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6章 消失的宋和平
「逃……「
那個字像鐵鉤，從顱腔深處勾上來，卡在喉嚨里，既吞不下也吐不出。
「熨斗「不知道自己在這條通道里站了多久。
夜視儀視野里，「釣竿「倒下的那個轉角，暗褐色液體正慢慢爬過水泥地面的裂縫，像是某種無聲的警告在逐漸擴散。
他強迫自己眨了一下眼，乾澀的眼瞼摩擦過角膜，帶來短暫的刺痛。
通訊頻道里極其安靜，除了自己的呼吸聲，沒有任何的聲音。
「園丁「滅了，「釣竿「滅了，「補丁「也滅了。
總部指揮中心那邊沒有任何新指令，只有不間斷的背景底噪，像是宇宙深處傳來的白噪音。
他做了兩次深呼吸，把肺里的空氣完全排空再緩緩吸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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腎上腺素的後勁開始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鈍重而清晰的恐懼。
自己，是最後一個了。
他開始感覺到了後悔。
不該自持4人的兵力優勢，居然敢不等支援便跟蹤宋和平這種a++級別的危險目標到貨櫃碼頭。
現在看來，姓宋的估計早就知道自己等人的存在。
引誘4人來到這裡，從一開始就決定痛下殺手……
越想，「熨斗「的脊背越涼。
本來冬季的海風已經足夠寒冷，現在「熨斗」覺得自己像是一腳踏空掉進了南極的冰窟窿里……
此時，他才發覺自己犯了最致命的錯誤——輕敵。
可一切都晚了。
他緩慢地後撤一步，鞋底碾過一粒碎石，發出細微的哢嚓聲。
這把他驚出了一身冷汗，立即停住，側耳傾聽。
周圍依舊安靜。
沒有回應。
再撤一步……
第二步……
第三步……
他決定放棄搜索，直接朝來路返回。
那個丁字路口在他身後大約十米，如果他能退回主通道，再穿過道閘，回到拉達車旁，他就還有機會發動引擎逃離這片鐵盒子堆砌的墳墓。
他把槍口放低了些，身體緊貼著左側貨櫃壁，讓自己最大限度地融入陰影。
夜視儀的綠色畫面在眼前微微跳動，每一條橫向的通道入口都像是張開的血盆大口。
他儘量放輕腳步，每一步都先探清地面的平整度再落下腳跟。
走到丁字路口時，他強迫自己不去看右側通道里「園丁「那具蜷縮的身體，只把餘光掃過去確認沒有人在附近。
然後就轉入了來時的窄通道。
通道兩側堆放的塑料托盤還在原位，他之前不小心蹭過的那一塊邊緣依然微微翹起。
他極力控制情緒，讓自己保持冷靜，腳步儘量平穩，但心臟擂動胸腔的聲音幾乎蓋過了所有外界聲響。
然後他聽到了一種極輕微的金屬摩擦聲，像是有人用手掌輕輕撐了一下貨櫃的邊緣借力。
從頭頂傳來的。
「熨斗「猛地抬頭，槍口同時向上揚起——
但晚了。
一道黑影如同大鳥般撲下，他的槍口還沒來得及對正目標，對方的手刀便狠狠砸在了自己的頸脖側面。
那是頸動脈竇處——
力道巨大，如同被一根棒球棍狠狠敲了一下。
哪怕像「熨斗」這樣受過專業訓練的特工，也經不起宋和平這一記有著能劈開三塊紅磚力道的手刀。
「熨斗」眼前一黑，ak105步槍脫手落地。
好歹是受過訓練的特工，在短暫的眼前漆黑片刻後，他居然還沒暈死過去，而是下意識伸手去摸腰間的備用手槍。
幾乎同一瞬間，一一支格洛克手槍的槍管已經抵在了他左側太陽穴的位置。
「別動。「
聲音很低，但卻是俄語，能聽懂。
「不然死！」
「熨斗「的身體僵住了。
他能感覺到冰冷的槍管接觸部位傳來的壓迫感，能感覺到對方的呼吸極其平穩，幾乎聽不到。
宋和平用槍管保持著對「熨斗「太陽穴的壓迫，左手迅速而熟練地摸向「熨斗「的腰間，抽出了那支備用手槍，又從戰術背心口袋裡取出了備用彈匣和通訊器，全部丟進自己腿側的小包里。
「手舉起來。「宋和平說。
「熨斗「只能緩慢地舉起雙手，手指張開。
他感覺到自己的前臂肌肉在發抖，無法控制。
宋和平繞到他的身後，迅速彎腰撿起地上的ak105步槍，背在肩上，然後冷冷的命令道：
「走。朝左，往三號龍門吊方向走。「
「熨斗「猶豫了不到半秒，宋和平的槍口就輕輕推了一下他的後腦：「走。「
他邁開了步子。
每一步都沉重得像灌了鉛。他在腦子裡飛快地計算：對方沒有直接射殺自己，說明要活口。
活口意味著審訊，而審訊意味著至少短期內他不會死。
那樣還有希望……
他相信薩馬林少將肯定已經下達命令讓各地的支援小組往這裡趕。
估計只需兩三小時，敖德市內會有超過三十名格魯烏行動特工聚集。
到那時候……
但這個念頭剛剛浮現，後頸就被槍管不輕不重地敲了一下，像警告。
「別費腦子。「
宋和平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距離始終保持在一步半左右。
他們穿過兩條橫向通道，繞過一堆倒塌的藍色冷藏箱，來到了三號龍門吊東側的空地。
那輛灰色豐田suv還停在原地，車門虛掩著，gps干擾器上的綠色指示燈在駕駛座側面的金屬面上幽幽亮著。
宋和平打開後車門，用槍示意「熨斗「坐進去。
「熨斗「彎腰鑽進車廂，宋和平隨即用一根黑色尼龍扎帶將他的雙手反銬在身後，又用另一根扎帶把他的雙腳踝捆在一起，之後全面搜身，將「熨斗」身上所有電子儀器和武器都搜剿乾淨。
整個過程不到二十秒。
做完這些，宋和平沒有立刻上車。
他彎腰探進駕駛座，手指順著中控台下方的線束摸過去。
改裝過的人會在那個位置藏著租車公司的gps定位器，而且通常用雙面膠固定在金屬支架背面。
他摸了兩秒，指尖觸到一個拇指大小的塑料盒子，用力一扯，雙面膠剝離的聲響在安靜的車廂里格外清晰。
一枚gps追蹤器，黑色外殼，沒有標籤，靠一根細線從保險盒取電。
宋和平把它整個拽出來，線頭連著銅絲裸露的斷口，隨手揣進口袋。
然後他繞到車尾，掀開後保險槓下方的塑料護板，手指探進夾層。
果然還有第二枚，磁吸式的，吸在鋼製防撞梁內側。
他把它也摳下來。
兩枚追蹤器握在掌心裡，宋和平直起身，用力一甩，把它們扔進了旁邊一個敞口的廢棄鐵桶里。
然後坐進駕駛座，發動引擎，檢查了一下信號干擾器，確定沒問題後鬆開手剎，平穩地駛出空地，沿著來時的輔路緩慢往外走。
幾分鐘後，灰色豐田穿過道閘，匯入港口外的主幹道，消失在凌晨五點的薄霧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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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斯科格魯烏總局指揮中心。
屏幕上的一號分屏窗口在八分鐘前徹底黑掉了。
黑掉之前的那段畫面，薩馬林少將反覆看了三遍。
「熨斗「的攝像頭是最後黑屏的。
之後頻道里只剩下白噪音。
薩馬林少將那雙眼睛裡的怒火簡直能將任何站在面前的人燒成灰。
在場的技術軍官不敢出聲。
整間指揮中心裡只剩下伺服器風扇的低頻嗡鳴。
「釘子小組現在在什麼位置？「
到臨了，薩馬林總算控制住情緒，開了口。
技術軍官迅速調出一組坐標數據：「他們已於四十分鐘前從克里沃伊羅向出發，乘坐兩輛民用改裝的越野車，沿m-03公路南下，當前距離敖德薩市區大約還有七十五公里。按照現有速度，預計抵達港口外圍還需要五十分鐘左右。「
薩馬林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七十五公里。
五十分鐘。
自己是在四十分鐘前下達的增援指令，那時候「熨斗「小組剛剛進入港區，「園丁「還活著，整個行動看起來還在可控範圍內。
但事態崩塌的速度遠超預期。
四名負責跟蹤監視的特工在一小時內全軍覆沒，而真正的作戰力量還在路上。
「釘子「和「熨斗「是性質完全不同的兩支隊伍。
「熨斗「小組的核心任務是跟蹤、監視、地面接觸，他們的戰術訓練側重於城市環境下對目標的鎖定和近距離壓制。
而「釘子「小隊有十個人，全部來自格魯烏29155部隊的正規行動編制，每人都經歷過至少三次海外實戰部署，精通攻堅、突襲、清除。
他們是用來解決「熨斗「解決不了的問題的。
只可惜這個問題爆發得太快，他們沒趕上。
薩馬林拿起加密頻道的話筒，直接切換到「釘子「的頻道。
「釘子，這裡是總控。「
頻道里傳來「釘子「組長「錘子「的聲音，低沉而乾脆：「釘子收到。我們仍在趕路，距離敖德薩約七十五公里。「
「計劃變更。#039熨斗#039小組已經失聯，全體推測被俘或陣亡。目標車輛為灰色豐田suv，車牌號稍後發送至你的終端。目標攜帶至少一名我們的特工作為俘虜，正在離開港口區域。你們到達後港口附近後，不再執行支援任務，轉為回收屍體、追擊和清除。發現目標，就地擊斃。「
頻道里安靜了兩秒。
然後「錘子「說：「明白。我們將加速，預計提前十五分鐘抵達。「
薩馬林放下話筒，轉頭看向技術軍官：「港口外圍的交通監控能技術滲透過去調出來嗎？「
「我們已經入侵了敖德薩市政交通攝像頭。但目標車輛離開港口後，在第一個路口右轉進入了一條沒有監控的舊路。之後就沒有捕捉到畫面了。「
「舊路通向哪裡？「
「通向港區西側的工業區，再往西就是居民區。那裡道路密集，沒有完善的監控覆蓋。「
薩馬林沉默片刻。他在計算時間窗口。
「釘子「需要至少三十五分鐘才能抵達敖德薩外圍，而宋和平已經離開港口。等「釘子「到位，目標可能已經消失在居民區錯綜複雜的街巷裡了。
但「釘子「是職業行動特工，他們有地面追擊的經驗。
只要還有一條線索——
他剛想到這裡，加密頻道里突然傳來一個陌生的聲音，是外圍情報組的聯絡官緊急呼入。
「總控，這裡是外圍情報組。港口方向有突發情況。「
「說。「
「大約十分鐘前，敖德薩市警察局接到港區值班保安的報警，有一名港務人員在例行巡檢時發現了兩名保安的屍體。當地警方已經出動，目前至少四輛巡邏車和一輛刑事勘察車抵達了港口主入口。他們封鎖了道閘，正在調取監控記錄。「
薩馬林的眼睛眯了起來。
警察介入意味著整個港區將變成一個高度敏感的現場。
所有進出車輛都會被盤查，監控會被調閱，如果自己的人想要在這個時間點靠近港口回收屍體，估計會自投羅網。
一旦烏克蘭方面發現俄特工人員在港口出沒，事情會變得複雜起來。
他立刻接通了「釘子」小隊的頻道：「釘子，改變計劃。不要進入港口區域。警方已經封鎖現場。目標車輛如果離開港口，不可能通過警方封鎖線，只能走小路。你們抵達後，直接繞行至工業區西側居民區的主要路口設伏。「
「釘子「那邊的聲音有些遲疑：「如果目標換乘其他車輛離開呢？「
薩馬林沒有立刻回答。
這個問題擊中了他心裡的另一個擔憂。
宋和平既然能在幾分鐘內消滅四名經驗豐富的特工，自然也可能會在離開港口後棄車換乘。那條沒有監控的舊路兩側全是工廠和廢棄庫房，隨便找一輛沒鎖的民用車輛並不困難。
但他現在沒有更好的選擇了。
「先按我說的做。抵達後先行隱藏，等待進一步指令。「
「釘子收到。「
薩馬林掛斷通訊。
他看了一眼時間。
按照「釘子「的加速，他們還需要大約三十五分鐘才能抵達敖德薩市區。
而在這三十五分鐘裡，估計宋和平有足夠的時間做完一切他想做的事。
「該死的僱傭兵頭子！」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控制台左側的另一塊屏幕上。
那上面顯示著幾個小時前情報部門匯總的宋和平在敖德薩的活動蹤跡。
其中一條線索來自當地一個線人的報告：三天前，一名符合宋和平體貌特徵的亞裔男性在港口西北約四公里處的一處居民樓租下了一套公寓。
線人沒有上報具體門牌號，只提供了建築外觀描述。
當時薩馬林並沒有重視這條信息。
在他看來，「熨斗「小組的追擊行動的核心在港口，是一個可以製造死亡且不留下目擊者的封閉區域。
但現在港口已經變成警方的勘查現場，而目標帶著活口消失了。
他拿起內部保密電話，撥通了行動處情報分析組的號碼：「我021號線人提供的那份情報里所指的港口西北四公里、那個亞裔男性租住的公寓樓地址。三分鐘之內給我。「
電話那頭一陣鍵盤敲擊聲。
兩分四十秒後，一個坐標和一段地址描述傳到了控制台屏幕上：舍甫琴科街17號，一棟六層舊式公寓樓，四樓右側單元。
薩馬林盯著這個地址看了十秒。
安全屋？
難道這是宋和平另一處安全屋的地址？
如果是，他很可能已經返回那個安全屋，或者正在返回的途中。
他迅速拿起另一部保密電話，撥了一個加密衛星號碼。
那是他在敖德薩市內埋的一條暗線。
是一名曾在格魯烏受訓、現以商人身份偽裝的情報員，代號「裁縫「。
「裁縫「手下有兩名當地僱傭的武裝人員，平時只負責情報交接和安全保護，一般不參與行動。
但此刻沒有別的選擇了。
電話接通。
「裁縫「的聲音帶著睡意。
薩馬林沒有寒暄：「舍甫琴科街17號，四樓右側單元。你立刻過去建立監視點，報告那裡的具體情況，追蹤目標，目標的具體情況一分鐘內發送給你。「
「裁縫「沉默了兩秒，然後說：「明白。「
電話掛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