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9章 特殊通道
五小時後,基輔時間下午兩點十七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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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斯科。
格魯烏總部大樓三層走廊盡頭的辦公室里,薩馬林少將面前的辦公桌上擺著一份用紅色硬皮文件夾裝訂的報告。
文件夾的封面上印著「機密「字樣,編號下方有一行手寫的註記:敖德薩行動;傷亡通報。
薩馬林已經坐了將近十分鐘沒有動。
他的右手放在文件夾上,幾乎無意識地摩挲著紅色封皮的邊緣。
左手垂在椅側,五指張開又收緊,反覆了至少六次。
他翻開第一頁。
打字機打出的俄文整齊而冰冷,像一排排鉛灰色的墓碑。
舍甫琴科街17號四樓公寓爆炸事件。
現場結論:爆炸物為三塊軍用c4塑膠炸藥,總重約五點四公斤,每塊配備雙雷管交叉布設,以統一接收器實現同步引爆。
觸發方式為遠程無線電遙控。三處裝置分別位於臥室床板下方夾層、廚房排風管道與牆體之間、陽台空調外機支架內部。
裝置放置手法一致,偽裝程度極高,爆炸物與建築結構之間的固定方式使用了扎帶、絕緣膠帶和雙面膠等多種材料,每種材料的使用都經過精心選擇以適應對應位置的物理條件。
現場未發現任何有利於識別裝置安放者身份的生物痕跡,指紋、毛髮、皮屑均無。
爆炸威力評估:五點四公斤c4在同一密閉空間內同步起爆,產生的超壓足以徹底摧毀該公寓的全部內部結構,並造成上下及相鄰單元的嚴重結構損傷。
爆炸波及面積約二百平方米。樓體結構安全評估正在進行中。
傷亡名單。
「釘子「小組。
編制十二人,行動代號:
「鋼鋸「(組長)——陣亡,死因:衝擊波所致多臟器破裂合併顱腦損傷,現場確認死亡。
「鑿子「(駕駛員)——陣亡,死因同上。
「西塞羅「(通訊與電子對抗)——陣亡,死因同上。
「斗篷「(火力支援)——陣亡,死因同上。
「砂輪「(觀察手)——陣亡,死因同上。
「鉚釘「(醫療)——陣亡,死因同上。
「虎鉗「(爆破)——陣亡,死因同上。
「銼刀「(偵察)——陣亡,死因同上。
「絲錐「(近戰)——搶救無效,轉移途中死亡。死因:頸椎骨折合併多發性內出血。
「沖子「(後備駕駛員)——陣亡,死因:頸脊髓離斷。
共計十人陣亡。
另兩人在車內負責接應,並無受傷。
重點在報告正文底部的一行單獨成段的文字,用斜體字排印:
經核驗,本次爆炸的死傷者全部為我方行動人員。
目標宋和平未在爆炸現場。
薩馬林的視線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很長時間。
他的眼睛盯著那排鉛字,抬起手用拇指和食指按住兩邊的太陽穴,閉上了眼睛,想讓自己的情緒平復下來。
十個人。
十個格魯烏職業特工。
都是他親手簽字批准了保密協議和境外行動授權書的人。
「鋼鋸「是三年前薩馬林親自從信號旗的預備名單里調過來的。
「鑿子「是半年前才加入「釘子「小組的。
「西塞羅「有妻子和一個三歲的女兒。
……
現在,全死了。
當場掛了八個,兩個在轉移途中也沒能撐住。
「天殺的宋和平!」
薩馬林的手從太陽穴移開,握成了拳頭,指甲掐進了掌心的肉里。
「你死定了!」
他猛地站起身。
椅子被向後推開,撞上牆壁,發出一聲悶響。
他走到窗邊,雙手撐在窗台上,胸膛劇烈起伏,一種羞辱的挫敗感和憤怒如同驚濤駭浪扑打防波堤一樣無法平息。
看著窗外阿爾巴特大街上下午的光線。
淡金色的陽光落在對面那棟同樣灰色的建築外牆上,剝落的塗料像一塊塊乾涸的龜裂泥地。樓下入口處兩個站崗的衛兵正在交班,一個從崗亭里走出來,另一個走進去,兩頂軍帽在交接時互相碰了一下。
薩馬林感覺胸腔里像塞了一團燒紅的鐵屑,每一次吸氣都帶著灼痛感。
片刻後,他轉過身,抄起桌上的玻璃菸灰缸用力砸在了地板上。
玻璃碎裂的聲音尖銳而清脆,菸灰缸碎了一地。
門外的警衛聽到了聲音。
但沒有人敲門。
沒有人出聲詢問。
他們知道現在敲門可不是一種聰明的選擇。
砸東西的聲音和各種粗話從門縫裡持續不斷地傳出,兩名警衛面面相覷,一頭冷汗。
足足持續了五分鐘,才漸漸平息。
辦公室里,已經發泄完畢的薩馬林重新回椅子前坐下。
他按了一下桌面下方的按鈕,哢嗒一聲,辦公室的門自動鎖死,門上的指示燈從綠色跳為紅色。
窗戶的雙層玻璃內部嵌裝的百葉窗也隨之閉合,光線在不到三秒內從明亮轉為昏暗,最終只有辦公桌檯燈的一圈光斑還亮著,照在紅色文件夾和摔碎的電話聽筒旁邊。
然後拿起了桌上的一台電話的話筒。
薩馬林的桌面上一共四台電話,都是加密線路,沒有普線,而且每一台電話都有特殊的用途。
而現在他抓起的是那台黑色的電話機。
那是一部沒有任何標識的黑色加密終端,機身厚實沉重,外殼是防拆殼體,螺絲口用特種膠封死,任何非授權拆解都會觸發內部的自毀電路。
話筒線外層包裹著凱夫拉縴維編織網,再向外套了一層金屬屏蔽層,整條線纜粗得像一根拇指。
薩馬林按下了一組九個數字。
他沒有看任何通訊錄,這組號碼銘刻在他的記憶里,像一條燒進骨頭裡的編號。
電話響了四聲。
電話很快接通了。
電話那頭沒有人說話。
只有一道極輕微的電流底噪,像某種經過三層加密轉換後殘留的電子雜音,底噪的頻率大約在一千赫茲附近,穩定而均勻,像是某個衛星鏈路在空閒狀態下的載波。
薩馬林用俄語自報家門:「是我。薩馬林。「
對面安靜了兩秒鐘。
然後一個聲音傳過來。
「少將先生,你好。「
語氣沒有情緒色彩,像一台機器在讀取預設的語音庫樣本。
薩馬林沒有再寒暄。
他知道這種對話的規則——通話時長越短越好,內容越精確越好。
不需要稱呼對方,不需要介紹身份。
雙方都知道對面是誰,但誰都不會說出任何可以指認身份的信息。
沒有名字,沒有頭銜,沒有隸屬單位。
只有聲音和一個共同默認的事實:對方在接聽。
「我需要建立一條和cia高層對接通道。「薩馬林說。
電話那頭的男中性聲音問了一個問題:「方向。「
「共享一份情報。一起幹掉一個目標。「薩馬林的聲音冷硬如鋼:「目標也涉及到他們利益。條件是共同行動,資源對等。「
電話那頭安靜了片刻。
然後那個聲音說:「可以,我回儘快確。四十八小時內給你回復。「
「儘量用最短時間,目標目前在鳥克籃,我需要cia的協助,而時間窗口在縮小。「
「明白。等待通知。「
電話掛斷了。
哢嗒一聲輕響,通訊鏈路切斷,衛星信道關閉,終端屏幕上跳出一行綠色確認文字,持續了大約兩秒,然後熄滅。
薩馬林坐在昏暗裡陷入沉思。
這種對接通道是有風險的。
冷戰時期,莫斯科和蘭利之間有一條不成文的默契通道。
雙方的情報部門都裝作它不存在,但雙方都知道它在。
用雙方內部人員偶爾在私底下提起時的叫法,叫「灰線「。
這是一條介於正式外交和秘密行動之間的通訊管道,既非白也非黑,專門用來處理那些雙方都不希望公之於眾、但又有共同利益需要協調的事項。
七十年代,這條線處理過核裁軍談判前夕的情報交換。
蘇方通過它向美方傳遞了一份關於某位歐洲領導人的健康檔案,美方回報了一份某中東國家核計劃的初步評估。
八十年代,它處理過阿富汗戰場上某些「越界「的意外事件。
雙方都有人員落在了不該落的地方,然後通過這條線完成了不公開的交換。
九十年代後它沉寂了很長一段時間,直到二十一世紀的頭一個十年裡,恐怖主義成為雙方共同威脅列表上的頭條項,這條線才有了零星的新業務。
負責守這條線的就是剛才電話那頭的人沒有名字,沒有檔案,只有一個被雙方心照不宣地使用的代號——「接線員「。
但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情:當這條線被激活時,事情就到了一方覺得需要坐下談的程度。
薩馬林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把格魯烏的情報資源對接到cia,在同一張桌上合作圍獵一個華國人。
這不像話。
如果在平時,如果有人在他的辦公室里提出這種建議,他會把那個人調去北極圈裡某個只有四個人的氣象站待上三年。
但現在「釘子「小組的十具遺體現在正躺在敖德薩的太平間裡,他們的家屬還不知道,按照標準流程,這些陣亡特工的家屬會在接下來的七十二小時內收到黑色信封,裡面會有一份措辭含糊的訃告和一枚按標準規格頒發的獎章。
不能就這麼算了。
需要報復來挽回顏面。
需要宋和平的命來向死去的特工一個交代。
但宋和平太狡猾,太難捉摸,之前的兩次行動,薩馬林深有體會。
自己現在需要更多的資源。
更大的網。
更鋒利的刀。
不能只靠格魯烏的力量。
那扇由「接線員「打開的門,是眼下唯一的選擇。
他伸手撥開辦公桌右側最底層的抽屜,從一個上了鎖的小鐵盒裡取出一個扁平的金屬盒。
盒蓋掀開,裡面是一支沒有標籤的玻璃安瓿和一支一次性注射器,注射器的針頭是二十六號的,細而短,適合前臂內側的淺層靜脈注射。
他撕開安瓿的封口,將液體吸滿注射器,然後用左手拇指在前臂內側靜脈上方輕輕按壓,讓血管微微浮起。
然後熟練地消毒了那片皮膚,然後將針頭以十五度角刺入皮下。
藥劑推入血管的過程大約持續了四秒鐘,涼意沿著前臂內側向上蔓延,經過肘彎,沿上臂內側的神經束上行,最終抵達頸部和顱底。
三十秒後,那種熟悉的、冰冷的平靜感開始從四肢末端向軀幹中心蔓延。
它像一層極薄的冰面緩緩封住沸騰的水面,從邊緣向中央合攏,將翻湧的泡沫和熱浪逐一壓制在冰層以下。
薩馬林的呼吸頻率從每分鐘二十二次下降到了約十五次,心率從一百一十跳降到了八十五跳。
之前情緒激動讓自己的血壓瘋狂升高
薩馬林把空注射器扔進抽屜底部的廢棄物槽里,合上抽屜。然後他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撥通了特殊通道的電話,現在只能等待。
「接線員「說四十八小時內給回復。
但他知道那只是標準口徑。
事實上,如果「接線員「認為事情緊急,那條通道可以在二十四小時內被激活。
他只需要等電話響。
如今自己需要規劃的是和美方見面後如何討價還價。
畢竟,美國佬也不會做慈善。
哪怕宋和平也是他們的重要目標,既然是自己主動,蘭利那幫老六肯定會趁機在自己身上薅一把好處。
但是不管了!
只要宋和平死!
付出一些代價,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