沒問題。
兩聲。
嘟——
他把聽筒緊緊壓在耳朵上,另一隻手堵住另一隻耳朵,隔絕外面的風聲。
三聲。嘟——
他低著頭,看起來像是在整理鞋帶,實際目光一直盯著前面駝隊的動向。
第四聲之後,電話里傳來一聲刺耳的電子嘯叫。
尖銳,短促,像是有什麼東西突然掐住了信號的喉嚨。
然後是一段徹底的死寂。
不是掛斷之後的忙音。
是死寂,連背景噪音都沒有了的那種寂靜。
通訊在某個環節被什麼東西一口吞掉了。
宋和平掛斷,重新撥了一遍。
同樣的過程。
四聲等待音,一聲電子嘯叫,然後什麼都沒有了。
他把電話從耳邊拿開,看著屏幕。
信號指示條消失。
沒了。
這裡地勢空曠,沒有任何阻攔,打不出去只有一種解釋。
有人在這個區域設置了信號干擾設備。
那種覆蓋半徑非常大的軍用干擾器,能攔截和干擾未經加密的衛星通訊信號。
一般的僱傭兵組織都買不起也買不到這種設備。
在波斯這種常年被制裁的國家,估計只有特種作戰單位才會隨身攜帶。
他似乎已經心裡有數,迅速把衛星電話重新關機,放回背包外側口袋。
賈瓦德似乎也注意到了,回頭大聲問道:「宋先生,怎麼了?」
宋和平大大方方道:「我想打個電話,結果居然沒信號。」
賈瓦德說:「這裡是高原,估計是信號有干擾。」
波斯高原,宋和平來過,也在這裡戰鬥過。
大部分地區是有信號的,除非人在峽谷里。
沒信號?
騙鬼呢?!
賈瓦德看起來有點兒問題。
宋和平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但腦子裡的那塊拚圖又拚上了一塊。
暗號對上了。
這個沒什麼可懷疑的。
暗號是阿凡提在出發前親自設定的,只有阿凡提本人和接應人員知道。
但阿凡提身邊的人呢?
就一定沒問題了?
納辛。
宋和平腦海里突然閃過這個名字。
那個曾經和自己並肩作戰多年的老友。
也是上次刺殺自己的其中一個重要內鬼。
教訓是非常深刻的。
在波斯這種複雜的環境下,很多人都信不過。
其中也包括革命衛隊的人。
還有,接應車輛停得太遠。
賈瓦德的解釋是高原上車進不來。
聽上去合理。
但哈吉剛才說了,正常情況下接應車輛會想辦法開到最近的位置,哪怕需要繞路。
如果來的人真沒問題,他們有太多辦法把車開得更近。
而他們選擇了把車停在十五公里外的舊公路上。
自己手裡的衛星電話信號被干擾了。
阿凡提的電話打不通,和人為的電磁干擾非常相似。
為什麼要干擾?
怕自己給阿凡提打電話核實一些細節?
所有可疑的環節被並列放在一起,結論不需要推理就能自己浮現出來。
應該有問題。
不是「可能有」。
是「一定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