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6章 沉默的引信
配電房裡的空氣黏稠得像是被抽乾了水分。
整個空間唯一的光源就是安德烈手裡那支微型手電。
光錐只有拳頭大小,落在那排拆開防水布的米黃色炸藥塊上。
防水布被疊好放在一邊,瓦西里蹲在對側,小刀片已經從膠帶封口切到了第三塊炸藥的邊緣,刀鋒貼著保護膜滑過,發出極其細微的「嗤「的一聲。
「得用六塊。「瓦西里低聲說:「每塊2.4公斤。總共14.4公斤。「
安德烈沒搭話,他把已經拆好的第一塊炸藥拿在手裡掂了掂,手指沿著方塊邊緣摸了一遍,確認塑膠體的均勻度。
布爾韋斯特尼克兵工廠的貨,批次號他能背出來,炸速七千九百米每秒,密度一點六克每立方厘米,爆熱充足。
「14.4公斤。「安德烈重複了一遍數字,「要應付三個目標。你算過夠用嗎?「
瓦西里放下刀片,把第四塊炸藥的防水布也剝開,整齊地碼在旁邊的乾燥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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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頭,用手電筒的光束依次掃過那些炸藥塊,像是在檢閱一排即將上場的士兵。
「羈留室是平房,磚混結構,開間四間,單間面積大約二十五平,隔牆是紅磚結構,外承重牆三七牆,屋頂預製板。要讓它徹底塌成廢墟,需要三塊。「
他的手在第一、二、三塊炸藥上依次點過。
「分別布置在四道承重外牆轉角和兩道內隔牆節點上。足夠把三七磚牆在受力點粉碎成粉。預製板失去支撐之後會整體垮下來,兩噸重的樓板砸下去,任何活物都成一灘泥。「
安德烈盯著那三塊炸藥看了兩秒鐘,腦內像有一張結構圖在快速翻頁,荷載、受力走向、應力集中點……
所有數據自動跑完一遍之後,他點了一下頭,算是對搭檔的計算表示贊同。
「1號機庫呢。「
「1號機庫是指揮中心,鋼排架結構,跨距約四十米,柱距六米,南側和北側各有八根h型鋼立柱,機庫大門方向朝西,東側山牆是混凝土擋牆。要在不讓它僅僅出現局部坍塌的前提下做到結構完全失效——「
他停了半秒。
「四根關鍵柱很重要。東二、東三、北四、南四。這四根柱子的柱腳只需炸掉三根,整座屋架的橫向穩定性歸零,絕對會災難式崩塌,剩下的——「
他看了一眼最後一塊,也就是第六塊。
「最後那塊留給2號機庫。放一根柱就行,讓它一側屋架墜下來,屋頂砸穿,裡面的人就算沒死也爬不出來。2號機庫是睡覺的地方,裡頭都是些跑腿的嘍囉,不算是我們的重點目標,炸到那個程度就夠了。「
安德烈把手電筒稍稍抬高了一點,光束在瓦西里臉上掃過一瞬。
這個從格魯烏特種爆破分隊借調來的人,說話的時候像在念教案。
事實上瓦西里確實當過兩年的爆破教官,在莫斯科郊外那個從來不對外公開的學校里教過三屆學員。
他對建築結構的認知建立在無數次實爆測試的數據基礎上,說出來的每一個數字後面都有多年的爆破經驗墊底。
安德烈重複了一遍:「1號機庫被炸塌後,屋架落下來需要幾秒?不能給姓宋的反應時間。「
「三到五秒吧。看連接節點的疲勞程度。「
瓦西里把第六塊炸藥單獨拿起來放在膝蓋上。
「但人在裡面的話,前兩秒衝擊波就能讓耳膜穿孔、肺挫傷。後面屋頂塌下來只是收尾。「
安德烈又點了下頭:「好,那就行。」
他沒有質疑分配方案。十幾斤烈性炸藥的炸藥要覆蓋三個目標,嚴格來說並不寬裕。
如果用暴力破壞的標準來看,一個正規的工兵排要徹底夷平一座四十米跨度的機庫往往需要用上二十公斤。
但他們的目標不是把混凝土全部炸成粉末,而是讓結構失效。
這中間的差距就是靠精確到每一根柱的落點、每一個藥包的角度來彌補的。
工程爆破是一門關於力學的藝術,而瓦西里是個好藝術家。
「開始吧。「安德烈說。
他把手電夾在領口與下巴之間,騰出雙手,開始檢查定時器本體。
銀灰色的金屬外殼,指甲蓋大小的液晶顯示屏正在微弱地閃爍,顯示當前時間——06:28:41。下方有三排微型撥碼開關,用於設定倒計時小時、分鐘和秒。
他從腰包側面取出一根極細的十字螺絲刀,擰開定時器底部的檢修蓋,用指腹摸了一遍內部的線路板焊點。
出廠兩個月,存放在恆溫乾燥箱裡,沒有受潮,沒有氧化。
安德烈把第一根導線末端剝出了三毫米裸銅芯,將它插入定時器的接線柱,用鎖扣擰緊,然後拿起一塊炸藥,用掌心把它壓扁、延展,讓它裹住一個預製好的黃銅管殼。
管殼裡裝著兩百毫克的疊氮化鉛起爆藥,和一段直徑一毫米的鎳鉻合金橋絲。
這個過程他做過幾百次了。
他親手接過的起爆迴路比大多數工兵一生經手的都多。
但每一次做的時候,他還是會在一開始就確認每個動作的流暢度,因為流暢意味著安全。
手抖了,猶豫了,任何一絲不乾脆的遲疑都可能讓橋絲提前接通。
瓦西里也在做同樣的事。
兩個人蹲在配電房的冰冷水泥地面上,頭頂是一排掛著灰塵的電纜橋架,腳下是泛著潮氣的混凝土地坪。
手電筒的光束交替照亮對方手底下的動作,配電房裡只有定時器液晶屏跳字時那幾乎聽不見的電流聲,以及刀鋒裁切膠帶時偶爾發出的細微嘶響。
六塊炸藥被重新分配成十一個獨立的藥包。
瓦西里把三塊整的切割成六個大約一公斤二的小塊。
那是給羈留室的六處牆體節點。
安德烈負責把兩塊整的分成四個一公斤八的柱基藥包,再把最後一塊分成兩個九百克的小包,那是給2號機庫的一根立柱的兩個節點,上下各一處,確保柱身在中段和底部同時失效。
整個過程持續了大約六分鐘。
定時器的設定在七點整起爆。
「對時。「
安德烈把左手腕翻過來,戰術手錶的夜光指針在昏暗裡泛出淡淡的綠色。
他把定時器的主控模塊調整到同樣時間,按下確認鍵。
「我們只有十五分鐘。「瓦西里說,「在這裡待太久,警衛那邊也許會懷疑。「
「裝好後,我們回貨車這裡集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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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
兩個人把拆解重組後的藥包分別裝進兩個黑色的高強度尼龍背囊里。
安德烈的背囊重一些。
1號機庫的四個柱基藥包加上2號機庫的兩個節點藥包,都在他這。
瓦西里的背囊輕一些,他只負責羈留室。
裝好所有的起爆裝置後,瓦西里從褲袋裡取出兩枚微型耳麥,自己戴上一枚,把另一枚遞給安德烈。
耳麥很小,圓形的黑色塑料殼體,比一顆黃豆大不了多少。
安德烈把它塞進左耳道,用指尖往裡推了推,確保外面看不出痕跡。
耳麥到位後他輕輕咳了一聲,不到零點一秒的延遲過後,瓦西里的聲音傳進耳朵里:「測試。通過。「
「通過。「安德烈豎起了大拇指。
他把手電筒關掉。
配電房裡瞬間陷入徹底的黑暗,鐵門邊緣透進來一線極淺的灰色光,那是外面通道里節能燈管的餘光。
鐵門被推開了一道縫,窄得只夠一個人側身擠出去。
安德烈先出,瓦西里跟在後面,背囊從門框邊緣蹭過時發出極輕的織物摩擦聲。
鐵門在他們身後無聲地合攏,鎖舌歸位,哢噠一聲悶響。
配電房外面的那條通道里沒人。
瓦西里深吸了一口氣。
「開始行動,我左你右。「他說,「2號機庫我順路。「
安德烈偏了一下頭表示收到。
然後兩個人的身影在通道里分開。
瓦西里右轉,朝通道更深處走去,那邊有一道側門通向機庫外圍的後勤便道,沿著便道可以繞到羈留室平房的背面。
安德烈左轉,沿著主通道的輔助維修走廊往回走,他的目標是主通道南側的配電機房維修井——從那裡可以通過設備夾層進入一號機庫的內部空間。
兩個人消失在兩個方向。
很快,通道里重歸寂靜。
「安德烈,我已經到後勤便道轉角。「
瓦西里的聲音在耳麥里響起,清晰但極輕,像有人貼在耳膜後面用氣聲說話。
「收到。「安德烈同樣壓低聲音,「我進維修井了。保持每兩分鐘一次狀態報告。「
「明白。六點三十二分。「
瓦西里在後勤便道的轉角處停了一步,從夾克內袋裡掏出一張紙片,展開一角,掃了一眼。
圖紙上用紅色原子筆標註了所有已確認的監控攝像頭位置和大致覆蓋角度和盲區,藍色箭頭畫出了他們規劃好的路線。
後勤便道這一段沒有監控,沿牆根走到盡頭,右轉穿過一道鐵柵欄門,然後進入羈留室平房背後的綠化隔離帶。
此時,鐵柵欄門在他面前。
鎖芯是新的,黃銅色,表面沒有磨損。
瓦西里從左前褲袋裡摸出一把鑰匙,插進去,順時針擰動一百八十度。
鎖簧彈開的聲音被他用身體擋住,悶悶地吞進夾克布料里。
推開門,他側身擠過去,然後回手把門帶上,鎖芯重新歸位。
隔離帶雜草叢生,去年秋天枯死的野草茬子扎在泥土裡,踩上去軟塌塌的,幾乎發不出聲音。羈留室平房的後牆就在前面不到三十米的地方,灰色水泥抹面,沒有窗戶,只有靠近屋頂的位置有一排直徑十公分左右的通風孔,用鐵絲網罩著。
瓦西里沿著牆根摸過去,在第一個牆角處蹲下。
他摘下背囊,拉開拉鏈,取出一塊一公斤二的藥包和一組配套的雷管導線,然後他藥包貼上去,手指沿著磚縫摸了一遍,找到受力最集中的轉角節點,然後把藥包壓成和牆體貼合的扁平形狀,用一塊自粘式雙面膠帶固定。
導線從藥包側面引出,沿著牆根的地腳線向後鋪,被壓進一條預先用扁口螺絲刀挑開的縫隙里。
瓦西里的動作像在給一棟房子做微創手術,每一個動作都精確到毫米級別。
「第一處到位。「他在耳麥里進行了通報。
「收到。「安德烈的聲音傳回來,背景里隱約有金屬管道被碰到的輕微迴響,「我還有兩分鐘到1號機庫柱基位置。「
瓦西里沒有回話,拎起背囊朝下一個牆角移動。
指尖觸到第二處牆角的時候,他注意到這一塊的磚縫比第一處更寬,灰漿有些脫落,牆體似乎有過輕微的沉降。
如此更好。
裂縫是應力集中的天然突破口。
他放下第二塊藥包。
同一時刻,安德烈在維修井的垂直爬梯上停住了。
腳下是大約三米深的井底,頭頂是鑄鐵井蓋,井壁上有一排老舊的電纜橋架,蒙著厚厚的灰塵。
他從維修井中段的一個橫向通道口鑽出去,那是一條寬度只有六十公分的設備夾層,兩側都是裸露的通風管道和消防噴淋管,頭頂每隔兩米有一盞紅色的應急燈,光線幽暗得像深海。
夾層盡頭有一道檢修活板門,門板是用薄鋼板焊接的,邊緣鉚了四顆螺栓。
安德烈用隨身的扳手擰下螺栓,把門板無聲地取下來,放在旁邊的管道支架上。
活板門外面就是一號機庫南側牆體內壁,位置恰好在他計算好的南四立柱背後大約一米五的地方。
他把頭探出去。
一號機庫的內部空間比他記憶中更大一些。
穹頂弧形的鋼屋架在晨光中勾勒出巨大的幾何輪廓,高處的採光窗漏進來青灰色的天光,把整個空間照得半明半暗。
機庫中央擺放著一排排桌椅,上面擺放著一台台電腦,還有大屏幕,屏幕上是鳥克籃地圖,標註著不少紅點綠點,似乎是目標或者行動人員的位置標記。
機庫另一端盡頭是用三合板臨時隔出來的幾個小辦公室,估計行動指揮官級別的人在裡頭辦公。
此時才六點多,指揮中心裡沒幾人。
辛苦了一整夜,行動人員多數已經回到2好機庫休息了,其餘值班的這個點絕大多數人都在羈留室方向忙碌,畢竟人人抓到了,要用最快速度審訊、記錄、案情匯總。
安德烈蹲在活板門邊緣,手指隔空點數那些立柱。
南四、南三、南二……
他需要動手的四處柱基分布在兩個方向。
南四和南三在靠近他這一側,北四和東二在對側。
他必須在不觸發任何警報、不被任何監控拍到的前提下,橫穿大約三十五米的機庫地面,到對面去完成藥包的安裝。
而機庫中央頂端有一個固定的球型攝像頭,正在以每十二秒一個周期的速度緩慢左右擺動。
他默默地數了一個周期,確認了擺動幅度和盲區窗口的時長,大約四秒左右。
四秒,夠他從一個掩體移動到下一個掩體。
代價是動作必須在周期切換的瞬間開始,在第四秒結束之前完成。
安德烈把第一個柱基藥包用黑色電工膠帶纏了兩層做偽裝,從背囊里取出來,握在右手裡。
左手扶住活板門邊緣,死死盯著那個攝像頭。
攝像頭開始向右擺動。
三、二、一。
他竄了出去。
六點三十四分。
瓦西里的第三處藥包已經貼上了羈留室東側外牆的第二個轉角。
這一段的牆體表面比前兩處更粗糙,砂漿層大面積剝落。
他把藥包壓進去,用一塊扁平的鋼板尺把塑膠炸藥沿著磚縫的走向重新塑形,讓炸藥的接觸面和磚縫的凹凸完全貼合。
貼合度每提高百分之五,爆轟波向磚體內傳遞的效率就提高接近同等比例。
完成後,他再用一塊從防水布上撕下來的小片覆蓋住led屏幕。
這樣如果有人從近處經過,不會一眼就看見牆根有東西。
「三處完成。「他壓低聲音說。
「收到。「安德烈的聲音比剛才急促了一些:「我剛到北四柱位。安裝中。「
瓦西里提起背囊朝第四處目標走去,腳步比之前快了一點。
他們還有三處藥包要裝,安德烈那邊還有兩處。
六點三十四分,距離起爆還有二十六分鐘。
理論上完全夠用,但瓦西里行過的每一次任務里,「理論「和「現實「之間的差值平均在百分之三十以上。
他寧可提前五分鐘完成,也不願意用「夠用「這個詞來安慰自己。
第四處牆角的紅磚狀態很差。
這一面朝北,常年背陰,牆根處積了一層暗綠色的苔蘚,手摸上去潮乎乎的。
瓦西里用刀片刮掉表面那層苔蘚,發現下面的磚縫已經有一些微細的裂縫,像是凍融循環造成的疲勞損傷。
這面牆的承載能力恐怕比圖紙上標定的還要低一些。
好事。
他把藥包壓進去,用一塊塑料片把炸藥抹平,讓它在牆角的兩個正交面上都形成一層連續的覆蓋層。
這樣起爆時衝擊波會在兩個方向同時作用,把轉角處的磚體從兩個軸線上同時扯碎。
六點三十六分。
安德烈在北四立柱的柱腳處完成了藥包的最終固定。
他站起來,背囊輕了一些,但剩下的兩處藥包還在裡面。
他再次觀察了那個擺動攝像頭的周期,確認節奏沒有變化。
然後蹲低身體,開始移動。
東二立柱是機庫東側山牆附近的一根邊柱。
這跟柱子不像中間那些立柱一樣同時承受屋架荷載和側向風荷載,但它有一個獨特的功能弱點。
它的柱腳旁邊就是一根直徑兩百毫米的主供氣管路,用於機庫內的氣動工具系統。
瓦西里的方案里提到過這一點:如果東二柱基的破壞能同時切斷這根管路,高壓氣體在爆炸衝擊波的作用下會產生二次爆裂效應,相當於給爆炸當量加上百分之十五的加成。
看來,運氣站在他們這邊。
一切看起來都是那麼的順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