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0章 布達佩斯的早晨
布達佩斯的冬天比莫斯科暖和一些，但也就是那麼一些。
薩馬林坐在費倫茨；李斯特國際機場的vip候機廳里，透過落地窗能看見跑道上那架俄航客機正在除冰。
橘黃色的除冰車像一隻笨拙的甲蟲趴在機翼旁，噴出的白色霧氣被風撕成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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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航班原定八點四十分起飛，現在延誤到了九點半，廣播裡用匈牙利語和英語各說了一遍「由於天氣原因，所以航班延遲「。
桌上擺著一份《金融時報》東歐版，一杯黑咖啡已經涼了大半，碟子裡還剩一小塊沒動過的牛角麵包。
薩馬林原本在翻頭版關於匈牙利與英國進行貿易方面談判的報導，手指撚著報紙邊緣準備翻頁時，他的目光停在了第二版中下部的一條新聞上。
標題用的是標準的英式克制措辭：
「kyiv hit by night of unidentified raids， govt denies crackdown「
（基輔遭遇不明搜查之夜，政府否認清洗）
薩馬林的手指猛然停住了。
他放下咖啡杯，把報紙拉近了一些，眼睛快速掃過那短短七行的報導。
新聞說昨夜基輔多個區域出現武裝人員進入住宅區帶人離開的情況，有目擊者稱「至少七八輛無標識車輛在市區活動「，一名自稱「當地居民「的受訪者說看到鄰居被帶上了車。
鳥克籃官方已通過情報局發言人口徑闢謠，稱系「反恐演練「。
只不過，社交平台上流傳的片段顯示，報導在這裡引用了一個社交媒體帳號發布的短視頻片段，描述為「一名女性對著電話大喊的畫面，自己的鄰居被身份不明的武裝人員帶走，並在過程中發生了低烈度交火「。
薩馬林把這一段讀了兩遍。
然後他把報紙慢慢折起來，平放在桌上，手指按在「反恐演練「這個詞上面，用力壓了一下。
他當然清楚這個發言風格。
這種公關措辭他再熟悉不過，俄情報機構也會在境內實施一些秘密行動時協調新聞部門對外以「反恐演練」的名義掩蓋真相。
真正的反恐演練不會在周二晚上十點多鐘搞，不會帶人走而不發預告，更不會讓情報局出面闢謠。
這是抓人。
是成批地、有組織地、有人在統一指揮地抓人。
薩馬林盯著那行字看了大約十秒鐘，腦子裡有種不祥的預感如同爆發的火山一樣壓制不住網上噴。
那條他在鳥克籃經營了四年的網絡，那條他親手挖出來、用美元和威脅一點點壯大的網絡，似乎正面臨某種巨大的威脅。
他摸出手機，翻到加密通訊軟體里一個以「布良斯克——木材供應商「為名的聯繫人，點開對話框，打了一行字：「阿爾喬姆，回電。「
消息發出去，雙灰色對勾。已送達，未讀。
薩馬林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又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不知道是不是心情起了變化，咖啡已經沒有之前那麼香醇了，喝到嘴裡跟洗腳水差不多，又酸又澀。
放下杯子，他的手指在杯沿上緩慢轉了一圈又一圈。
三十秒後，手機震動起來。
是來電。
來電顯示是一個波羅的海沿岸國家的號碼，但薩馬林知道打電話的人不在基輔。
對方在莫斯科格魯烏總部的機房裡，通過三層跳板和一台偽裝成基輔本地基站的中繼器呼叫他。
他接起來，一個男人的聲音傳來：「將軍，我是德米特里。「
德米特里；科洛米耶茨，負責鳥克籃方向日常聯絡的情報官，四十歲出頭，辦事還算利索，缺點是遇事稍欠果斷。
「鳥克籃那邊似乎發生了一些事情，我感覺不對勁。「薩馬林問：「你有沒有收到什麼風聲？」
「昨晚……似乎……的確發生了一些事，但目前我還在核實情報真實性。「德米特里的聲音里略帶緊張。
「先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薩馬林不祥的預感更濃烈了，幾乎是低吼著怒問對方：「別什麼都核實再核實，有問題先預警！」
德米特里囁嚅道：「我們和鳥克籃那邊……很多條線，從昨晚十點到今早六點，陸續失聯。「
薩馬林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顫抖起來。
「#039很多條線#039是多少？「
德米特里頓了一下，似乎在翻什麼東西。
「好像……目前確認失聯的有二十七個……但實際可能更多。今早六點之後我們啟動了一輪備用聯絡機制，用了第二信道和第三信道，能回應的不足三分之一。我們做了交叉驗證，這些失聯的人——「
「我知道他們是什麼人。「薩馬林打斷他：「你直接說結論，超過多久聯繫不上了！？。「
德米特里的呼吸聲變重了不少：「我們的判斷是，鳥克籃情報局在昨晚實施了一場大規模抓捕行動，目標明確，執行精準，不是隨機搜查。所有失聯對象……「
他的聲音繼續低下去。
「似乎……都是和我們有過長期接觸或者已經被列入發展名單的人。「
「蘇卡……」
薩馬林閉上了眼睛。
三秒鐘。
他在腦海里走了一遍那那份策反名單以及他們背後的職務。
三個安全局中層，兩個總參謀部作戰處的參謀，一個總統辦公室行政秘書處的人，四個地方州政府的——
顱內壓開始逐漸升高，已經有了暈眩的感覺。
他不敢再往下想了。
每想一個，就像被人從身上抽走一根骨頭。
「為什麼那麼突然？！事前為什麼一點風聲都沒有？！行動是誰負責的？「他問。
德米特里的沉默比剛才更久了一些。
薩馬林幾乎能聽見電話那頭鍵盤敲擊的聲音。
德米特里在查什麼，或者在猶豫要不要說。
到淋了，德米特里才結結巴巴地開了口。
「我們……從鳥克籃情報局內部那條線傳出的最後一條消息……裡面似乎提到一個信息。那邊說這次行動不是鳥克籃情報部門自己策劃的，有一個外來的人在指揮。一個——一個承包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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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包商！？」
薩馬林臉色煞白起來，一個名字蹦出腦海。
「叫什麼？「
德米特里倒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變得更平靜些：「好像是宋和平……「
電話里突然安靜了。
薩馬林沒有說話。
甚至呼吸聲都沒了。
一切仿佛徹底靜止下來。
面前那份報紙還攤在桌上，「反恐演練「四個字在冷光燈下泛著油墨的光澤。
他想到自己三天前在莫斯科的總部辦公室里決定和cia聯手時候的想法，那時候覺得自己只要和美國人聯手，那麼幹掉一個宋和平那是手到擒來的事。
一個靠販賣點軍火和搞白面運輸發家的承包商，在阿富干和伊利哥倒賣美軍裝備賺了點快錢，被牽扯進克里米亞那檔子事之後就沒了退路。
這種人他見過太多。
給點壓力就彎腰，亮亮刀鋒就跑路。
他以為宋和平會跑，會躲，會想方設法求饒或者談判。
他沒想到宋和平會拿起刀，還敢開始反殺！
這個世界瘋了嗎？！
自己可是堂堂上三常大國情報機構里的將軍！
自己掌控的可是鼎鼎大名的格魯烏情報機構里的行動局！
姓宋的不是逃到非洲，而是直接留在鳥克籃，還跟烏的高層合作，對俄情報機構下手？！
這傢伙的膽子誰給的？
這傢伙的膽子什麼做的？
鈦合金？！
該死！
該死！
該死！
他氣得想摔杯子。
但此時在vip候機廳里，這麼做顯然不是理智的做法。
「薩馬林先生？「
德米特里的聲音從手機里傳來，帶著試探性的小心翼翼。
「我在聽。「
薩馬林強忍下怒火，卻差點咬碎了後槽牙。
「你繼續說。「
「我們已經啟動應急善後了。所有在烏境內還能聯繫上的單線，全部轉入靜默待命狀態，不再進行任何頻次的活動。但是我們擔心——「
「擔心什麼。「
德米特里的聲音更低了一些。
「擔心行動還沒結束。我們從外部渠道拿到了一些消息，說昨晚只是第一批，被抓的人里已經有人開始往外吐東西了。如果審訊順利的話，對方可能在今天或者明天拿到更多名字。所以——「
薩馬林把手機從耳邊拿開，看了一眼屏幕，然後重新貼回耳朵。
「所以什麼？「
「所以如果那邊真的在順藤摸瓜繼續擴大抓捕範圍，我們在鳥克籃剩下的那些人……可能也保不住。「
薩馬林沒有立刻回答。
他轉過頭看向落地窗外。
那架俄航客機已經除冰完畢，除冰車正在退開，機翼上殘留的除冰液在晨光里反著淡橙色的光。
陽光薄薄的，照不透布達佩斯上空那層灰白色的雲。
他想起自己當初搭這條線的時候的艱辛。
，給在基輔發展第一個策反對象花了一年零兩個月。
四年下來，那條網裡每一個節點都是他用時間和錢還有精力織進去的。
現在有人一晚上拆了它。
僅僅一晚上。
這會成為自己工作上的嚴重失誤，弄不好還要上軍事法庭……
必須得挽回這種狗屎一樣爛的局面！
他徐蘇掛斷了德米特里的電話。
又拿起那份報紙，把那條關於基輔的報導從頭到尾又讀了一遍。
這次他讀得更慢，把每一個詞都嚼碎了咽下去。
報導里提到「目擊者說至少七八輛車「，但他知道絕對不止這個數。
以鳥克籃情報局的執行能力，如果沒有外部力量介入，他們不可能在一晚上同時拔掉二十多個目標還保證大多數人沒有提前收到風聲。
宋和平不僅策劃了行動，他可能還用了鳥克籃人自己的防務公司的資源和人力。
這意味著他獲得了某種層面的授權，意味著有人（而且是鳥克籃高層的人）願意讓他來幹這件事。
薩馬林把報紙折好，塞進了西裝內袋。
他重新拿起手機，這次沒有用加密軟體，而是直接撥了一個儲存在通訊錄里但從未在公開場合撥打過的號碼。號碼歸屬地顯示為華盛頓特區。
響了四聲後被接通。
薩馬林急不可待地開口：「威廉，是我。「
電話那頭的威廉副局長似乎對薩馬林的來電也感到驚訝。
畢竟，自己和薩馬林兩天前還見過面。
當時約定這個線路是緊急狀態下才能使用。
薩馬林此時應該還沒回到莫斯科。
這麼快就打了過來？
「薩馬林先生。這個時間打電話，應該不是為了問候吧。「
「我們之前談過的事情。「薩馬林說：「我需要把它提前。「
威廉疑惑道：「提前多少？「
「現在。今天。馬上！我要你那邊的人動起來。「
威廉的聲音里多了一絲審慎的意味：「發生什麼事了？「
薩馬林的嘴角抽了一下：「是宋和平。他在鳥克籃動手了，他似乎和鳥克籃高層搭上了線，並達成了合作，昨晚烏情報機構出動特工抓了我們一大批潛伏在境內的特工和被策反人員，我現在——「
他頓了一下，拇指無意識地撚了一下手機邊框。
「我現在不能等了，否則，我們的合作沒有任何意義！「
威廉沉默了幾秒後問了一句：「你要我的人什麼時候到位？「
薩馬林說：「我們上次說好了，你從歐洲派一組人到莫斯科，我負責提供行動人員，你們提供衛星技術以及情報支援。但現在似乎不行，我要求你們也派出一支頂尖行動小組，和我們一起行動。「
「我們不可能深度捲入此事，之前我們說好了，只提供情報和衛星支援。」威廉冷冷道：「四十八小時，我的人會到位。按上次商量的配置，三個人，一個是前行動處的退役人員，兩個是——「
薩馬林打斷他：「四十八小時太久了。我要二十四小時內到位。「
「行，二十四小時。「威廉最後說：「我會調度。「
「成交。「薩馬林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