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7章 舍甫琴科大街的安全屋


  舍甫琴科街17號是一棟建於勃列日涅夫時代的灰白色四層樓房,外牆的水泥抹面已經斑駁脫落,露出內部的磚紅色。

  樓下的路燈壞了三盞,剩下的兩盞發出忽明忽暗的光。

  敖德薩的夜風從黑海方向吹來,帶著鹽和鐵鏽混合的氣息,掠過樓頂生鏽的電視天線,發出一陣細弱的嗚咽。

  凌晨五點四十分。

  「裁縫「帶著兩名僱傭兵抵達了公寓樓後方的巷道。他穿著一件黑色軟殼夾克,拉鏈拉到喉結下方,腰間別著一支帶消音器的馬卡洛夫手槍——pmm型,9x18毫米,彈匣容量十二發。

  

  身後兩名僱傭兵各自手持加裝了戰術套件的aks-74u短突,槍口裝著小型的kvs消音器,機匣側面的戰術導軌上掛著紅點瞄準鏡和戰術手電。

  兩人都穿著深灰色的城市作戰服,沒有佩戴任何標識。

  「裁縫「在巷道的陰影里停了片刻,抬頭望向四樓左側單元的窗戶。

  窗簾緊閉,沒有任何光線透出。

  整棟樓有五扇窗戶亮著燈,都是普通居民正常生活起居的時間節律。沒有異常。

  他做了個手勢,三人悄無聲息地貼近樓體後側的消防樓梯。

  鐵質的樓梯踏板上積著夜露,踩上去有一層薄薄的濕滑,但三個人都用軟底鞋控制著步伐,每一步都平穩而安靜。

  二層拐角處有一扇窗戶里傳出電視新聞的俄語播報聲,聲音模糊,像是隔了一層厚布。

  四層。

  樓道里瀰漫著廉價的消毒水和陳年灰塵混合在一起的氣味。

  那種典型的東歐老舊公寓樓特有的味道,像是清潔劑永遠無法徹底掩埋的霉味與煙味被時間壓榨進了牆縫和地板縫裡。

  樓道頂部的聲控燈壞了一盞,剩下一盞發出低沉的嗡鳴,光線昏黃。

  左側單元的門是一扇深棕色木門,門框邊緣有被撬過的舊痕跡,漆面在那裡剝落了一小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但鎖芯是新的,一把亮銅色的、邊緣還沒有氧化痕跡的電子鎖芯。

  新舊之間形成一種突兀的對比,像是有人刻意換了鎖卻沒有換門。

  「裁縫「示意一名僱傭兵上前。

  後者從腰包里取出一隻拇指大小的電子開鎖器,將感應端貼住鎖芯上的識別區域。

  五秒鐘後,一聲輕微的哢嗒響起,鎖芯內部的電磁閥彈開。

  「裁縫「深吸一口氣。

  他左手握住門把手,右手拔出手槍,將槍口朝向前方地面的方向。

  他猛地推開門,側身閃入,槍口呈扇形從右向左掃過室內。

  客廳是空的,暖氣也沒開,似乎沒人在屋裡頭。

  一張舊沙發,深灰色的布面已經磨出了幾處泛白的痕跡,靠背中央有一塊深色的污漬,像是多年前灑落的飲料留下的。

  一張摺疊桌上放著一盞落地燈,燈泡是四十瓦的暖黃色,已經冷透。

  桌面上有一隻菸灰缸,裡面空空如也。

  廚房方向傳來水龍頭滴答的聲響。

  每隔大約一點五秒一滴,節奏均勻,敲在不鏽鋼水槽底部的聲響在空曠的房間裡被放大,顯得格外清晰。

  兩名僱傭兵緊隨而入。

  一人留守客廳入口方向負責警戒通道,另一人跟著「裁縫「分頭搜索臥室和衛生間。

  「裁縫「走到臥室門口,手掌貼著牆壁邊緣探出半個頭。

  臥室里的床鋪被掀開了,床墊被整個推到一側,歪斜著靠在牆上,露出了下面的床板。

  床板中央是一塊被掀開的蓋板,露出一個約四十厘米見方的儲物空間。

  那是蘇聯時代的老式公寓床底下常見的儲物設計,用來存放冬季被褥或者不常用的雜物。

  那個儲物空間是空的。

  裡面散落了幾根散落的電線皮,黑色外皮被剝去,露出裡面銅色的導線芯。

  一隻丟棄的注射器針頭,末端的塑料保護帽還在,針尖略微彎曲,像是用過之後隨手扔進去的。

  還有一小團電烙鐵用的松香殘渣。

  「裁縫「蹲下來,仔細看了一眼那些電線皮。剝口整齊,不是用牙齒咬的,是專用剝線鉗完成的。

  導線芯的末端沒有焊錫殘留,說明使用者只是臨時搭接,沒有做永久性焊接。

  注射器針頭的規格和現場殘餘物組合在一起,讓他想起某些電子設備的快速改裝。

  比如將民用遙控接收器的天線延長,或者給某個傳感器重新接線。

  「裁縫」的雙眼中閃過一絲疑惑,目光在那些零碎的物件上停了片刻,然後從臥室退出來,轉向衛生間。

  衛生間的門半掩著。

  推門而入,空空如也。

  但洗手盆旁有一個拆開的急救包,散落在洗手盆周圍是一團團止血棉,上面的血跡還是新鮮的。

  「裁縫「的瞳孔微微一縮。

  他立刻按住耳麥,壓低聲音向薩馬林報告:「衛生間裡沒人,但有染血的止血棉,剛剛有人來過這。「

  薩馬林的聲音從耳機里傳來,冷得像在冰層下流動的水:「繼續搜索。樓上樓下。地下室。所有可能藏匿的地點。『釘子』他們很快就到,發現異常只需要攔截,不需要強攻。「

  「明白。」

  「裁縫「點頭,做了個手勢。

  留守客廳的僱傭兵閃身過來,他和另一人開始分頭行動。

  「裁縫「帶著一名僱傭兵下樓檢查地下室和樓道間的每一處死角,另一人留守公寓內繼續翻查物品,重點檢查衣櫃、儲藏間、陽台以及任何可能藏人的空間。

  但就在「裁縫」幾人對六層酒樓進行搜索的時候,在距離舍甫琴科街17號大約兩條街外的一條背街小巷裡,一輛深藍色福特全順商務車的駕駛座上,宋和平的面前那隻簡易預警接收器剛剛發出了震動提示。

  五秒鐘前。

  地板下的運動感應器發出的信號穿越了兩條街的鋼筋混凝土樓宇,被這隻改裝的接收器捕捉到。

  宋和平的目光穿過霧氣的重影,落在街道盡頭那棟灰白色六層樓的輪廓上。

  四樓的窗戶,左側單元。窗簾後面有一盞燈亮了又滅了。

  有人進入了。

  不止一個。

  而且正在搜查。

  但這樣蠢貨並不知道他們自己已經一隻腳踏入了鬼門關。

  宋和平的右手離開了方向盤,伸向副駕駛座位上的一隻黑色塑料箱。

  箱蓋掀開,裡面是一塊改裝過的無線電發射器。

  外殼是從一台老舊的對講機上拆下來的,但內部的電路板已經被替換成了一塊經過編程的單片機,連接著一組功率放大模塊和一截從汽車天線改裝的發射天線。

  發射器的面板上只有兩個按鈕:一個是紅色的,直徑約兩厘米,凹陷在面板內部以防誤觸;另一個是黑色的,處於鎖止狀態的保險開關。

  宋和平打開了保險開關。

  右手食指懸在按鈕上方,大約兩厘米處。

  看著舍甫琴科街的方向,他在計算著時間。

  現在有三人進去了,按理說,對付自己這種目標,不是應該十幾人保險點?

  這也太看不起自己了。

  宋和平感覺有些失望。

  猛然間,腦海里閃過一個念頭——

  如果人少,是不是有另外一種可能?

  第一批進去的是搜查組,後面一定還有更大規模的後備力量,也許就在附近的某處待命,也許在干阿里的路上。

  他的手指移開按鈕上方。

  現在,需要等。

  等更多的人進入那個房間。

  等更大的魚入網。

  等那些搜查他的人找到他故意留下的痕跡。

  急救包里的血跡、床板下的電線皮等等物品。

  這回讓等那些格魯烏特工產生一種錯覺:目標曾經在這裡,或許只是暫時離開。

  然後他們會放鬆警惕,會開始討論下一步行動,最後會聚攏在一起。

  到那時候……

  想到這,宋和平回頭看了一眼后座。

  車廂後方的地板上,「熨斗「蜷縮著,嘴上的醫用膠帶被唾液浸濕了邊緣,他看到宋和平手指下方那個紅色按鈕,瞳孔放大了。

  「熨斗「似乎想說什麼。

  但他嘴裡塞著膠帶和一團從急救包里取出的紗布,只能發出含混的、極其低微的嗚嗚聲。

  他的右腿小腿處的貫穿槍傷正在持續滲血,繃帶外層已經洇出了巴掌大的一片暗紅色。

  宋和平冷哼一聲,目光轉向安全屋的方向。

  時間在緩慢地流淌,每一秒都像被拉長了三倍。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