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6章 金毛的壓力


  宋和平把衛星電話放回桌上,坐在黑暗中獨自陷入沉思。

  他想起安吉爾剛才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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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變了。」

  也許吧。

  以前他只會在戰場上解決問題,槍對槍,刀對刀,誰贏了誰站著。

  但現在他學會了用別的東西。

  情報、金錢、輿論。

  這些東西不會直接殺死敵人,但它們能捆住敵人的手腳,讓敵人不敢動。

  他起身走到窗邊,拉開窗簾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摩蘇爾的夜空很乾淨,星星密集地鋪在天幕上,像一把撒在黑色絨布上的碎鑽。

  有時候,宋和平也會忽然覺得世上最珍貴的其實就是平靜。

  這玩意,多少錢都買不來。

  ……

  華盛頓的冬天來得不緊不慢。

  十一月中旬的天氣,白天還能勉強維持十度出頭,但太陽一落山,溫度就直線往下掉。

  波托馬克河的水面在暮色中泛著鉛灰色的光,兩岸的樹已經落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丫在灰濛濛的天空下像一排排伸向天空的手指。

  蓬佩奧坐在黑色suv的后座,透過貼著深色膜的車窗看著外面的街景。

  賓夕法尼亞大道上的車流緩慢地蠕動著,尾燈的紅光在暮色中連成一條斷續的線。

  他的右手擱在膝蓋上,食指在褲縫上一下一下地叩著,一件事在腦中不斷迴旋。

  今天上午,地平線新聞集團旗下的一檔早間新聞節目播出了一段關於「cia在海外遭遇重大挫折」的報導。

  報導沒有點名「卡維亞」,沒有提到任何具體的行動代號,但它用了這樣一段話——

  「據知情人士透露,美國某情報機構在中東地區經營多年的秘密網絡在過去一個月內遭受了毀滅性打擊,超過百名特工被捕或死亡,上千名本地線人被抓捕。」

  這段話的措辭很謹慎,說得也是隱晦至極,但蓬佩奧知道它在說什麼。

  他讓手下去查了地平線新聞集團的背景。

  查到的結果讓他很不舒服。

  那家媒體的股權結構極其複雜,經過至少六層離岸公司的嵌套,最終受益人里沒有可疑,跟姓宋的也沒關聯,但資金很多流向了軍方將領的子女和親屬公司或者基金會。

  雖然查不到自己想要的。

  但蓬佩奧大致能猜到是誰。

  利潤流入軍方……

  這不是禿子頭頂的虱子——明擺著嘛!

  黑色suv在白宮西翼的入口處停下。

  蓬佩奧推開車門,冷風灌進來,帶著波托馬克河的水汽和枯葉腐爛的氣味。

  他整了整西裝領口,快步走上台階。

  走廊里的暖氣開得很足,跟外面的冷風形成鮮明對比。

  蓬佩奧穿過那條窄長的走廊,在橢圓形辦公室門口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氣,然後推門走了進去。

  金髮奶龍坐在辦公桌後面。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靠在椅背上翹著腿,而是身體前傾,雙肘撐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擱在下巴下面。那種姿勢讓人想起一頭正準備撲出去的老虎。

  他的臉色不好看。

  辦公桌上攤著幾份報紙,最上面那一份的標題被紅色記號筆圈了出來——「cia秘密行動遭遇重創」。

  蓬佩奧走到辦公桌前站定。

  「總統先生——」

  「坐。」

  一個字,短促、冰冷、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蓬佩奧拉開椅子坐下。

  金髮奶龍盯著他看了幾秒鐘,然後從桌上拿起那份報紙,翻過來,把標題那一面朝向蓬佩奧。

  「邁克,」他怒火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告訴我,『卡維亞』是最高機密。你告訴我,除了你和你的核心團隊,沒有人知道它的存在。結果呢?現在它出現在報紙上了!」

  「總統先生,我們正在追查信息來源,而且外面報紙和媒體也沒說是『卡維亞』——」

  「追查?!」金髮奶龍的聲音驟然拔高,「你之前告訴我的是,『卡維亞』的行動失敗了,但損失是『可控的』。現在你告訴我損失了一百多個特工?上千人被捕?這就是你說的『可控』?!」

  「總統先生,這次行動的失敗確實超出了預期——」

  「超出預期?!」

  金髮奶龍猛地站起來,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前傾,那張被曬成古銅色的臉漲得通紅。

  「邁克,我給了你全權授權!我讓彭斯和國會那邊協調,說服了五角大樓里的那幫老軍頭們配合,讓所有能調動的人都配合你!結果呢?宋和平還活著!卡維亞在波斯損失了至少一半以上的資源!現在報紙開始報導這件事了!你管這叫『超出了預期』?」

  蓬佩奧沒有說話。

  他知道在這種時候辯解只會讓事情更糟。

  金髮奶龍在辦公桌後面走了兩圈,步伐又快又重,皮鞋踩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走回辦公桌前,沒有坐下,雙手叉腰,居高臨下地看著蓬佩奧。

  「邁克,你給我一個理由——為什麼我不能直接派一隊人到阿富干,把那個姓宋的抓回來?」

  「總統先生,」蓬佩奧抬起頭,迎著金髮奶龍的視線道:「因為宋和平現在在科赫桑的美軍基地里。如果我們派人在美軍基地里抓他,這件事被媒體知道,我們怎麼解釋?一個為五角大樓服務的軍事承包商,被cia在美軍基地里抓了?」

  「那就說他是間諜——」

  「什麼間諜?他給誰當間諜?如果我們說他是華國間諜,華國人會立即否認,然後要求我們拿出證據。我們沒有證據。如果我們說他是俄國間諜,可他現在在往鳥克籃運送軍火……就算我們以俄間諜罪名逮捕他,外界知道一個為五角大樓服務了多年的承包商是俄國間諜,那就等於承認我們在審查承包商的時候出了嚴重漏洞。這會引發國會調查。」

  金髮奶龍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而且,」蓬佩奧繼續說,「現在已經有媒體在報導波斯那邊的事了。地平線新聞集團——」

  「地平線新聞集團!」

  金髮奶龍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語氣裡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厭惡。

  「那家媒體的老闆是誰?難道是宋和平?!不然為什麼知道這件事!」

  「查不到。」蓬佩奧說,「股權結構經過多層離岸嵌套,最終受益人名單里沒有宋和平。」

  「查不到?」金髮奶龍的聲音又高了幾分:「你是中情局局長!你告訴我你查不到?」

  「總統先生,除非我們通過司法渠道申請調取,將他們的ceo和cfo之類都拘留起來審問——」

  「那就去申請!」

  「那需要理由。如果我們說『因為這家媒體報導了cia的秘密行動』,那等於我們承認了報導內容的真實性。這會引發更大的問題。何況,在國內要拘留本國公民,cia沒有權限這麼做,需要fbi配合,只是現在的fbi……」

  他言下之意說的是「通俄門」的事,fbi參與調查,金髮奶龍因此痛罵過fbi,關係很僵。

  金髮奶龍盯著蓬佩奧看了幾秒鐘。

  然後他重重地坐回了椅子裡,臉上浮現出一股罕見的疲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節奏緩慢而沉重。

  「邁克,」他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你告訴我,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蓬佩奧深吸了一口氣。

  他在心裡把接下來的話過了一遍。

  每一個詞都要精確,不能有多餘的修飾,不能有任何可以被解讀為「推卸責任」的痕跡。

  「總統先生,」他說,「我的建議是,暫時把注意力放在國內。」

  金髮奶龍的眼睛眯了一下。

  「國內?」

  「對。」蓬佩奧說,「現在距離中期選舉還有不到一年。通俄門調查已經耗費了我們太多的政治資本。馬納福特被起訴了,帕帕佐普洛斯認罪了,弗林雖然還沒認罪,但大家都在等著他開口。穆勒的團隊在一步一步逼近白宮,前天,白宮高級顧問史蒂芬;米勒已經被約談了。如果我們繼續在阿富干或者波斯方向投入資源去追殺宋和平,一旦再出一次意外,驢黨就會把這件事和通俄門綁在一起——」

  「怎麼綁?」

  「他們會說,『政府把納稅人的錢浪費在海外秘密行動上,而這些行動不但失敗了,還讓美國的情報網絡遭受了毀滅性打擊。』他們會把『卡維亞』的失敗包裝成『無能』和『失控』的證據。在中期選舉的每一個選區,驢黨候選人都會拿著這件事攻擊象黨候選人。」

  金髮奶龍的手指停在了桌面上。

  蓬佩奧繼續說:「而且,總統先生,你有沒有想過,如果地平線新聞集團繼續深挖『卡維亞』的事,如果更多的細節被曝光,如果公眾知道cia在波斯經營了幾十年的情報網幾乎被連根拔起,那將對我們的中期選舉造成多大的影響?」

  金髮奶龍沒有說話。

  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兩下。

  蓬佩奧看到了那個變化。

  他在心裡鬆了一口氣。

  「所以你的意思是,」金髮奶龍終於開口了,「我們現在什麼都做不了?」

  「我的意思是,我們現在什麼都不做,反而是最有利的選擇。」蓬佩奧說,「宋和平的事,我有另一套更詳盡的計劃,但需要一些時間。但在那之前,我們先把國內穩住。把稅改法案推過去,把通俄門調查的節奏控制住,讓媒體把注意力從『卡維亞』轉移到別的地方去。」

  金髮奶龍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嘆氣道:「稅改法案今天剛通過了。227票對205票。接下來輪到參議院了。」

  「參議院那邊情況如何?」

  「不確定。」金髮奶龍搖頭:「麥康奈爾在協調,但有幾個象黨參議員還在搖擺。稅改是你在中期選舉前最大的立法成績,如果能通過,對我的支持率會有幫助。」

  金髮奶龍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幾秒鐘。

  然後他的目光落回蓬佩奧臉上。

  「邁克,」他說,「宋和平的事情可以暫時擱置,但不能就這麼算了——」

  「我會有準備。」

  「不是『會有準備』。」金髮奶龍的聲音忽然變得異常冰冷:「我要的是『一定能成』。下一次,不能再失敗。」

  蓬佩奧迎著他的目光。

  「明白。」

  金髮奶龍揮了揮手,像趕一隻蒼蠅一樣。

  「出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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