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0章 連夜出發
十二月二十七日，晚間七點零三分。
第聶伯羅的夜已經黑透了。
地下室的門開了半扇，暖黃色的光從客廳縫隙里淌下樓梯，在水泥台階上切成一條狹長的梯形。
宋和平站在客廳中央，手裡捏著一杯茶慢慢品著，等待的腳步聲終於從地下室的樓梯口處傳來。
「灰狼「上來了。
他把左手拇指和食指之間夾著一張皺巴巴的紙放在宋和平面前，然後才拉開椅子坐下。
「他招了。「灰狼把紙推過來，「二十九個名字，逐個核過三遍。第二次和第三次之間間隔十五分鐘，用不同順序問的同一批人，數字沒變，職務沒變，對接頻率沒變。可以確認是實話。「
宋和平拿起那張紙。
上面是灰狼手寫的一份名單，筆跡簡練凌厲，人名後面綴著職務和代號，就像一份已經排好的獵殺清單。
「還有一個額外的東西。「灰狼從褲袋裡摸出一支筆，在紙的背面畫了個簡圖，「達日博格說，十二個核心層里有一個他自己也拿不準身份的傢伙。代號#039羅盤#039，在總參謀部通訊處，職位掛的是少校參謀。他經手的三次聯絡都是單向的，格魯烏那邊發指令，由達日博格中轉一次加密文本，#039羅盤#039從不回傳任何情報。「
「意思是不確認忠誠度？「
「是可疑。達日博格的原話是，他懷疑#039羅盤#039根本不是格魯烏的人，而是烏克蘭反情報部門塞進去的雙重偽裝。格魯烏可能到現在都沒意識到自己的線被反向利用了。「
宋和平把紙翻過來，重新看了一遍正面那二十九個名字。
在第二排的末尾，他看到了「羅盤「的名字——「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科瓦利，代號羅盤，總參謀部通訊處，少校「。
「他是哪個節點進去的？「
「2016年秋天。格魯烏哈爾科夫站通過中間人發展他的時候，他只用了兩周就點頭了，比其他所有人的猶豫期都短了至少一倍。達日博格當初就覺得太快了，但上線說情報質量沒問題，就繼續用了。「
宋和平沒有立刻接話。
他把紙折了兩折，放進內側衣袋，端起那杯涼透的茶喝了一口。
「匕首呢？「
「在車庫檢查車況，隨時能走。「灰狼說，「你是想讓他連夜去基輔的聖索菲亞廣場儲物櫃裡拿名單？「
沒錯，「夜長夢多，現在就去。「
宋和平看了眼牆上的掛鍾，指針指向七點零八分。
「達日博格是在下午四點多被帶到這裡的。莫斯科那邊就算是下班時間，明天早上他沒能按慣例做安全簽到，格魯烏的系統就會彈黃燈。如果哈爾科夫站的#039清潔工#039被我們控制的消息已經傳回去……我們先假設它已經傳回去了吧，那格魯烏就會自動觸發對達日博格這一整條線的保護性切斷。「
「你需要那個儲物櫃裡的東西。「
「對。而且我需要它比莫斯科的應急指令跑得快。「
宋和平走到廚房門邊，匕首正把一瓶礦泉水塞進側兜里，轉頭看向他。
「老大，我現在就可以出發。」
「嗯，我們人手有限，你得一個人去，注意安全。「宋和平說，「聖索菲亞廣場地下停車場，b2層三區237號櫃。密碼195301。先拿鑰匙。「
「鑰匙在哪？「
「根據『達日博格』交代，是在哈爾科夫站的一個公共寄存點。位置在哈爾科夫火車站北廣場，寄存櫃編號a114，密碼同樣是195301。他每次到哈爾科夫接指令之前都會先取那把鑰匙，然後再去基輔開儲物櫃。兩把鎖同一組密碼。「
匕首把背心的搭扣扣緊，拉鏈拉到胸口，微微點了下頭：「我先去哈爾科夫拿鑰匙，再去基輔取東西。「
「你要多少小時？「
「從第聶伯羅到哈爾科夫公路里程大約兩百二十公里。路況好三個小時。哈爾科夫取完折返到基輔大約四百公里，下半夜高速車少，大概四個半小時。總共七到八個小時。如果中間不出差錯，明早三點之前能到基輔。「
宋和平看了眼手機。
晚上七點十一分。
「四十八小時窗口現在已經過了六個小時。「他的謹慎地交待道：「不要快，但要穩。路上遇到檢查站——「
「我有證件，是假身份，不過足夠亂真，亨利上個月辦下來的那條線還能用。如果被截停查身份，我就是基輔一家安保公司的外勤運輸員，替客戶運送文件。後備箱裡放一箱列印紙和一摞空白文件夾做掩護。「
匕首說這些話的時候已經把一件灰色帶反光條的工裝夾克套在了身上，拉鏈拉到喉嚨口，從某個角落拎起一頂深藍色的棒球帽扣在頭上。他在兩分鐘內完成了從作戰人員到普通司機的身份轉換。
「我三十分鐘後出發。先過第聶伯羅河往東，走m03公路到哈爾科夫。拿完鑰匙不歇，直接轉e105南下基輔。「
「灰狼」在一旁不放心道：「老大，你真的讓他一個人去？要不要我也跟過去。「
「一個人車輕，目標小。「匕首拉了拉夾克的下擺，把腰側的凸起掩平，「如果凌晨四點半之前沒給你信號，你可以假定我出事了。「
宋和平看了一眼「灰狼」道：「『匕首』說得沒錯，你還要在這裡繼續審訊『達日博格』，我估計他腦子裡有些東西還沒挖出來，儘可能榨乾他的情報」。
匕首把車鑰匙從口袋裡掏出來，在空中轉了一圈又接住，然後拉開了車庫通往樓內的那扇鐵皮包木門。
「我走了。「
門關上之後，宋和平聽見車庫方向傳來一聲發動機點火的悶響，然後很快被鐵皮車庫門的升降噪音蓋過去。
兩分鐘後，那輛銀灰色的斯柯達以完全正常的怠速速度從院側通道滑出去，融入了第聶伯羅郊區夜晚稀疏的車流。
灰狼站在客廳窗邊，看著斯柯達的尾燈消失在巷口，才放下半截窗簾，然後轉頭看著宋和平道：「地下室那個，還繼續嗎？「
「繼續。「宋和平說：「持續水刑下，人會崩潰，會反覆回想自己有沒有漏掉什麼細節。這是心理層面的自動補全。讓他重複之間交代過的東西，然後和你之前獲得的口供對照，有出入的地方就是疑點，要重點核實。「
「好。」
灰狼應了好，轉身再次進入了地下室。
宋和平在餐桌邊坐下來，把那張名單又掏出來鋪在桌上，用手掌壓平紙角的卷邊，仔細研讀起來。
暖光燈從頭頂斜照下來，二十九個名字上新鮮墨跡反著細微的光。
他逐行看過去，像在檢查一道防線的每一塊磚。
國防部三人：一個副部長助理，分管採購；一個裝備規劃處的上校，掌握前線換裝時間表；還有一個後勤管理局的副主任，中校銜，管的是彈藥調撥單的電子簽章流轉。
總參謀部兩人：除了那個可疑的「羅盤「科瓦利少校之外，還有作戰處的一個中校，代號「日曆「，據達日博格交代，這個人每兩周向哈爾科夫站傳一次烏軍在頓巴斯方向的兵力輪換計劃摘要。
後勤系統四人，分布在油料調度、維修保障、醫療後送和鐵路運輸四個節點上。
這些人職務都不高，但每個節點都卡在補給鏈的咽喉位置。
安全局兩人，一個在反間諜司內部，職務是外勤組副組長；另一個在經濟安全處，負責審批軍工企業的財務審計權限。
最後一個，烏東前線指揮鏈上的那個。
達日博格只給出了代號「火烈鳥」和所屬單位「第93機械化旅某營部「，連真實姓名都沒能確認。
據說是哈爾科夫站直接發展的，連達日博格這個中間人都繞過去了。
宋和平把這十二個核心層的名字用鉛筆在另外一張紙上重新抄了一遍，然後標出了「羅盤「和「火烈鳥「兩個信息殘缺的點。
前者是忠誠存疑，後者是身份未明。
這兩個盲點在行動時可能意味著天壤之別。
站起來走到地下室門邊，推開一道縫。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一條加密簡訊，來自「匕首」。
他合上筆帽，把兩張紙收進口袋，點開屏幕。
「斯柯達已過河東檢查站已通過。無異常。「
宋和平回了一個字母「k「——確認。
然後把手機扣在桌上。
現在是晚上八點十二分。
匕首應該正在沿著第聶伯羅河東岸向北行駛。
而莫斯科方向，薩馬林大概還在歐洲某國的酒店客房裡。
他還不知道自己那條經營了四年的內鬼線正在以小時為單位蒸發。
cia的技術交換渠道或許已經打開了某個共享文件夾的第一頁，裡面空空蕩蕩，等著格魯烏往裡面填內容。
現在，幾方都在和時間賽跑。
但自己占據先機和主動權。
畢竟，薩馬林估計做夢都不會想到自己一個pmc居然不是選擇躲藏起來而是直接跟他們堂堂的俄國情報部門硬剛。
畢竟正常邏輯下，私人pmc都不會選擇和國家力量作對，尤其是俄國這種上三常大國。
宋和平靠在椅背上，閉了會兒眼睛。
暖氣片在牆角發出穩定的咕嘟聲，像某種古老管風琴的低音踏板。
此刻，他心底里湧起一股久違的興奮。
就像當年自己在巴克達，和西蒙這個cia站長對抗的時候。
當年的西蒙，現在也成了「音樂家」防務的幕後顧問，拿著自己提供的「顧問費」。
那些所謂的大國情報機構，並沒有想像中不可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