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5章 站台上漫長的等待
日托米爾城外那塊「日托米爾-35公里「的綠色路牌從車窗外掠過的時候,「灰狼」把車速從一百二降到了八十。
他把車靠進一條岔路的路肩,熄火,拔掉車鑰匙,但人沒下車。
然後將車窗降了四分之一,冷空氣沿著縫隙鑽進來。
「灰狼」掏出手機,按了一下側面的按鍵。
屏幕亮起來,時間顯示五點五十三分,距離「匕首」出發已經過了將近五十分鐘。
按照計劃,「匕首」此刻已經到了日托米爾城區。
他走的是m06的南線,比e40多繞二十公里,但那條路沒有檢查站,天亮之前進城的車輛極少,不容易引起注意。
「灰狼」在方向盤上敲了兩下,把手機舉到眼前,打開離線地圖,放大了日托米爾火車站周邊五百米的區域,把每一條巷子、每一個可以停車的空位、每一個能通向後巷的過道在腦子裡再過了一遍。
車站的布局不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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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車廳朝南,正門外是一條四車道的馬路,對面是一排二層樓的商鋪。
1號站台在候車廳的北側,也就是鐵軌對面那一側,跟正門的朝向相反。
從正門進候車廳,穿過地道的樓梯上去才能到1號站台。
但1號站台東端有一條貨運通道直接通向站台區外面,不用經過候車廳——清潔工說的「後巷「就是指那條貨運通道外面的巷子。
「達日博格」會從貨運通道進站台,走到1號站台最後一根柱子,在那裡完成接頭後離去。
「灰狼」要做的是跟他接上頭之後將人制服,不從原路走,而是帶著他從站台的另一端下地道,繞回候車廳正門。
那裡停著一輛銀色斯柯達,車牌是假的,「匕首」會在那裡接應。
「灰狼」把地圖上的路線又過了一遍。
從1號站台最後一根柱子走到站台西端的樓梯口大約兩百步,下地道穿到候車廳地面出口大概要兩分鐘。
這兩分鐘裡,「達日博格」如果有任何猶豫、喊叫、反抗,都會立刻暴露在站台上其他旅客面前。
九點半以後的日托米爾車站會陸續有乘客,雖然不多,但只要有人掏出手機拍一段視頻發到網上,格魯烏的人半天之內就能從畫面里把「灰狼」的身份扒出來。
所以那兩分鐘必須穩。
要麼將人引入巷子裡制服,要麼直接在站台處動手——當然,後者是沒辦法的辦法,下下策。
「灰狼」把手機收進口袋,拉好衝鋒衣的拉鏈,推開車門下了車。
冷空氣撲上來的力度比第聶伯羅那邊還猛。
他繞過車頭,沿著岔路走了大約一百米,拐上m06主路。
在路邊站了不到兩分鐘,一輛過路的城際巴士就亮著昏黃的頂燈從遠處開過來。
一切和計劃一致,沒有紕漏。
「灰狼」伸手一攔,車門氣閘嘶了一聲打開,他邁上去,往投幣箱裡塞了兩張皺巴巴的格里夫納,找了個後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巴士的車廂里暖氣半死不活,溫度勉強維持在零上五六度的樣子,車窗上一層霧蒙蒙的水汽,把外面的世界糊成了一團灰白。
「灰狼」把兜帽翻下來,靠在車窗邊,半眯著眼看著公路兩側的曠野。
收割過的玉米地一排一排地退到後面去,黑褐色的秸稈茬子在晨光還沒起來的灰暗天光里像一排排短矮的柵欄,一片連著一片,望不到頭。
不久後,巴士進了日托米爾市區。
天邊剛剛泛出一條淺灰色的線。
東面的雲層還很厚,那條灰線像一截細細的鉛筆痕,貼在雲和地平線之間的縫隙里。
城區外圍的樓房漸漸多起來,路邊出現了一些招牌在晨光里發白的快餐店和汽修鋪,門都關著,只有一盞燈孤零零地照著牌子上褪了色的字母。
「灰狼」在中央市場站下了車,步行穿過一條早市還沒開張的巷子,從一家五金店的後牆繞過去,拐進了火車站正門所在的洛基揚諾娃街。
他沿著人行道走得慢悠悠的,腳步節奏跟趕早班火車的普通人一模一樣。
他走到車站正門對面的時候,目光沒有直接看向候車廳,而是先掃了一圈對面的商鋪。
那排二層樓的鋪面里,一家麵包店亮著燈,門半開著,裡面透出來的暖黃色燈光在清早灰白色的街道上特別顯眼。
麵包店再過去第三家,是一家門窗緊閉的報刊亭。
報刊亭旁邊有一棟三層樓的老建築,外牆上掛著一塊褪色的郵政分局標誌牌,招牌上「ykpпoшta「幾個字母被風雨侵蝕得只剩一半還看得清。
「匕首」應該就在那棟樓的樓頂水塔旁邊。
「灰狼」的目光沒有在那個方向上多停留哪怕半秒鐘,他自然地轉開視線,像任何一個因為冷而縮著脖子趕路的行人一樣低下頭,快步穿過了馬路。
車站正門的玻璃門裡透出暖色的燈光,門廳不大,地面鋪著老舊的米色瓷磚,被無數人的鞋底磨出了深淺不一的紋路。
售票窗口開了兩個,一個賣長途票,一個賣短途票。
可能因為冬季,又是上班時間的緣故,此時每個窗口前排了三四個人,不多。
「灰狼」走到售票窗口前,掏出一張一千格里夫納的紙幣遞進去:
「利沃夫,一張普速,下一趟。「
窗口裡面的中年女人看了他一眼,敲了幾下鍵盤,然後從印表機上撕下一張淺藍色的車票遞出來,連同找零一起推過台面。
「灰狼」接過票,往外套側袋裡一塞,轉身朝候車大廳走。
穿過候車廳的時候他刻意放慢了一下腳步,讓目光在不經意間掃了一圈。
候車廳長椅上有幾個人歪歪扭扭地靠著行李睡覺,兩個穿鐵路制服的安檢員站在進站閘口旁邊聊天,一男一女,男的端著一次性紙杯喝水,女的雙手插在制服外套口袋裡,正在看手機屏幕。
沒有別的人。
「灰狼」掏出車票在閘口的讀卡器上刷了一下,綠燈亮起,閘門彈開,他走了進去。
從候車廳到月台之間有一段露天通道,頭頂是鐵皮雨棚,兩側的牆面上貼滿了舊GG,邊緣起卷,被風颳得嘩嘩作響。
他走過這段通道,踩上水泥台階,1號站台在他面前展了開來。
站台很長。
水泥地面上覆蓋著一層薄薄的霜,鐵軌在站台邊緣左側延伸出去,黑色的枕木被露水打濕之後泛著暗沉的光,一直通到天邊。站台上有零星的旅客,大概七八個,三三兩兩地站在不同位置,有的在看手機,有的蹲在行李旁邊抽菸。
站台東端那根柱子「灰狼」一眼就看到了,鑄鐵材質,漆成深綠色,漆面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鏽跡,柱身比別的柱子粗一些,上面掛著一個褪了色的站牌。
最後一根柱子。
「灰狼」沿著站台走過去,跟那些在站台上稀稀拉拉幾個等待火車進站的普通旅客沒有任何區別。
他在距離那根柱子大約十五米的地方停了下來,面朝鐵軌的方向,掏出手機假裝看時間,餘光落在那根柱子上。
沒有人。
那根柱子周圍大約十米的範圍是空的,連一個靠行李的旅客都沒有。
「灰狼」皺了皺眉,把手機收回口袋,把衝鋒衣的拉鏈從喉結處拉低了一截,讓領口鬆了松。看了一眼手機右上角的離線時間。
六點四十七分。
「達日博格」預計九點四十分左右到城外環島,繞完三圈進站台大概十點五十。
也就是說,他還要在這根柱子附近等四個小時。
等人是件辛苦活兒。
但為了不錯過這次接頭,只能保險起見。
「灰狼」走到距離柱子三米遠的一張鐵質長椅邊上,坐了下來。
那張椅子的漆面也被風雨啃得差不多了,扶手摸上去冰涼,透過衝鋒衣的布料刺進手臂的皮膚。
遠處傳來一聲火車的汽笛,低沉而悠長,像是從很遠的地方貼著地面滾過來的鐵輪聲。
「灰狼」合上眼皮,但耳朵卻把周圍每一個方位的聲音都收了進來。
身後十來米處一個男人在咳嗽,咳嗽聲里有痰,說明是個老煙槍;左前方二十米處有塑膠袋被風吹動的聲音,啪嗒啪嗒地拍在鐵軌邊上的電桿上;右前方那根柱子旁邊什麼聲音都沒有。
人少,很不錯……
七點二十九分的時候,「灰狼」把手機從口袋裡掏出來。
屏幕亮著,沒有消息提示。
這意味著「匕首」那邊沒有發現任何情況,沒有任何警報。
一切正常。
八點整。
手機屏幕上依然乾乾淨淨,沒有消息。
「灰狼」從長椅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腿腳,在站台上來回走了兩趟,經過那根柱子的時候目光從柱身上滑過,確認「達日博格」不在那裡。
然後他走回長椅坐下,重新閉眼。
八點二十九分,車站的廣播裡播報了一條列車到站信息。
一列從基輔方向開過來的城際快車停靠在2號站台,乘客稀稀落落地下車,又從車廂里拖出行李,穿過地道朝候車廳方向走。
一個高個子男人站在站台邊緣靠鐵軌的位置,距離那根深綠色柱子大約三米,背對著「灰狼」的方向,面朝鐵軌,像是在等列車。
那人的體態瘦而長,穿著一件過膝的灰色舊羽絨服,領子立得很高,遮住了後腦勺以下的大部分區域,頭上戴了一頂毛線帽,帽簷壓得很低。
「灰狼」的目光從那個人的左眉位置掃過。
看不清,對方沒有轉頭。但他從背影的輪廓和站姿的細節里判斷出一些東西。
那人的站姿重心不在腳跟,在腳掌,肩膀微微前傾,右手垂在羽絨服口袋裡,左手的袖口露在外面,沒拿東西。
這是隨時可以移動或出力的預備姿勢,不是普通人等車時那種鬆散的站法。
「灰狼」把目光移開,重新閉上眼。
他心裡默數了三十秒,然後再睜開。
那個人還在原地,姿勢沒變,沒有掏手機看時間,沒有走動,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鐵軌延伸出去的方向。
又過了大約兩分鐘,另一組腳步聲從地道方向傳過來,輕快而散漫,像普通人的步伐。
「灰狼」沒有睜眼,但他聽出了那組腳步的終點。
它在那個高個子男人身邊停了下來,一個女人的聲音響起來,很輕,帶著日托米爾本地的口音:「走吧,車來了。「
高個子男人沒有說話,轉身跟著那個女人走了。
腳步聲沿著站台往西端移過去,然後下了地道,消失在那個方向的出口裡。
「灰狼」鬆了口氣。
他睜開眼睛,看了一眼時間。
八點三十七分。
朝那根深綠色柱子看了一眼,確認柱身周圍沒有任何異常。
「灰狼」重新把臉轉向鐵軌方向。
剛才那個高個子男人,他在日托米爾站台上待了不到三分鐘就走了。
如果有前哨,那他應該已經確認過站台環境了。
如果剛才那個人就是別列茨基,也就是那個從安全局退役後再「達日博格」手下做事的傢伙,現在也已經走了。
站台對他來說是乾淨的,他回去會給「達日博格」發信號。
「灰狼」把這段信息在腦子裡存檔,沒有多餘的聯想。
他不確定那個人是不是別列茨基,但他確定那不是普通旅客。
一個普通人在寒冬早晨的站台上不會用那種姿勢站著看鐵軌看三分鐘不說話。
一個普通人等車的時候會看手機、會抽菸、會來回踱步保暖,而不是像一截鐵軌上立著的信號燈一樣一動不動。
但那不重要。
至少現在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個人已經走了。
時間繼續走。
九點整。
手機屏幕上依然沒有消息。
九點半……
十點……
手機依舊毫無動靜。
「灰狼」在這期間站起來走了兩趟,去了一趟候車廳里的廁所,買了一杯熱咖啡在手裡捂著,重新回到那張長椅上坐下。
十點三十三分,一輛灰色的雷諾麵包車從火車站正門前的洛基揚諾娃街上駛過。
「灰狼」透過站台雨棚的縫隙看到了那輛車的一角,車速不快,從西往東,窗玻璃貼了深色膜,看不出裡面坐著幾個人。
那輛車駛過車站正門之後沒有減速,繼續向東開,在三百米外的紅綠燈處右轉,消失了。
「灰狼」把這個信息記下來,但沒做任何動作。
「達日博格」開的是白色奧迪,不是灰色雷諾。
十點四十一分。
一切如舊,死一樣平靜。
有時候,沒有消息有時候是最壞的消息。
如果前哨發現了這裡有異常,那麼「達日博格」今天不會出現,一切都將樓空。
終於,十點四十七分。
一輛白色轎車從車站後巷的方向駛進了貨運通道入口,在通道入口處停了三秒,然後緩慢地開了進去,消失在站台北側那道紅磚牆後面。
「灰狼」的眼角餘光在擋風玻璃反光閃過的那一瞬捕捉到了一個信息。
那輛車在進入通道時,車尾窗的左下角貼了一張貼紙,黃色的,圖案是一個兒童安全座椅的輪廓。
白色奧迪。
兒童安全座椅貼紙。
「灰狼」的心臟猛地狂跳了幾下。
他從長椅上站了起來,把手裡的咖啡紙杯合緊蓋子放在了椅面上,像是暫時離開座位去活動一下腿腳。
然後沿著站台向東走了幾步,在那根深綠色鑄鐵柱子旁邊停下來,轉過身,面朝貨運通道出口的方向,雙手插在衝鋒衣口袋裡,肩背微微弓著,像在等車看時刻表。
幾分鐘後,一串腳步聲從貨運通道那頭傳過來。
那人終於從貨運通道的陰影里走出來,踏進了站台的光線里。
深灰色大衣,剪裁合身,領子豎著,露出裡面黑色高領毛衣的一截邊緣。
頭上戴著一頂深灰色的鴨舌帽,帽簷壓得很低,遮住了上半張臉的大半,只露出下頜和嘴唇的線條。
他右肩挎著一個深棕色斜挎包,包的搭扣扣著,帶子不長,包身貼在腰側。
左手垂在身側,右手插在大衣口袋裡,口袋的外側鼓著一個輪廓,不像手機,體積偏小,形狀不太規則。
是「達日博格」!
是這傢伙!
直覺告訴灰狼,沒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