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5章 輿論工具的作用
摩蘇爾的凌晨比阿富干還要冷。
宋和平靠在椅背上,後腦勺抵著冰冷的混凝土牆壁,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盞綠燈罩的舊檯燈上。
窗外傳來換崗士兵的腳步聲,靴底碾過碎石的聲響在凌晨的寂靜里被放大了好幾倍。
他伸手拿起那部衛星電話,指腹在冰涼的金屬外殼上停頓了片刻,然後按下了撥號鍵。
「老闆?」
亨利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睡意,但醒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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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情報人員的本能,不管幾點鐘,電話一響就能在三秒內切換到清醒狀態。
「亨利,我需要你幫我查一樣東西。」
「你說。」
「俄國格魯烏下屬的一個部門,代號『29155部隊』,也叫『特種任務局』。廚子昨天來找我,他說這個部門正在把我列為境外暗殺目標,還是最高等級那種,你怎麼看?」
亨利的呼吸聲變得濃重起來,聲音提高了幾個分貝。
「你確定他說的是29155?」
「確定。你知道這個部門?」
亨利沒有立刻回答。
宋和平能聽到電話那頭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像是亨利從床上坐了起來,在黑暗中摸索著什麼。
然後是一聲打火機開蓋時的脆響。
亨利在點菸。
「我知道。」
亨利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沉了一個調。
「我在軍情六處的時候,這個代號就出現在內部通報里了。但當時我們對它的了解非常有限,只知道格魯烏內部有一個專門負責境外行動的秘密單位,編號是29155,但具體職能、編制、指揮官是誰,全是空白。」
「現在呢?」
「現在稍微多了一些。」
亨利又吸了一口煙,吐出來的時候,話筒里傳來一陣模糊的氣流聲。
「2014年10月,捷克東南部茲林地區一個軍火庫發生了大爆炸,兩名員工當場死亡。當時捷克政府以為是意外事故,彈藥庫嘛,出點事不稀奇。但後來歐洲情報機構重新調查了那件事,發現那根本不是意外。2014年12月,同一個軍火庫發生了第二次爆炸。兩次爆炸,間隔不到兩個月。」
宋和平沒有說話,選擇安靜地聽著。
「調查發現,爆炸發生前後,有兩名持有俄國護照的男子出現在軍火庫附近。他們的旅行記錄、通訊記錄、銀行流水,全部指向同一個方向——格魯烏。而且,這兩個人後來被確認跟另外一件事有關聯。」
「什麼事?」
「2015年,保加利亞一個叫埃米利安;格布雷夫的軍火商被人下毒。他開自己車門的時候,手指接觸到了塗抹在門把手上的毒劑。他兒子和公司的生產經理也中毒了,三個人都進了醫院,但命大,都活了下來。保加利亞警方追查了很久,最後鎖定了三名俄國嫌疑人,其中一個人的身份後來被確認是格魯烏29155部隊的成員。」
「動機呢?」
「格布雷夫的公司給鳥克籃供應武器。當時烏東已經在打仗了,俄國人不希望有人往那邊送軍火。」
宋和平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
「還有嗎?」
「有。2016年,蒙特內哥羅共和國差點發生一起政變。有人策劃在議會選舉當天暗殺時任總理米洛;久卡諾維奇,阻止黑山加入nato。黑山首席特別檢察官後來公開說,策劃政變的是幾名『俄國民族主義者』。西方情報機構現在認為,那起未遂政變的背後也是29155部隊。」
「所以這個部隊的作案範圍覆蓋了整個歐洲。」宋和平說。
「不止歐洲。」
亨利的聲音壓得更低了。
「他們在非洲也有活動。而且據我所知,29155的規模比一般的情報單位小得多,大約只有二十名核心特工,其餘都屬於編外招攬的僱傭成員。他們部分成員參加過車臣、阿富汗和烏東現在的戰事,行動極其隱秘,格魯烏其他部門的人甚至不知道他們的存在。每個特工都是獨立行動的,小組與小組之間互不交叉,一個人暴露了也不會牽連到其他人。」
「指揮官是誰?」
「安德烈;阿韋爾亞諾夫。2013年被任命為29155的指揮官,後來升任格魯烏副局長。這個人據說是京子最信任的情報官員之一。2015年獲得了『俄國聯邦英雄』的稱號,在俄國,這個勳章通常只授予在軍事行動中有重大貢獻的人。」
宋和平緩緩合上眼皮。
他在腦子裡把這些信息拚在一起。
二十人的核心團隊、獨立行動、覆蓋整個歐洲的暗殺和破壞網絡、直接向格魯烏高層匯報的指揮鏈。
這不是普通的特工小組,這是一台精密的國家級暗殺機器。
「亨利,」他說,「以你對這個部門的了解,他們目前在海外活動的人,我能查到嗎?」
「很難。」亨利說,「29155的特工不使用常規的通訊渠道,他們的假身份是格魯烏內部最高級別保密的,甚至連fsb都未必能接觸到。但我可以試試,暗網上有一些專門販賣俄國情報部門信息的販子,有些是前格魯烏的人,退役之後靠賣老東家的情報過日子。如果出價夠高,他們可能會開口。」
「那就出價。不管多少錢。」
「明白。四十八小時內給你回復。」
「還有一件事。」宋和平說,「幫我查一下,29155最近有沒有在東歐方向調動人員的跡象,特別是鳥克籃方向。」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你在擔心那些軍火的事?」
「我在擔心所有的事。」
「我明白了。有消息第一時間聯繫你。」
電話掛斷了。
宋和平把衛星電話放在桌上,靠回椅背,仰頭看著天花板。
二十個人。
二十個受過專業訓練、擁有國家級資源支持、不需要遵守任何國際規則的殺手。
他們能炸掉捷克的軍火庫,能在保加利亞的軍車門把手上塗毒劑,能在黑山策劃政變。
如果他們真的盯上了自己,那之前在波斯經歷的那兩次暗殺跟這個比起來,真就算不上什麼了。
俄國情報機構的暗殺手段,其實宋和平早有耳聞。
跟毛子的性格一樣——簡單,粗暴,但有效。
以前被cia和摩薩德等情報機構追捕過,暗殺過,沒想到這回輪到俄毛子了。
「嗬嗬,真特麼過癮啊……」
宋和平在黑暗中忍不住笑出聲來。
然後他再次拿起電話,撥了另一個號碼。
「宋?」
安吉爾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睡意,但很快清醒過來。
「你知道現在華盛頓是幾點嗎?」
「也就晚上十點,怎麼,今晚沒出去應酬?」
「最近我都早休息,畢竟歲數大了,美容覺必須保持,否則人更顯老。」
「在我心裡,你永遠年輕。」
「少跟我甜言蜜語了,寶貝,你可很久沒來看我來。」
「我沒法來,去你們那,不安全。」
「怎麼,又得罪了什麼人?」
「干我這行的,得罪人是常態。蓬裴奧那傢伙最近瘋狗一樣咬著我不放,都暗殺我兩次了。」
「你啊……」安吉爾的語氣忽然哀怨起來:「就像沒腳的鳥兒,永遠停不下來……以你現在的財富,只要回自己祖國,沒人能動得了你。你就不能想想,回去你的祖國,我也願意跟你定居在華夏……」
宋和平最聽不得這種哀怨纏綿之語。
拿槍殺人他在行,談情說愛他最頭疼,於是趕緊挪開話題道:
「有些正事,我需要跟你談談。」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窸窣聲,像是安吉爾從床上坐了起來,隨手拿起床頭柜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又出什麼事了?」
「俄國的格魯烏在盯我,已經把我列入了最高等級的境外獵殺目標名單。」
安吉爾沉默了兩秒。
她的呼吸聲在話筒里清晰可聞,節奏均勻而緩慢。
她在消化這個消息,同時在判斷宋和平打這個電話的真正目的。
「你打電話給我,應該不是為了告訴我這個對吧?」
「對。」宋和平說,「我需要你幫我做一件事。」
「你說。」
「利用地平線新聞集團的資源,加大對金毛政府醜聞的報導力度。特別是通俄門,把穆勒調查的進展、馬納福特被起訴的事、帕帕佐普洛斯認罪的事,全部推到首頁去。不是編造,是把那些已經存在但還沒被充分放大的東西推上去。」
「可以,不過這麼做是很多餘,現在驢黨那邊的媒體天天都在咬那個金毛,我們插把手也頂多是添把火而已。」
電話那頭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
她在看什麼東西,大概是床頭柜上的平板電腦。
「不過,你讓我利用地平線的資源去報導通俄門,這本身就是在給驢黨遞刀子。你想過後果嗎?地平線新聞集團表面上是一家獨立的媒體,但如果它的報導方向完全偏向驢黨,會有人開始查它的背景。一旦有人查到我的頭上,再順藤摸瓜查到你的頭上——」
「那就讓他們查。」宋和平說,「查不到的。」
「你這麼確定?」
「地平線的股權結構經過六層離岸公司嵌套,每一層的註冊地都在不同的司法管轄區。任何人在一年之內都查不到最終受益人是誰。而且就算查到了,又怎麼樣?別忘了,地平線集團的收益我可一分錢沒拿,很多賄賂美國軍方將領的錢,贊助他們家公子小姐的慈善基金的錢,都是從那裡劃撥的,查到軍方和他們議員自己頭上,無所謂。」
安吉爾笑了:「看樣子,你是在用輿論壓力捆住蓬佩奧的手腳,分擔你的壓力。對吧?同時被世界頂尖的兩個情報機構追殺,不好受吧?」
「對。」宋和平談起道:「目前蓬裴奧最怕的就是兩次暗殺的失敗被曝光。因為暗殺我的那個部門是cia底下一個從未被公開承認過的秘密部門,如果它的慘敗被公之於眾,那就不是通俄門那種『疑似勾結』的指控了,而是實打實的『美國政府秘密行動在海外遭遇災難性失敗』。這會成為驢黨在中期選舉中最有力的武器。」
「說到中期選舉——」安吉爾換了個語氣,「你知道金毛現在的支持率是多少嗎?」
「多少?」
「《華盛頓郵報》和abc的最新民調顯示,只有37%的美國人認可他的工作表現。59%的人不認可。他的民意淨值是負22%——這是近七十年來美國總統就任一年時的最差紀錄。你知道上一個負22%的總統是誰嗎?」
「誰?」
「杜魯門。那是1946年。」
宋和平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但杜魯門後來連任了。」
「那是1948年的事。而且那時候沒有社交媒體、沒有二十四小時新聞播報、沒有通俄門調查。」安吉爾說,「金毛現在的處境比杜魯門糟糕得多。穆勒的調查在一步一步逼近白宮,弗林雖然還沒認罪,但大家都在等著他開口。馬納福特已經被起訴了,帕帕佐普洛斯認罪了,金毛的大兒子小金毛也被曝出在2016年大選期間跟俄國律師見過面。國會裡的驢黨人每天都在喊『彈劾』。象黨內部也有人在跟金毛劃清界限,有十三個象黨眾議員在稅改法案投票時投了反對票,這在一個總統推動的立法投票里是很罕見的。」
「稅改法案?」
「眾議院剛通過了《減稅與就業法案》。這是金毛上任以來最大的立法動作,企業稅從35%降到20%,個人所得稅最高稅率從39.6%降到35%。但即便如此,還是有象黨人投了反對票。這說明金毛在黨內的控制力在下降。」
宋和平把這些信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37%的支持率、黨內的裂痕、通俄門調查的步步緊逼。
金毛現在的處境看來確實很艱難。
而越是在這種時候,他越需要一些東西來轉移公眾的注意力。
如果「卡維亞」的失敗被曝光,那就會成為驢黨攻擊他的完美彈藥。
「所以,」宋和平說,「你同意我的判斷嗎?蓬佩奧現在不敢在明面上動我。」
「我可不是軍事專家,也不是防務專家,但我算是同意你的看法。」安吉爾說,「但你也不能永遠躲在中東,那裡同樣很危險。」
「我知道。」宋和平說,「但我需要時間。我還有幾批軍火要從波斯南線運出去,白熊夫婦還在鳥克籃盯著卸貨——」
他說到這裡,忽然停住了。
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
29155部隊。
鳥克籃。
白熊夫婦。
他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沒有在電話里說出來。
「安吉爾,」他說,「關於『卡維亞』在波斯的損失,你需要什麼素材嗎?」
「暫時沒有,只是有一些關于波斯革命衛隊啟動內部大清洗的資料。」安吉爾說,「地平線的調查記者團隊已經整理了十幾頁的內部報告,但我一直沒有發出去,因為這種資料不夠詳細,不足以開一個專題報導。」
「現在可以發了,待會兒你的郵箱裡就會收到我的資料。」宋和平說,「不用一次性全發出去,先放一部分,看看蓬佩奧那邊的反應。如果他沒有動作,就繼續加碼,直到我說停再停。」
「這件事風險很大。如果地平線開始報導『卡維亞』的事,中情局一定會追查信息來源。到時候真鬧上國會,我也要去被質詢……」
「那你就別直接提及『卡維亞』。」宋和平說:「模糊處理,適可而止,把握好尺寸。你是新聞老手了,規避風險按理說比我在行。我猜他們也不敢動你,動你就等於承認『卡維亞』確實存在、確實失敗了。他們會把這件事越鬧越大倒霉的是他們自己。」
「就算最後真找你麻煩,你覺得你那位南希阿姨會袖手旁觀?她恨不得生撕了金毛,動你,她完全可以利用這事炒作,說金毛這是在挾私報復。」
「寶貝,你變了。」安吉爾沉默良久才略帶驚訝道:「以前你只會在戰場上解決問題,現在我覺得你可以來美國當個政客了。」
「因為我現在發現,戰場不止一個。」宋和平說:「但政客我是不當的,比我幹這行還髒!」
「好吧。」安吉爾說,「地平線那邊我會安排。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如果俄國的那個29155真的派人來找你了,你不能一個人扛。你手裡有資源、有人、有情報網絡,你要充分利用上它們。」
「我知道。」宋和平說。
「你不知道。」安吉爾的聲音忽然變得急促起來,「我在華盛頓見過太多人,他們以為自己能扛住一切,結果最後扛不住了。你不是超人,宋。」
「我沒說我是超人。」
「那你答應我。」
宋和平沉默了兩秒。
「我答應你。」
「好。」
安吉爾的聲音鬆弛了一些。
「報導的事我來安排。你那邊自己小心。」
電話掛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