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1章 名單到手
三個小時後,哈爾科夫。
「匕首」在晚上十點四十分駛入哈爾科夫市區。
他沒有直接去火車站北廣場,而是在進城前先拐進了一個加油站。
加油站不大,三台加油機立在昏黃的頂棚燈下,值夜的是一個穿軍綠色棉大衣的中年男人,坐在玻璃窗後面看手機,連頭都沒抬。
「匕首」熄了火,下車把油箱蓋擰開,插進油槍。
他故意選了最靠外側的加油位,視野開闊,能同時看到加油站入口和出口兩個方向。
加油的過程中,他側身靠著車門,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周邊。
左右兩條街都空著,只有一輛白色麵包車從北面路口經過,沒有減速,也沒有拐進來。油槍跳閘的時候,他進店裡買了一杯速溶咖啡和兩包餅乾。
櫃檯上的紙杯是統一的白色款,塑料蓋扣得緊,他擰開蓋喝了一口,熱流從喉嚨灌進胃裡,把夜裡駕駛帶來的僵冷沖淡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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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到駕駛座,沒有急著走。
咖啡放在中控台的杯架上,餅乾拆了一包放在副駕座位,他慢慢地吃,慢慢地喝。
他用三分鐘時間觀察後視鏡里有沒有在進城的最後二十公里一直跟著他的車。
從第聶伯羅到哈爾科夫這二百多公里的夜路上,他的視線每隔十秒就輪換掃一遍後視鏡,沒有發現同向車輛保持過相同間距。
進入市區之後,他刻意在環形路口兜了多半圈,才拐進加油站,如果有尾巴,這個動作足以讓對方暴露。
結果是——沒有。
到臨了,他把紙杯捏扁扔進垃圾桶,餅乾包裝紙疊成方塊塞進外套側兜,重新發動引擎。發動機運轉聲平穩,他掛擋起步,沿著市區的街道駛向火車站方向。
深夜的哈爾科夫街道兩側多是低矮的居民樓,窗燈十熄七八,偶爾有一輛計程車從對向駛過,遠光燈晃一瞬又沉入黑暗。
他車速維持在四十碼上下,像一個結束夜班的本地人那樣勻速移動。
十一點零八分,他把車停在北廣場東側一家24小時便利店門外的劃線位上。
停穩之後,他鎖了車,步行穿過廣場。
嚴冬的深夜,哈爾科夫火車站廣場上人很少。
幾盞鈉燈把地面照出一片渾濁的橙色光暈,光線下空氣里的細小冰晶像浮塵一樣緩慢飄蕩。兩個穿厚棉衣的流浪漢蜷在候車廳外牆的暖氣管道旁邊,頭埋在膝蓋里,其中一個身上蓋著從垃圾桶里翻出來的硬紙板,紙板邊緣被夜風掀起又落下,發出細微的拍打聲。
廣場的積雪被人踩出了一條條深灰色的腳印通道,通向地鐵口和公交站,腳印的邊緣已經結了薄薄的冰殼,踩上去發出沙沙的脆響。
「匕首」壓低了帽簷,腳步不快不慢地從寄存處的入口走進去。
他沒有東張西望,步伐節奏和任何一個深夜寄存行李的旅客沒有區別。
寄存大廳里有暖氣,但溫度不高,空氣里瀰漫著潮濕的羊毛和鐵鏽味,還有長時間無人通風的悶濁感。
一排排暗綠色金屬寄存櫃沿牆排列,編號從a001一直延伸到a150。
燈光不太亮,大部分燈管都壞了一半,剩下幾根在頭頂發出嗡嗡的電流聲,把整面櫃體照得明暗交錯,a110到a120那一片恰好落在兩根完好燈管之間的暗區。
「匕首」走到a114前面,蹲下來,借著手機屏幕的微光看了一眼鎖孔。
都是普通機械密碼鎖,六位轉盤,鎖體上有一層薄灰,說明最近兩天沒有人開過這扇櫃門。他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膝蓋上,用左手拇指按在第一個數字轉盤上,緩慢轉動。
195301。
六個數字依次到位之後,鎖芯里發出「哢「的一聲輕響,是金屬彈子落回槽位的聲音,清脆而短促。
他把櫃門拉開。
門軸的合頁沒有塗過油,發出低啞的吱呀聲,在空曠的寄存大廳里很清晰,但不足以引起注意。
柜子里的空間不大,底部放著一個黑色尼龍拉鏈袋。
「匕首」把它取出來,捏了捏厚度,裡面是一把大約八厘米長的鑰匙,形狀像是普通的郵箱鑰匙。
他把拉鏈袋塞進夾克內側袋裡,拉鏈頭朝下,確保不會因為活動而滑脫。
關上櫃門,重新鎖好,再把轉盤撥亂,然後站起來。
他沒有在原地多停留一秒鐘,也沒有回頭看那扇櫃門,像任何一個取了東西就走的普通旅客一樣,不緊不慢地走出寄存大廳。
回到車裡後,他把鑰匙從拉鏈袋裡取出來看了看。
普通黃銅色,鑰匙柄上沒有任何標記,刃口有幾道細微的磨損劃痕,說明這把鎖使用過不止一次。
他把鑰匙放進駕駛座儀表台下面的儲物格里,夾在行車證和幾枚硬幣之間,然後發動引擎,從北廣場東側的出口駛上城市幹道,轉上了通往基輔的e105高速公路。
下半夜的路上幾乎是空的。
路面的積雪被夜風反覆吹拂過,形成一道道淺白色的紋路,在車燈照射下像凝固的水波。
偶爾有一輛載重卡車從對向車道呼嘯而過,車燈在擋風玻璃上掃過一道白光,車頭的空氣渦流讓斯柯達的車身輕微地晃了一下,然後又被黑暗吞沒。
「匕首」把車速穩在八十公里左右,眼睛依舊每隔十秒掃一次後視鏡。
遠處的山丘輪廓在天際線上呈現出深藍色的剪影,比夜空還要暗一個色號。
路兩側是廣闊的被雪覆蓋的田野,偶爾掠過一個村落的邊緣,幾盞窗戶亮著昏黃的燈光,很快就被甩在車後。
凌晨兩點五十分,他駛入基輔市區西緣。
市區的路燈密度比高速公路上高得多,光色也從高速上的冷白變成了老城區常見的暖黃。
聖索菲亞廣場在市中心位置,「匕首」沒有走主幹道,而是繞了幾條平行街,從一條窄巷拐進廣場地下停車場的入口。
入口的道閘半開著,保安亭里沒人,燈亮著但窗玻璃上糊了一層水霧。
他把車滑進坡道,勻速下行。
b2層空蕩蕩的。
總共只有三四輛車稀疏地停在不同區域,一輛深藍色福特停在消防栓旁邊,擋風玻璃上結了半透明的霜;一輛白色雷諾靠牆停著,車身落了一層薄灰,大概是幾日沒動過。
「匕首」把車停在第三區入口附近,熄了火,在駕駛座上坐了三秒鐘,從左到右掃了一遍三個後視鏡覆蓋的所有角度。
沒有動靜。
他下車,鎖車,腳步走向第三區深處。
水泥地面上的腳步聲被空曠的空間放大又吸收,尾音混進通風系統的低頻背景噪音里。
儲物櫃是淺灰色的金屬櫃體,沿牆排列,編號從231到250。237號在轉角處,位置相當隱蔽,從主通道走過的時候會被牆角擋住視線,只有走到轉角正前方才能看到那扇櫃門。
「匕首」蹲下來,從夾克內袋取出那把黃銅鑰匙。
鑰匙插進鎖孔的時候阻力均勻,沒有異物感。
啪——
櫃門彈開。
裡面橫放著一個黑色塑料檔案盒,盒蓋用橡皮筋勒住。
仔細檢查了一番,沒有陷阱裝置。
盒面上沒有灰塵,也沒有指印殘留,但仔細觀察下可以看到盒蓋靠近邊緣處有一道細微的劃痕,是近日被人打開過、重新壓合時留下的痕跡。
「匕首」把盒子取出來,放在膝蓋上,解下橡皮筋,打開盒蓋。
裡面是一疊列印紙,裝訂整齊,厚約兩厘米,最上面一張用黑體字列印著一行標題:「聯絡登記表(2016-2017)「。
他快速翻了幾頁。
每個名字對應一欄,欄內有聯繫方式、收錢時間、累計支付金額和交易摘要,但都記錄得很隱晦,沒有任何明顯標註。
比如「五月九日,住宅裝修費,350「。
看起來像裝修公司的記帳單,但結合達日博格交代的口供,那個數字的實際含義是五月份支付的三萬五千美元,收款對象則是國防部某位副手。
再比如「十月,冬季物資採購預付款「。
指向的是後勤系統的某位中校。
這種半明半暗的寫法顯然經過了設計,一般人事後就算拿到手也看不懂,但凡是知道內情的人,就能將每條記錄精準地對上號。
這份東西比達日博格口頭交代的二十九個名字要詳細得多,其中還包含了一些他從未提及的附加備註,比如「備用聯絡人「、「家庭地址「、「加密通訊終端存放位置「等等,甚至還有幾行手寫的數字序列,疑似是銀行離岸帳戶的索引代碼。
「匕首」沒有逐頁細讀,他快速把整疊紙的重量和厚度在手裡掂了一下,確認沒有夾帶異物,然後把盒子重新合上,橡皮筋勒回原位,用鑰匙重新鎖好儲物櫃,拔出鑰匙後把轉盤撥亂。
最後將整盒檔案夾在腋下,他步伐均勻地走回車邊,開門,把檔案盒平放進副駕駛座下面的置物空間,用那塊灰色防滑墊蓋住。
引擎發動的時候,他拿出手機,發了一條加密簡訊給身處第聶伯羅的宋和平。
「東西到手。我現在開始返回,大約三到四小時後到。「
發送完成之後,他把手機扔進副駕駛座,踩下油門,斯柯達沿著坡道穩步上升,駛出地下車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