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6章 與最高指揮層會晤
十二點五十分,午餐結束了。
餐桌上的殘局撤得很快。
服務生進來收走盤子、酒杯、醒酒器,銀質保溫罩摞在一起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那隻白色泡沫箱被重新封好膠帶,連同冰碴一起消失在餐車下層。
亨特沒有起身,他癱在椅子裡,睡袍重新敞開了,露出胸口一片濕冷的皮膚,汗珠正從鎖骨溝里滲出來。
「離出發去總統府還有一點時間,我休息一會兒。「亨特說:「等會兒走的時候叫我。「
他把腿從椅面上放下來,赤腳踩在地毯上,歪歪斜斜地站起來朝臥室走去。
經過走廊時,他的左手又抖了一下,這次幅度大了些,手腕擺動像被風扯動的窗簾。
他推開半掩的臥室門進去了,門縫裡傳出身體陷進床墊的悶響,然後安靜下來。
宋和平看了「匕首」一眼。
「匕首」正用叉子戳著盤子裡最後一顆生蚝。
「吃完了?「宋和平問。
「嗯,這生蚝味道不錯。」
「匕首」把生蚝送進嘴裡,略嚼兩下咽了,抽出餐巾抹嘴。
「老大,這傢伙……「
他用下巴朝臥室方向努了努。
「靠譜嗎?「
「不需要他靠譜。「
宋和平把背包從腳邊拎起來,放在膝頭上,拉開拉鏈檢查裡面的文件。
「他背後的人靠譜就行,而他只需要不殘廢,能打電話就行了。現在,電話已經打完了。「
「匕首」「嘖「了一聲,把叉子丟進空盤裡,哐啷一聲脆響。
套間裡安靜下來。
客廳里的兩個年輕女人已經不見了,壯漢保鏢也不知什麼時候消失在某個角落。
壁爐上方那座老式座鐘的鐘擺勻速搖擺,發出低沉的、催眠般的節拍。
宋和平靠在椅背上,翻看手機。
沒有新消息,信號格顯示滿格但數據傳輸圖標始終沒有亮起來。
基輔一月很冷,落地窗外天空是沉重的鉛灰色,雲層壓得很低,像一床浸透了髒水的舊棉絮。遠處的第聶伯河看不見,被層層疊疊的公寓樓擋住了。
那些樓的外牆塗料已經斑駁,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混凝土基底,窗口防盜網的鐵鏽在陰天裡反不出光來。
兩點二十三分,臥室門開了。
亨特走出來,換了一身深灰色西裝,頭髮被他仔細打理過了,原先亂糟糟如同乾草一樣的栗色髮絲只是服帖了一些,仍然雜亂地趴在頭頂上。
他的氣色比午餐時好了不少,雖然臉色還略帶蒼白,不過精神頭比之前好多了。
「走吧。「車在樓下等了。我的車會送你到總統府門口,但我本人不去見總統。「
宋和平站起來,背包甩上肩。
「你不去?「
「我不能去。「亨特露出一個刻意的笑容,嘴角只牽動一邊,「我在媒體那邊的#039關注度#039太高了。如果我走正門進總統府,明天《基輔郵報》的頭版就是我父親的名字和鳥克籃總統的名字並排出現。對兩邊都不好。而且——「
他頓了一下,整理袖口的動作放慢了半拍。
「而且我去不去區別不大,我的電話他已經接過了。他知道這份人情是沖誰來的。「
宋和平盯著他看了兩秒,沒有繼續追問,只是點點頭。
亨特率先走出套間,穿過走廊時腳步輕快,和午餐前那種拖鞋蹭地的拖遝步態判若兩人。
兩名保鏢跟上來,護送他們走進電梯。
電梯在一樓打開時沒有經過大堂,而是從走廊側面另一道門出去,直接通往酒店背面的隱蔽出口。
一輛黑色奔馳s級停在出口附近。
司機站在車旁,戴白手套,看到亨特出來主動拉開後門。
亨特沒上車,他站在車門旁邊,下巴朝宋和平揚了揚。
「他會送你去總統府。「亨特說,「我在基輔還有其他事要辦。四點整你進去,總統在辦公室里等你。如果有任何意外,打這個電話。「
他從西裝內袋取出一張名片遞過去。名片是白色的,沒有抬頭,沒有公司名,只有一行手寫的手機號碼,字跡潦草但用筆有力。
宋和平接過名片,看了一眼,塞進襯衫口袋裡。
「謝了。「
「你應該謝謝謝我父親。「亨特咧嘴笑了一下,然後抬手朝司機做了個手勢,轉身朝酒店後門走去。
宋和平彎腰坐進后座。
「匕首」從另一側上車。
奔馳駛出卸貨區時顛簸了一下,底盤刮過一塊翹起的水泥板,發出一聲鈍響。
「匕首」呲牙:「這破路。「
窗外街景向後滑過去。
新老錯疊的各式高樓和蘇聯樓,貼著廉價GG牌的公交站、鐵柵欄後面一棵葉子還沒長出來的椴樹、電線桿上耷拉著一截斷了的風箏線。
馬路兩側的人行道上行人稀落,一個裹著厚呢大衣的老太太推著助行車慢慢走著,車籃里放著一隻塑膠袋,袋口露出半截長棍麵包。
基輔的歷史痕跡還很重,雖然他們極力擺脫這種印記,但在宋和平看來,有時候這種刻意的切割反倒看起來令人感覺滑稽。
就拿總統府來說,該宮殿由俄帝國女皇伊莉莎白;彼得羅梅奧;羅曼諾娃於1744年下令建造,1752年竣工,本來就有著很重的俄國歷史味道。
奔馳在大門前停下。
司機沒有熄火,從車窗遞出一份文件給警衛查看。
警衛翻開文件看了幾秒,又低頭看了看車牌,然後退後一步,朝門崗打了個手勢。
鐵柵欄門從中間緩緩向兩側滑開,滑輪在軌道上發出生澀的摩擦聲。
車駛進門,在建築正門前停穩。
台階上的兩扇厚重的橡木門已經打開了,門內站著一位穿深灰色制服的男人,年齡大約五十歲上下,銀色短髮,面容精瘦,鼻樑上架著一副窄框眼鏡。
司機下車為宋和平拉開車門。
「那是總統府辦公室主任,馬柳克先生。「
他低聲說了一句,然後退到車門旁邊。
宋和平下車,「匕首」跟在他身後。
馬柳克迎上來,伸出手,握手的力道很輕但時間很短。
「宋先生。總統正在辦公室里等您。請隨我來。「
他的英語帶了明顯的東歐口音。
宋和平點頭,跟著他邁上台階,走進門廳。
門廳不大。
地面鋪著拚花大理石,牆上掛著兩幅肖像畫。
一幅是面帶嚴肅微笑的中年男人,另一幅是蓄著鬍鬚的老人。兩幅畫都裝在沉重的鍍金相框裡,玻璃面反射著天花板水晶吊燈的光。
左側和右側各有一條走廊,走廊鋪著深綠色地毯,牆上每隔幾米有一盞壁燈,光線昏黃。
馬柳克沒有停步。
他徑直穿過左側走廊,走到盡頭後轉向一條更窄的通道,然後推開一扇不起眼的白色木門。
門後是一間鋪著深藍色地毯的前廳。
前廳中央擺著一張矩形會議桌,桌面光潔如鏡,旁邊圍了八張黑色皮質扶手椅。
但馬柳克沒有在這間前廳停留,他繼續走向對面的另一扇門,雙開的,比前廳的入口大了許多,門板是深色的胡桃木,門把手上鑲嵌了一圈細小的黃銅花紋。
「到了。「
馬柳克在門前側過身,抬手做了個「請進「的手勢。
然後他按下了門把手上方的對講機按鈕,短暫停頓後說:「總統先生,宋先生到了。「
門內傳出模糊的一聲應答。
馬柳克推開門。
辦公室比亨特那間頂層套房小,但格局方正,給人更強的壓迫感。
房間大約六十平方米,地面鋪著暗紅色的拚花地板,中央一塊巨大的地毯圖案繁複,藍底上繡著金色的紋章圖案。
右側是一整面落地窗,窗外正對著一片修剪整齊的草坪,草坪遠處是鐵柵欄圍牆和灰濛濛的天空。
左側沿牆是一排深色木書架,書架上擺著精裝本的書籍和文件盒,還有一些擺件。
那是一尊黃銅的哥薩克騎兵像、一面小國旗、一尊玻璃質地的麥穗雕塑。
房間最里端的深色大辦公桌後面坐著一個人。
桌子是厚重的橡木材質,檯面上只有三樣東西。
一部黑色座機、一隻帶托盤的銅質筆筒、一個深棕色皮質文件夾。
桌面上沒有電腦,沒有顯示屏,也沒有看到任何與電子設備相關的東西。
辦公桌後面那面牆是米灰色的,沒有掛畫,沒有裝飾,唯一的視覺焦點是牆上嵌著的一面小型鳥克籃國旗。
桌後的人站起身來了。
他比宋和平想像中年輕一些。
實際年齡大約五十歲上下,但面相看起來略顯年輕,頭髮是淺棕色的,向後梳得整整齊齊,穿著一套藏青色的西裝,白色襯衫,深藍色領帶,沒有佩戴任何勳章或綬帶。
整個人整潔得像剛從包裝盒裡拆出來的人偶。
「宋先生。「
他從桌後走出來,繞到桌子前方,伸出手。
「我是波羅申科。「
「總統先生,我是宋和平,很高興見到您。」
宋和平握住了那隻手。
波羅申科客套式地展露了一下笑容,然後目光越過宋和平,看了看他身後的「匕首」。
「這位是?「
「我的副手。「宋和平說。
波羅申科點點頭,轉向房間左側的一個區域。
那裡有一張矮几和四張扶手椅,構成一個相對正式但非辦公化的會談區。
「請坐。「
宋和平坐下來。
「匕首」在他左手邊的椅子上坐下,背包擱在腳邊。
馬柳克沒有離開,他在另一側的邊桌旁站定,手裡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隻淺藍色文件夾,翻開到某一頁,筆尖懸在紙面上方,隨時準備記錄。
波羅申科在他們對面坐下,目光從宋和平臉上移到「匕首」臉上,再移回來。
「亨特先生打電話的時候,提到了一些……敏感的事項。「
波羅申科似乎也是個直爽人,開口便直奔主題:「他說您手中有一份關於我方安全漏洞的評估材料,並且希望與我面談。「
他從西裝內袋裡取出一部手機,擱在矮几邊緣,屏幕朝下。
「辦公室里沒有安裝任何錄音設備,這一點我可以向你保證。但我們身在基輔,有些話說與不說,取決於您認為哪樣更安全。「
「我沒問題,也沒有什麼顧忌。」
宋和平把背包放到矮几上,拉開拉鏈,從裡面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
信封沒有封口,開口處疊了一下,用一根紅色細繩繞了兩圈系住。
他沒有解開繩,只是把信封放在矮几上,手指搭在信封表面。
「波羅申科先生。「他說,「在談細節之前,我需要確認一件事,這次會晤協商,除了您、馬柳克先生、我和我的副手,還有別人嗎?「
波羅申科微微偏頭看了馬柳克一眼。
馬柳克合上文件夾,低聲說:「情報局的普羅科普丘克將軍和總參謀部的馬柳克將軍在一樓等候。安全委員會秘書克魯茨先生也在。「
「讓他們上來吧。「波羅申科說。
馬柳克點頭,走到辦公桌前,拿起黑色座機的聽筒,撥了一個短號,低聲說了幾句,然後掛斷。
大約兩分鐘後,門外響起敲門聲。
三男一女魚貫走進來。
走在前面的是一名身形寬厚的男人,五十歲出頭,兩鬢剃得很短,後腦勺的頭髮留得略長,像某種舊式哥薩克的髮型,身上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軍裝,肩章上有兩顆金星,右側胸口掛著一排略章。
此人不用介紹,宋和平在簡報材料里見過照片。
這是鳥克籃對外情報局局長瓦列里;普羅科普丘克將軍。
跟在後面的是另一名軍人,年齡相仿但身形精瘦,面孔削長,顴骨突出,制服上也是兩顆星,但略章的排列方式與前者不同。
第三名男性穿深藍色便裝,灰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鼻樑上架著金屬框眼鏡。
他走進來後沒有和任何人目光接觸,直接走向辦公室角落的一把椅子,自顧自地坐了下來。
那是安全委員會秘書克魯茨。
最後進門的是女性像是個秘書,大約四十歲,短髮,黑色西裝裙,抱著一隻黑色公文包。
她在門口停了一下,似乎猶豫該坐在哪裡,然後選擇了靠窗的一把硬木椅子,公文包橫放在膝頭上。
波羅申科等他們都落座後,才再次開口:「諸位,這位是宋先生。他是通過奧黑先生的渠道來促成這次會面的,而且我必須說明一點,他也是我們最近從阿富干獲得美械軍火的渠道運送商,我們新組建的那兩個精銳的旅都在用他運來的武器裝備。「
普羅科普丘克的目光在宋和平臉上停了兩秒,然後移到矮几上那隻牛皮紙信封上,鼻翼輕微翕動了一下。
宋和平解開紅繩。
信封里是一遝a4紙。
宋和平把它們取出來,卻沒有遞給任何人,而是先放在自己膝頭上,翻到第一頁。
「這是一份名單。「
宋和平說。
「名單上的人,目前都在貴國政府、軍方、情報機構、安全部門和國有企業的核心職位上任職。他們有一個共同點,至少在過去的十二個月里,向莫斯科傳遞了定期的、有價值的信息。「
說到這,他抬起目光掃視了一圈房間裡的面孔。
波羅申科的嘴角微微繃緊了。
普羅科普丘克那雙小而深陷的眼睛裡露出了冰冷的光芒。
總參謀部的馬柳克將軍的面部表情控制得倒是不湊,只是手指微微顫動了一下。
這個微小的變化,宋和平捕捉到了。
「目前的一份名單上一共三十二個名字。「宋和平繼續道:「但今天我只能提供十一個人的簡單資料。包括他們的姓名、職務、聯繫方式、以及過去半年裡每次情報傳遞的時間、方式和大致內容。「
他把第一頁紙翻轉過來,朝波羅申科的方向遞過去。
波羅申科接過紙張,目光在紙面上快速移動。
每看完一行眼神就收緊一分。
等他把第一頁看完,他的嘴唇已經完全抿成了一條細線,嘴角兩側的肌肉繃得泛白。
他沉默著把紙轉遞給身旁的普羅科普丘克將軍。
普羅科普丘克接過紙,閱讀的速度比波羅申科慢得多,看得也更細。
他看完第一個名字之後停頓了將近十秒鐘,目光在姓名後面的職務欄上來回移動,像在腦子裡核對什麼。
然後他看第二行、第三行……
全部看完之後,他把紙翻過來確認背面沒有更多內容,然後抬頭看向波羅申科。
兩人之間沒有交換語言,但宋和平看得出那個眼神里的含義。
信息沒問題,都對得上。
辦公室里安靜了大約十五秒。
波羅申科率先打破沉默。
「宋先生。「他說:「您帶來的信息,我們非常感謝。但這只是十一個人的名字。如果這件事關係到國家安全,您必須讓我們看到完整的名單——「
「只有敲定合作關係之後才有完整的名單。「宋和平打斷了他:「我不會白白將我的人用性命換來的情報拱手相讓。」
波羅申科的眉頭動了一下。
他覺得面前這個pmc的老闆似乎有些狂妄了,居然直接拒絕自己。
「合作?「
「沒錯,合作,互惠共贏。win win!」
宋和平笑道:「我有三個條件。第一,貴國以正式顧問合約的形式聘用我,處理內部情報安全事務。酬金五百萬美元,現金結算。「
「哼!」
普羅科普丘克將軍發出一聲短促的鼻息聲。
「第二,「宋和平繼續,不受干擾,「我需要一支能夠執行清除行動的精銳行動隊伍。人數至少百人,具備城市作戰、近距離格鬥、電子監聽和反監聽能力。這支隊伍直接受我指揮,不受貴國任何現有部門調遣。任務結束後,指揮權歸還貴方。「
總參謀部的馬柳克將軍聞言,忍不住放下交叉的雙腿,身體前傾,準備說什麼,但波羅申科抬了一下右手,止住了他。
「第三。「宋和平說。「行動今晚開始。名單上這十一個人,從現在開始七十二小時內,要全部從他們的崗位上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