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5章 滲透


  清晨六點十二分,基輔市郊。

  一輛掛著陸軍軍牌的綠色小貨車沿著一條坑窪不平的土路駛近機場外圍的鐵絲網。

  車身蒙著一層薄薄的泥漿,擋風玻璃上濺滿了細密的泥點和水漬,車輪在昨夜凍實今晨開始融化的冰棱上碾過,發出像玻璃渣被壓碎般的聲響。

  司機瓦西里把車速控制在三十公里上下。

  他穿著一件烏軍陸軍電子對抗部隊制式的灰綠色夾克,領口的軍銜標誌顯示他是少尉。

  夾克洗過很多次了,袖口的魔術貼邊緣有些起毛,肩膀處的布料因為長時間背負電台而磨出了一片淺淺的光澤。

  一切細節都很完美。

  副駕駛座上的安德烈靠在椅背上,雙臂交叉抱在胸前,絨線帽的帽簷壓得很低,只露出一雙半闔的眼睛。

  他的外套同樣是電子對抗部隊的制式,但胸前的徽章位置比瓦西里的低了一寸,表明他是軍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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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看上去像任何一個被清晨出車的任務攪了好夢的基層士官,沉默、睏倦、不想說話,那種在烏軍任何一個駐地都能見到的最普通的士兵模樣。

  但瓦西里知道,安德烈右手垂落的位置,座椅和車門之間的縫隙里,有一把用黑色尼龍槍套裹著的pmm手槍,用魔術貼固定在座椅骨架內側,從外面什麼也看不見。

  安德烈半闔的眼睛在掃視前方鐵絲網圍欄上的每一個細節:網格間距、頂部倒刺的纏繞密度、每隔三十米立一根的水泥柱底部是否鬆動。

  這是格魯烏特工刻在骨子裡的習慣,跟困不困沒有關係。

  「還有三百米。「瓦西里提醒道。

  安德烈沒搭話,目光越過擋風玻璃,停留在前方逐漸放大的崗亭上。

  崗亭頂棚那盞白熾燈還在亮著,在晨霧裡顯出一圈昏黃色的光暈。

  欄杆下面站著兩個穿烏軍冬季作訓服的警衛,步槍斜挎在胸前,其中一個人的手搭在槍帶扣上,另一個人正在低頭看手機。

  他的目光從警衛身上移開,掃過崗亭側面的監控攝像頭。

  鏡頭朝下,拍攝角度覆蓋了欄杆前方十米到二十米的區域。

  自己這輛車已經進入監控視野了,現在開始的一切都會被記錄下來。

  小貨車在距離入口欄杆大約十米的地方緩緩停住。

  看手機的警衛抬起頭來,把手機收進口袋,朝同伴說了一句什麼。

  兩個人一起朝小貨車走來。

  領頭的是個中尉,走到駕駛座一側,目光從瓦西里的臉掃到安德烈的臉,又掃回瓦西里的臉,冷冰冰詢問:「證件。「

  瓦西里從外套內袋裡掏出證件從車窗遞了出去。

  中尉接過去翻了一下,借著崗亭的燈光對照了照片和真人,把證件還了回來。

  「電子對抗部隊的?「中尉問,「你們跑後勤的活兒?「

  「臨時調派。「

  瓦西里得語氣平淡,帶著一種基層部隊常見的抱怨口吻。

  「有一套通訊干擾組件的備用件要送到機庫,昨晚半夜接的單。那邊說今天一早就要裝調。「

  「調貨任務單。「

  瓦西里猶豫了半秒。

  這是計劃的一部分。

  調貨單是偽造的,印章和簽名能以假亂真,但經不起電話聯絡查驗。

  一旦查驗,就得露餡。

  不過,他還是把手伸向車門儲物格,做出正在翻找的動作。

  與此同時,他的餘光看到機庫方向有個人影快步走了出來。

  安德烈的右手在座椅側面的縫隙里向前移動了兩厘米,指尖碰到了槍套魔術貼的邊緣。

  如果走出來的人不對,他需要在兩秒之內把槍抽出來。

  人影很快走到崗亭燈光下。

  胖臉,下巴上一道舊疤,對外情報局中校制服,右手夾著藍色文件夾。

  是尤里;科瓦利丘克。

  安德烈的手指離開了魔術貼。

  接應的人來了。

  科瓦利丘克幾乎是衝到貨車旁邊的,臉上掛著一層精心排練過的焦躁。

  那是一種被上面催著幹活、事情辦不完就要挨罵的煩躁。

  他把藍色文件夾朝警衛中尉面前一遞,語速極快,含混著烏克蘭語的彈舌音和基輔地方口音,聽起來每一個音節都在往外蹦。

  「器材急用,普羅科普丘克局長親自批的,通訊組昨晚就報了需求,那邊等著替換件上機,再晚又要誤事,你們這邊放行速度能不能快點?「

  中尉伸手去接文件夾,同時詢問道:「你是……」

  科瓦利丘克左手從內袋裡抽出工作證亮了一下。

  「對外情報局通訊處,科瓦利丘克,這是早晨簽的審批單。你自己看。「

  中尉翻開文件夾,目光掃過文件內頁。

  安德烈坐在副駕駛座上,餘光一直在捕捉中尉的表情。

  他看到中尉的目光從文件頂端掃到簽名欄,眉頭動了一下,抬起來看了一眼科瓦利丘克的臉,又低頭看了一眼文件。

  簽名是偽造的,八分像,足夠通過目視檢驗。

  中尉的拇指在紙張邊緣摩挲了一下。

  嘴唇微張,似乎要說什麼。

  科瓦利丘克順勢把文件夾「啪「地合上,裝出一副急不可待的模樣朝中尉擺了擺手:「行了行了,別耽誤了,那邊等著用,你這邊再拖十五分鐘,誤了事出了問題你來擔責?「

  中尉看了科瓦利丘克一眼,又看了一眼駕駛座上的瓦西里和副駕駛座上的安德烈。

  終於,他轉身朝崗亭里的另一名警衛打了個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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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電動升降欄杆緩緩抬起。

  科瓦利丘克朝瓦西里招招手:「跟我來!」

  然後頭也不回地朝機庫正門走去,腳步保持著來時那種急匆匆的節奏。

  瓦西里掛了一擋,松離合,踩油門。

  小貨車平穩地駛過欄杆下方的通道,車頭微微朝右偏,進入機場內部的硬化路面。

  後視鏡里,崗亭和那兩名警衛的身影正在縮小。

  瓦西里把方向盤向右打了兩圈。按照預定路線,他們需要在進入機庫正門後直行穿過主通道,然後右拐,駛向東側通道盡頭。

  小貨車滑入機庫敞開的門洞,機庫內部的燈光湧出來,混著柴油味、機油揮發氣息和金屬的冷冽味道。

  瓦西里把車速降到步行速度,像一個普通的送貨兵,目光平直地看著前方的路面,等待右拐口出現。

  右拐口到了。

  他把方向盤向右打,車頭拐進東側通道。

  通道兩側牆壁收窄,前方燈光暗下來,只剩下通道頂部每隔幾米一排節能燈管發出的泛白螢光。

  這裡沒有監控。

  通道盡頭是一扇緊閉的鐵門,門旁掛著一塊褪色的牌子:「閒人免進「。

  瓦西里把車停在鐵門前面大約五米處,拉上手剎,熄火。

  安德烈推開車門跳了下去,同時瓦西里也從駕駛座下來。

  兩個人繞到車尾,拉開兩扇鐵門。

  貨廂內部碼放著三個軍一米長約摸半米高的綠色鐵皮器材箱,箱體表面噴塗著烏軍電子對抗部隊的標識和一批模糊不清的設備編號。

  箱蓋用金屬搭扣鎖住,搭扣上掛著鉛封,鉛封完好無損。

  從任何一個角度檢查,這都是三箱正經的設備器材。

  瓦西里跳進貨廂,蹲下,手指摸到中間那個器材箱的底部邊緣。

  那裡有一條幾乎看不見的縫隙,他用指甲卡進去,向上輕輕一掀,箱底的夾層蓋板被揭開了。夾層大約五厘米深,裡面鋪著一層黑色泡沫減震墊,墊子下面是六塊用迷彩防水布單獨包裹的物體,每塊大約二十五厘米長、十厘米寬、六厘米厚。

  瓦西里伸手進去,摸到第一塊包裹的外表面,隔著防水布確認了那熟悉的、略微柔軟的觸感。那些都是威力巨大的塑性炸藥。

  安德烈站在貨廂尾門處,目光掃視通道兩側,一隻手放在口袋裡,握著手槍槍柄。

  如果被發現,能靠無聲無息幹掉,然後繼續任務當然是最好的。

  若是不能。

  子彈是留給自己用的。

  通道里很安靜,昨夜一晚高強度抓捕,無論是後勤人員還是行動人員都累了。

  此時機庫外幾乎沒人。

  安全!

  他轉身推開門。

  這是個配電房,內部比通道里更暗,只有牆壁上幾排配電櫃的綠色指示燈在幽暗中發出綠豆大小的一星幽光。

  空氣里瀰漫著絕緣材料老化的焦臭味,混雜著銅質觸點的金屬味和潮濕混凝土的咸腥氣。

  「快。「

  安德烈低聲招呼瓦西里。

  「我們時間不多了。」

  瓦西里從貨廂夾層里取出第一塊炸藥包裹,遞給安德烈。

  安德烈接過去,轉身放進配電房的地面上,然後回到門口接第二塊。

  兩個人傳遞的速度很快,動作乾脆利落,沒有任何多餘的對話。

  六塊炸藥包裹、兩個密封鋁盒、一套電子引信和定時器,在不到一分鐘的時間裡全部從器材箱夾層轉移到了配電房內的水泥地面上。

  瓦西里把夾層蓋板重新扣好,確認看不出痕跡,然後跳下貨廂,把兩扇鐵門合上,鎖扣復位。他走到配電房門口,安德烈側身讓他進去,然後鐵門在兩個人身後合攏。

  門鎖彈子歸位的沉悶聲響在配電房的黑暗裡迴蕩了一下。

  安德烈從口袋裡掏出一支微型手電筒,打開,讓一束窄光垂直照向地面,避免光線透過門縫泄到外面去。

  瓦西里蹲下來,開始解第一塊炸藥包裹的防水布。

  他從小刀片切入膠帶接口,沿著走線一路割開,不到十秒就把外層封裝打開了。

  防水布掀開一角,手電筒光照進去,露出米黃色的塑性炸藥塊,表面覆蓋著一層半透明的保護膜。

  他把炸藥塊輕輕放在地上,然後去解第二塊。

  安德烈從密封鋁盒裡取出銀灰色的定時器主體、三根不同顏色的導線和扁平的小型電池組。他蹲在瓦西里旁邊,一邊核對導線標籤編碼一邊低聲說:「定時器設四十五分鐘。現在是六點二十七分,起爆七點,安裝到指定位置後我們大約有二十分鐘時間離開。「

  瓦西里沒有抬頭,手上繼續解包裹的動作。

  安德烈把第一根導線接入定時器接口,擰緊鎖扣,然後拿起第一塊炸藥塊開始連接。

  兩個人蹲在配電房的地面上,手電筒的光束安靜地照著逐漸被接好引信和定時器的炸藥塊。

  配電房鐵門外,通道盡頭的寂靜無聲。

  一切正常。

  至少看起來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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