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5章 4V1
莫斯科，格魯烏總局指揮中心。
薩馬林少將站在控制台邊緣，盯著屏幕上從宇宙-2543衛星回傳的畫面。
那是一張敖德薩港口的俯拍光學影像，拍攝時間大約在八分鐘之前，畫面里港口區域的貨櫃堆場呈現出一片整齊排列的矩形色塊，灰色的、棕色的、藍色的鐵皮屋頂在晨光尚未到來的暗色背景中顯得模糊而壓抑。
圖像上標記著最後跟蹤到的灰色豐田suv的位置，那輛車停在靠近三號龍門吊的一片開闊區域，車周圍沒有看到人物輪廓。
畫面解析度不足以辨認細節，只能看到一個大致的輪廓。
「目標車輛已確認停靠，「操作圖像的軍官說：「停車位置在三號龍門吊東側空地，駕駛員離開車輛。後續影像里沒有發現人員移動的跡象。「
「熨斗小組呢？「薩馬林問。
「他們最後一條位置報告在十五分鐘前，坐標位於四號堆場和五號堆場之間的通道。此後沒有更新。「
薩馬林的下頜線繃得很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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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直起身來，在控制台前來回走了兩步，鞋底踩在防靜電地板上發出輕微的吱嘎聲。
剛才那種說不清的不安感正在擴散，像一滴墨水滴進了清水裡，從中心向外蔓延。
從四名行動人員進入港區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大約二十分鐘。
二十分鐘裡，他們只報告了一次位置，之後就徹底沉默了。
「過頂窗口還有多久？「他問。
技術軍官看了看屏幕右上角的軌道參數倒計時：「宇宙-2543已經結束了本次過頂拍攝，正在離開敖德薩上空。下一顆可調度衛星——「
「下一顆是什麼？「
「宇宙-2562，但是它的軌道需要先完成黑海北部的廣域掃描任務，如果要重新定向到敖德薩港區，需要——「
「需要多少時間？「
「最快也需要二十二分鐘。「
薩馬林猛地轉過身來。「二十二分鐘？這期間我們就瞎了？「
技術軍官的臉上露出一絲為難的表情。
他推了一下眼鏡，斟酌了一下措辭：「少將，蘇聯時期的偵察衛星星座在九十年代之後一直沒能得到全面更新和維護。目前在軌可用的光學偵察衛星一共只有……「
「說重點。「
「我們能夠實時調度用於烏克蘭南部方向的光學衛星只有兩顆。宇宙-2543的過頂窗口已經關閉，宇宙-2562正在執行黑海方向的廣域監視任務，要優先保障對黑海艦隊的作戰支援。如果強行中斷任務重定向到敖德市，走審批流程最快也要十五分鐘，加上軌道調整的時間，至少二十二分鐘才能獲得新的過頂畫面。「
薩馬林沉默了三秒。三秒里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攥在身側的那隻拳頭收緊了又鬆開，收緊了又鬆開。
「能聯繫上「熨斗」小組嗎？「
「衛星通訊頻道顯示通聯正常，但對方沒有應答。「
「用備份加密頻道。「
「試過了，同樣無應答。「
薩馬林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他知道那個「二十二分鐘「意味著什麼。
那意味著在這段時間裡，他只能靠運氣和那四名隊員的現場判斷來推進整個行動。
而其中一名隊員剛剛在頻道里說「園丁倒了「，這意味著現場情況已經遠遠超出了「四對一「的預設條件。
他睜開眼，拿起加密話筒，按下通話鍵。
「『熨斗』，這裡是總控。聽到請回答。「
頻道里只有持續的底噪，像一片沒有盡頭的深海里翻湧的白浪。
「『熨斗』，報告當前情況。你們有三人，能否繼續執行任務？是否需要撤離？「
又是五秒鐘的沉默。
然後頻道里傳來一個聲音，因為呼吸急促而顯得有些斷續：
「總控……這裡是『熨斗』……我們還在堆場……『釣竿』和『補丁』在我身邊，但是『園丁』遇襲陣亡。襲擊者還在附近……但我們沒有發現他的位置……「
「能否確認目標身份？「
「無法確認。「
「熨斗」的聲音停頓了一下，薩馬林聽到背景里有另一個人在說話，聲音很低聽不清內容，然後是「熨斗」重新開口：「「釣竿」說他看到了一個人影，在貨櫃頂部一閃就消失了。無法確認是目標本人還是港口值夜人員。但根據剛才園丁遇襲的方式……應該是宋和平。「
薩馬林的目光落在屏幕上那張衛星俯拍圖上，盯著三號龍門吊附近的灰色方塊圖像看了很久。
「你們有把握繼續追嗎？「
頻道里安靜了大約四秒。
薩馬林能聽到「熨斗」的呼吸從急促慢慢調整回平穩的過程，那種調整在特種作戰人員身上很常見，是一個人在壓制恐懼和腎上腺素之後重新找回專業狀態的標誌。
「有！「「熨斗」說，「他只有一個人。我們還有三個。「
薩馬林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放下話筒，轉身對技術軍官說：「衛星畫面無法覆蓋堆場內部，但有沒有辦法從別的渠道獲取現場的實時畫面？「
技術軍官想了想：「隊員的個人隨身攝像頭。「
薩馬林的眼睛亮了一下。
「對。打開他們的隨身攝像頭，把畫面投到大屏上。「
「需要隊員手動啟動。「
「那就讓他們啟動。「
加密頻道重新接通，「熨斗」接到了指令。
二十秒鐘後，屏幕左下方彈出了一個分屏窗口，畫面帶著輕微的抖動出現了。
那是一個近身視角的畫面，能看到前臂和握在手中的步槍護木，以及前方狹窄的貨櫃通道。夜視儀的綠色濾鏡覆蓋了全部視野，邊緣有一些模糊的噪點，但核心區域的成像還算清晰。
「這是一號畫面，「熨斗」。「
技術軍官標記了窗口。
第二個分屏窗口緊跟著彈出來，視角比「熨斗」的略低一些，前臂上能看到一塊戰術手錶的輪廓。
畫面在移動，鏡頭向右偏了一下掃過一排貨櫃壁，然後很快又回到了正前方。
「二號畫面，『釣竿』。「
第三個窗口彈出來的時候，畫面明顯更晃動，因為「補丁」正在快速移動中，鏡頭裡能看到他腳下揚起的灰塵和碎石，還有他自己急促的呼吸聲在麥克風裡放大成了粗重的氣音。
「三號畫面，『補丁』。「
三個分屏窗口並排排列在弧形屏幕的中央區域，薩馬林少將站在控制台前，眉頭死死擰在一起，目光在三個畫面之間快速切換。
綠色的畫面里沒有任何敵人的蹤跡。
只有一排又一排沉默的貨櫃，一條又一條深不見底的通道。
三個行走在黑暗中的特工的呼吸聲通過麥克風傳回指揮中心，濃重裡帶著緊張。
薩馬林盯著畫面，雙手在身前交握。
二十二分鐘。
他需要等二十二分鐘才能重新擁有衛星的視野。
而在這二十二分鐘裡，他只能靠這三個畫面里不斷晃動的綠色場景和三個人越來越粗重的呼吸來判斷現場發生了什麼。
「釣竿」的鏡頭畫面里，他正在走過一條狹窄的貨櫃間通道。
兩側的鐵皮牆壁離他不到一臂的距離，夜視儀的視野被壓縮得非常窄，前方的通道盡頭似乎是一個轉角，更遠處的景象被轉角擋住了。
「釣竿」放慢了腳步，右手從步槍握把上短暫地鬆開，抬起來扶了一下頭盔邊緣，鏡頭隨之抖動了一下，然後重新歸位。
他在那個轉角前停了大概兩秒鐘，似乎在側耳聽什麼。
麥克風裡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和遠處港區機械低沉的嗡鳴。
然後他動了。右轉——
噗——
噗——
噗——
三聲悶響從「釣竿」的麥克風裡傳出來。
聲音不響，但很清晰，帶著消聲器特有的那種短促壓抑的質感。
「釣竿」的畫面猛地向下一沉，鏡頭劇烈地翻滾了兩圈，然後定格住，穩定了。
畫面的中央是粗糙的水泥地面，邊角處能看到一些細碎的砂石和一小片暗色的液體正在迅速擴大。
鏡頭倒在地上，朝向地面。
薩馬林盯著屏幕，呼吸停住了。
三號畫面里，「補丁」的腳步也停住了。
「怎麼回事！我聽到槍聲！誰在交戰！？」
他的畫面里只能看到前方通道的出口處隱約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然後他的呼吸明顯變得急促起來，鏡頭也開始急促地向左右掃描，然後下意識對著那東西閃過的地方連續扣下扳機——
嗤嗤嗤——
嗤嗤嗤——
嗤嗤嗤——
安裝了戰術套件和消音器的ak105短管突擊步槍噴出暗紅的火舌。
九發子彈將二十米外的貨櫃轉角射出幾個窟窿。
但「補丁」很快發現，自己什麼都沒打著。
耳機里很快傳來「熨斗」的聲音：「『補丁』倒下了！小心！那傢伙在設計我們！」
一號畫面里，「熨斗」舉起了槍，槍口指向「釣竿」所在的方向。
三號畫面里，「補丁」正緊張地掃視著周圍，他開始慢慢後退，退到貨櫃後頭，伸出半個腦袋窺探了一下之前槍聲傳來的方向。
此時，在他身後不遠處的一個貨櫃旁，一雙鞋底出現了。
還是那雙薩洛蒙徒步鞋。
黑色。
許多僱傭兵和特種部隊成員都喜歡的型號。
鞋底的紋路在夜視儀的綠色畫面里呈現出一格一格的深色塊狀。
那雙鞋從畫面右下角的陰影里不緊不慢地走進來，步伐很穩，每一步都踩在地面上最平整的地方，沒有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音。
「補丁」的呼吸陡然急促起來。
鏡頭猛地轉向右側，槍口抬起來——
噗——
隨著一聲熟悉的沉悶槍響，三號畫面劇烈地震動了一下，然後快速下墜，砰地一聲撞在了地面上。
畫面里最後的景象是一截從上方伸下來的前臂，袖口是深灰色的軟殼面料，沒有佩戴任何標識，手指很穩地握著一支加裝了消聲器的格洛克手槍。
然後……
三號畫面墜地、靜止，和之前的「釣竿」如出一轍。
指揮中心裡安靜得像被抽空了所有空氣。
薩馬林少將盯著那塊黑掉的屏幕，過了很久，才慢慢地把目光移向一號畫面。
「熨斗」的畫面還在動，他的槍口一直指向「釣竿」倒下去的那個方向，一動不動，夜視儀的綠色噪點在屏幕邊緣無聲地閃爍。
此時，他似乎在猶豫是否過去查看。
但又怕中埋伏。
他不知道自己還要在那裡站多久。
他只能聽到自己的心跳。
還有遠處漆黑海面上傳來的、若有若無的船笛聲。
「逃……」
一個聲音從腦海里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