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1章 最高權限
#第六十二章謝列梅捷沃的冬天
謝列梅捷沃機場的跑道在十二月的陽光下泛著一層鉛灰色的冷光。
薩馬林的航班落地時，機翼掠過跑道兩側堆積的殘雪，他沒有等前排的乘客起身，而是直接從商務艙座位上站起來，拎起公文包穿過通道走向艙門。
地勤人員已經在廊橋盡頭等著了。
一名穿黑色制服的男人站在廊橋出口處，薩馬林看了他一眼，那男人微微頷首，轉身領著薩馬林走向側面的vip通道，沒有經過入境邊防，沒有經過行李提取，直接穿過一道有密碼鎖的防火門進入地下通道。
通道盡頭是一扇灰色的鐵門，門外停著一輛黑色伏爾加，引擎怠速著，排氣管在冷空氣里吐出淡淡的白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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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機站在車旁，看到薩馬林出來便拉開后座車門。
薩馬林彎腰坐進去，門在身後關上的一瞬間，車內暖氣的溫度裹住了他。
副駕駛座上坐著一個人。
伊萬；別列佐夫，格魯烏中校，圓臉，短髮，戴一副黑框眼鏡，看起來不像一個情報軍官，更像大學裡教經濟學的副教授。
他跟薩馬林共事七年，從聖彼得堡時期就跟著。
七年來薩馬林換了三次辦公室，每一次別列佐夫都坐在副手的位置上，不上不下，不爭不搶，但每一份薩馬林需要連夜趕出來的報告都是他寫的。
「將軍。「
別列佐夫從副駕駛座轉過身來，手上拿著一台平板電腦，屏幕亮著。
「您落地之前我剛收到最後一個數據點。現在的情況比昨晚我們通話時又有了變化。「
薩馬林把大衣扣子解開，靠進座椅里。
「說。「
別列佐夫的手指在平板上劃了一下。
「昨晚確認失聯的二十七人，到今天上午已經確認上升至三十一人。其中新增的四人是昨晚行動時沒有被帶走的，但今天早上被帶走問話了。這四個人屬於觀察名單上的潛在發展目標，尚未正式簽約，但曾經和我們有過接觸。「
他頓了一下，語氣平穩得像在讀一份會議紀要。
「另外，根據我們在烏的內線提供的情報，這四個人的被問話時間分布是今天凌晨四點、六點半、七點四十和八點十五。時間上有間隔，說明不是同一批人同時行動，而是分開逐步進行的。「
薩馬林看著車窗外，沒有做出任何回答。
伏爾加正在駛離機場區域，沿途的松林被車速拉成模糊的灰綠色條紋。
別列佐夫匯報的這些數字他早晨已經在電話里聽過一次，但那只是「確認失聯「，現在是「確認失聯且被帶走「。
中間差著一層意思：被帶走問話意味著審訊在進行，意味著他布置的那些人不是被密捕後關進某個地下室就此消失，而是正在被撬開嘴。
每一張嘴張開一條縫，就會多出幾個名字，那幾個名字又會成為下一批被帶走的人。
這就是多米諾骨牌。
僅僅過去幾小時，那張情報網崩潰的速度就如同急性病毒。
他不是沒想過自己的網絡會出問題，也不是沒有預案，只是沒想到這麼快，這麼慘烈。
「還有一件事。「
別列佐夫說，聲音低了一些。
「今早我們的內應從基輔市區調取了昨晚十點至凌晨兩點的公共監控錄像，取得了一些有價值的圖像，但畫質壓縮過，而且角度有限。「
他把平板遞給薩馬林。
屏幕上播放著一段靜音監控畫面，拍攝角度是一家銀行門口的攝像頭，畫面里能看到街道和一部分人行道。
時間是昨晚二十二點十一分，一輛深色mpv從畫面左側駛入，停在路邊，車門打開後兩名穿深色衣服的人下車，快步走進畫面右側的一棟住宅樓入口。
四分鐘後，兩人出來，中間夾著一名穿淺色夾克的男人，三人上車離開。
畫面結束了。薩馬林把平板放下來，看著別列佐夫。
「車牌呢？「
「被污漬遮擋了。前後兩塊車牌都用一種淺色的噴劑做了處理，夜間燈光下看不出數字，我們試過了畫面放大和對比度調整，能恢復的可能性低於百分之十。而且這輛車只在這一段畫面里出現了前後大約八分鐘，沒有其他攝像頭拍到它進出的完整軌跡。「
薩馬林把平板還給別列佐夫。
「也就是說什麼都沒有。「
別列佐夫沉默了一秒，然後點了一下頭：「這是我們僅有的資料……」
伏爾加駛入莫斯科環路，車速提了起來。
兩側的建築物開始變得密集，灰色的居民樓和商業外牆一棟接一棟地從車窗外掠過。
薩馬林看著外面的街景，心比這初春的冰雪還要冷。
他現在能做的只有兩件事：第一，儘可能阻止碎片繼續散落；第二，讓那個拿刀的人停下來。
「讓你準備的那個渠道。「
薩馬林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更低。
「媒體的那個，準備得怎麼樣了？「
事到如今，能拖延宋和平的只有媒體。
只要拖住他，讓烏內部自顧不暇，就能為自己爭取更多的時間。
別列佐夫立刻翻開平板的另一頁。
「已經準備好了。基輔那邊有三家我們可控的媒體，兩家網媒，一家地方報紙的編輯部里有我們的人。莫斯科這邊的材料已經整理成兩個版本：一個用烏克蘭語，針對烏克蘭本地讀者，語氣偏民族主義，強調#039外人在烏境內指揮武裝行動，侵犯主權#039；另一個用英語，針對國際受眾，不提俄方背景，純粹用#039質疑烏政府透明度#039的角度切入。「
「多長時間能發出來？「
「烏克蘭語的版本今天下午可以上線，英語版稍慢一些，塔斯社那邊大概明天。我們用的是本地作者署名，不直接在莫斯科這邊發，所以從表面流程上看不出俄方痕跡。「
薩馬林沉聲道：「材料里要寫清楚那個人的名字。宋和平。中文名字直接音譯，加上#039外國承包商#039的身份標籤。不要寫國籍，不要寫具體的公司名，但是要讓讀者一查就能查到他是誰。給線索，不給結論，讓他們自己去查。「
別列佐夫快速在平板上做了記錄。
「明白了。標題傾向——「
「用質疑語氣。「薩馬林說：「#039為什麼一個外國人在指揮烏克蘭境內的抓捕行動？#039。不要寫成指控，寫成疑問。疑問比指控更有延展性，它能自己生長，讓輿論發酵。「
別列佐夫把這句話直接打進了文檔里，然後合上平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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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廂里安靜了一會兒。
伏爾加駛過一座立交橋時，薩馬林忽然問道：「基輔那邊的人，知道宋和平長什麼樣嗎？「
別列佐夫想了一下，說道：「昨晚參與行動的那些烏克蘭情報局人員應該見過他。但普通的公眾應該沒有他的照片公開流傳過。「
「那就放一張。「薩馬林說：「把這傢伙徹底公開！不要從我們的檔案里拿，用一個公開渠道獲取的照片。他在阿富干拿過合同，總有公司年會或者合影流傳出來的。找一張稍微模糊一點的，不要太清晰，但足以讓別人在路上認出他。「
別列佐夫點了點頭。
他沒有問為什麼。
作為跟了薩馬林七年的副手，他不需要問。
放一張人臉出去，基輔那麼大的城市，總有人會對這張臉產生反應。
可能是班德拉分子，可能是被宋和平抓了家人的那三十一個人的家屬，也可能是純粹被民族主義情緒煽動起來的陌生人。
任何一種反應都能增加宋和平在基輔活動的成本。
伏爾加在莫斯科市中心一棟灰色辦公樓前停下。
薩馬林下車，別列佐夫跟在他身後，兩人從側門進入大樓，通過一部需要刷卡和指紋驗證的電梯上了六樓。
走廊里舖著暗綠色的地毯，牆壁是米白色的，燈管在天花板上發出持續的低頻嗡鳴。
整層樓很安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在走廊里迴響。
薩馬林推開自己辦公室的門，把大衣掛在門邊的衣帽架上，走到辦公桌後坐下來。
別列佐夫已經識趣地退了出去，把門帶上。
薩馬林從內袋掏出那部加密手機，解鎖，翻到通話記錄里那個沒有存儲名稱的號碼，按下撥出鍵。
響了三聲。
接通。
「威廉。「薩馬林說：「我回到莫斯科了。「
對面傳來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平穩：「路上順利嗎？「
「順利。「薩馬林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你那邊的人怎麼樣了？「
「已經集合了。「威廉說：「人員都在法蘭克福，三個人，一個領隊兩個隊員。領隊代號叫馬爾科，前準軍事行動處的，退休四年，但在東歐這塊地面上的經驗比他退休前更豐富。他會講烏克蘭語，帶一點第聶伯羅地區的口音，你在街上遇見他會以為他是本地人。另外兩個人一個是通信和電子干擾，一個是近距離行動支援，標準的三人配置，能夠獨立完成任務周期。「
「他們什麼時候能到我這邊？「
「今晚從法蘭克福起飛，經華沙中轉，明天中午前後到莫斯科。到了之後他們會用你給的那個安全屋地址自行安頓，不經過任何我方使領館渠道。你不需要派人接機，他們有自己的入境流程。「
薩馬林聽到這裡，在電話這頭微微點了一下頭：「我需要給他們提供什麼？「
「現在只需要一樣東西。「威廉說：「宋和平在基輔的具體坐標，他住哪裡，白天在哪裡，晚上在哪裡，有沒有固定路線，安保配置是什麼樣的。我的人到了之後不會立刻行動，他們要先觀察。兩天。他們需要確認他的行動模式，確認他身邊有多少人，確認他和烏克蘭方面的協作深度，我們在烏也有情報網絡，到時候會給你們提供可靠的有價值的情報，但至於你能將姓宋的怎麼樣，那就是你們格魯烏自己的事情了。「
薩馬林說：「放心，我需要你們在烏境內的資源和技術支持，拿到在這些，我們會安排人把他做掉。「
「希望你的能力和你的許諾一樣可靠。「威廉說：「我們局跟宋和平不是第一天交手，請允許我說句難聽的話，將軍，那傢伙可不是個好對付的角色。「
說完，威廉掐斷了通話。
電話掛斷後，薩馬林把手機放在桌上，盯著屏幕暗下去。
他坐了一會兒，目光越過辦公桌看向對面牆壁上一張俄羅斯聯邦地圖，地圖上標註著各州的行政邊界，烏克蘭那塊區域在左下方，被標成淺綠色。
他把目光從地圖上移開，從桌面抽屜里取出一本新的空白筆記本，翻開第一頁。
他拿起鋼筆，在頁面上方寫了一個日期和一行字，字跡工整而略緊——
「基輔方向，第一階段損失匯總及補救方案。「
然後他擱下筆。
十分鐘後，他起身走出辦公室，上了電梯，上了七樓。
電梯到了七樓，轉向左。
走廊盡頭有一扇厚重的木門，沒有門牌，只有一道需要視網膜掃描的門禁裝置。
薩馬林把眼睛貼近掃描口，綠燈亮起，門鎖彈開，他推門走了進去。
裡面的房間大約二十平方米，沒有窗戶，四面牆都是淺灰色的吸音材料，頂燈是冷白色的日光燈，照得房間裡沒有任何陰影。
靠牆擺著一張簡易辦公桌和兩把椅子，桌子後面坐著一個頭髮花白的男人，大約六十歲上下，面孔瘦削，顴骨很高，穿一件深綠色的軍式襯衫，沒有領章沒有肩章，沒有任何標識。
薩馬林在桌子對面坐下來。他把筆記本放在桌上，翻開到剛才寫的那一頁，但沒有遞過去，只是平放在自己面前。
「局長。「薩馬林開口道：「鳥克籃方面的情況有些糟糕，請允許我向您匯報一下那邊的情況，另外，迫於目前形勢危急，我懇請獲得國家最高級別的境外行動授權，對目標採取最高限度的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