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3章 「目標」重傷
車駛入維什涅韋鎮的主幹道時,時間剛過八點一刻。
沿街的店鋪多數還沒開門,麵包店門口亮著暖黃色的燈,幾個穿羽絨服的老太太拎著布袋子等在門口。
德米特里把車減速,順著路牌拐進醫院所在的岔道,遠遠就看到了那棟五層高的白色建築。
那是維什涅韋市立臨床醫院,樓頂立著一塊藍底白字的標牌,下面是十字標誌。
到了醫院,才發現那裡已經亂套了。
兩輛救護車停在急診通道入口處,後門敞開著,擔架床正一輛接一輛地從車廂里往外抽。
穿淺藍色護士服和白色醫生袍的人員在通道口來回穿梭,有人舉著輸液瓶跑,有人推著帶輪子的儀器車擠過人群,地面上散落著撕開的急救包外包裝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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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診大門兩側的滑動門被固定在了敞開位置,門框上掛著的塑料帘子被扯掉了一半,剩下另一半歪歪斜斜地懸在金屬橫樑上晃蕩。
德米特里把車停進醫院對面的一家小型超市門口的停車位,然後熄火。
他沒有急著下車,先在駕駛座上坐了片刻,觀察了一下醫院門口的局勢。
進出的救護車一共有四輛在同時卸人,加上其他停在旁邊的私家車和計程車,通道口堵成了一團,兩個穿制服的保安在拚命揮手指揮交通,但基本沒什麼用。
擔架床一輛接一輛地從車廂里被推出來,沿著坡道推進急診大廳,有的擔架上躺著的人還在動,胳膊抬了一下又落下去,有的則一動不動,臉上蓋著氧氣面罩。
他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冷空氣迎面撲來。
他整了整大衣領子,把左胸口袋裡的那個針眼攝像頭的開關撥到了「開「的位置,然後鎖上車,穿過馬路朝醫院正門走去。
大衣是深灰色的厚呢料,款式普通,領子立起來能擋住半張臉。
那個針眼攝像頭嵌在左胸第二顆紐扣的位置,鏡頭直徑不到兩毫米,表面塗了一層與布料同色的塗層,不湊到十厘米以內根本看不出來。
連接線順著衣料內襯延伸到左側內袋裡一個紐扣大小的存儲和發射裝置,不需要插卡,畫面直接緩存在內置快閃記憶體里。
德米特里走進醫院大廳時,第一印象是「像被炸彈犁過的螞蟻窩「。
掛號窗口前排了七八個人,但窗口裡面根本沒人坐著。
護士全被抽調到急診那邊去了。大廳左側的候診區椅子上坐著幾個患者,其中有個老人捂著胸口一臉茫然地看著急診方向的人流涌動,沒人管他。
右側是通往各科室的走廊入口,此刻走廊里站滿了穿制服的人,黑灰色戰術服,肩章上隱約可見烏克籃對外情報局行動隊的徽章標識,盾形底紋上一隻向下俯衝的鷹。
他在急診通道入口與大廳的交界處找了一個不顯眼的位置站定,靠著牆壁,把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
從那個角度,急診通道里進出的人幾乎一覽無餘。
擔架床從通道盡頭的坡道推上來之後會在大廳中段稍作停留,由護士分流到不同的科室入口,有的推向一樓左側的急救室,有的推向走廊深處的觀察區,還有兩個推向了電梯方向。
德米特里微微調整了一下站姿,讓左胸的攝像頭對準通道方向。
他臉上保持著一個普通市民的茫然表情,那種「我來看病但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的困惑臉,嘴巴微微張著,目光在這些傷員身上來回掃過,像是在找醫生,實際上每一個被推進來的人的臉他都記住了。
第一批進來的是三個重傷的。
擔架床上的男人右側大腿纏著厚厚的繃帶,繃帶底下滲出暗紅色的血漬,從大腿根部一直洇到膝蓋位置,把床單染濕了巴掌大的一片。
人還清醒,牙關緊咬,太陽穴上的青筋暴起,右手死死抓著擔架床的金屬扶手,指節發白。後面那張擔架上的人就沒那麼幸運了,面部被一塊沾血的紗布蓋住了大半,只露出下巴和脖子,脖子上戴著一個頸托,呼吸機的面罩扣在口鼻上,胸口的起伏很淺、很慢。
德米特里的目光在第二個人身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
不是……
那人下巴輪廓太寬,明顯是斯拉夫人種的面部骨骼結構。
接著進來了第四、第五、第六張擔架。
有人在旁邊扶著輸液架走,有人在後面推著儀器車跟著,儀器車上擺放著可攜式監護儀,屏幕上的波形在跳動,護士一邊走一邊盯著屏幕上的數值。
第六張擔架上的人坐起來了,左手用繃帶吊在胸前,右手裡還攥著一支hk416突擊步槍。
在鳥克籃,這種步槍一般都是特殊行動部門才會採購的裝備。
旁邊一個穿軍官制服的人彎下腰對他說了句什麼,那個人點了點頭,把步槍交給了旁邊另一個士兵。
德米特里數著人數。
第一批五個,第二批四個,第三批三個。
每張擔架床他都盯著看了至少兩秒,尤其注意那些臉部沒有被完全遮擋的傷員。
足足看了好一陣,都沒有任何太大價值的東西。
正當他感到有些失望,猜想著宋和平是否又逃過一劫的時候,他看到了一張令人亢奮的臉!
是東方人面部特徵的臉!
躺在擔架上的人穿的是卡其色的戰術服,但不是對外形侗劇行動隊那種黑色,而是更接於中東地區僱傭兵常見的穿戴服飾。
那名傷者的頭部纏著厚厚的白色紗布,紗布從額頭開始纏繞,繞過頭頂、腦後,一直覆蓋到耳朵上方,兩側的鬢角位置能隱約看到頭髮被血浸透之後乾結成的暗紅色硬塊。
紗布最外層在右側太陽穴上方有一塊明顯的滲血區域,新滲出來的痕跡在白色紗布上格外扎眼。
德米特里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他整個人的呼吸停了大約兩拍。
那張臉。
方額,下頜線條利落,眉毛濃密,鼻樑挺直。
這張臉,在通報上的照片他看過不下五十遍。
是目前格魯烏「最高優先級目標「的宋和平!
是他!
沒錯!
擔架床繼續向前移動,護士推著床進了電梯,兩個士兵也跟著擠了進去,電梯門合攏,樓層指示燈從1跳到了2,然後停了。
德米特里站在原地,心臟在胸腔里撞擊著,他不得不抬手假裝揉了揉鼻子,實際上是用手掌擋住了自己臉上那一瞬間差點失控的表情。
高興,簡直是狂喜。
他幾乎能聽到自己腦子裡有個聲音在喊:他們做到了!安德烈和瓦西里做到了!那個人被炸傷了!腦袋都纏上了紗布,說明傷得不輕,那種厚度和包紮方式,至少是頭皮撕裂或顱骨線性骨折的量級,就算不死,短期內也絕對不可能再回前線了。
他花了幾秒鐘讓自己冷靜下來,然後慢慢地地朝大廳門口移動。
路過候診區的時候他甚至順手抄了一張掛號單,拿在手裡假裝看上面的科室說明,然後推開玻璃門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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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風在臉上颳了一下,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終於笑了起來。
回到馬路對面停著的車裡,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然後花了大概十秒鐘把左側衣襟里那個存儲裝置拆了下來。
那是一塊跟火柴盒大小接近的黑色塑料盒,側邊有一個微型卡槽,他用指甲把裡面的tf卡撥了出來,插進轉接器,再把轉接器連上手機。
畫面從手機的媒體播放器里彈了出來。
他把進度條拖回到大約一分半鐘之前,也就是那個擔架床從坡道頂端進入大廳的那一段。
手指在屏幕上穩住,畫面一幀一幀地往前跳,直到那個擔架床拐彎側傾的瞬間。
他按下了暫停鍵。
然後把畫面中那個面部區域放大。
畫質在放大之後出現了輕微的像素化,但面部特徵依然清晰可辨——
方額,高顴骨,鼻樑,下頜線,所有關鍵點都能匹配上。
德米特里盯著屏幕看了足足三十秒。
他放大,縮小,再放大,對比了記憶里通報照片上的每一個細節。
眉弓的弧度一樣,鼻翼的寬度一樣,人中到上唇的距離一樣。
不會有錯!
是宋和平!
他退出播放器,撥通了加密衛星電話。
聽筒響了兩聲之後接通了。
「呼叫巢穴。「
「巢穴在線,請講。」
還是那個沙啞的嗓音。
「獵隼匯報。我已在維什涅韋醫院完成監視。確認一個重要信息,宋和平已被送入院。頭部重傷,整個頭纏滿繃帶,右側太陽穴上方有明顯滲血。意識不清,被推入電梯時完全沒有反應。跟隨時有兩名武裝護衛。我拍了視頻和截圖。「
聽筒那頭沉默了數秒。
然後上級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你確定?畫面清晰度足夠?「
「足夠。我拍到了他的正臉,我剛才回到車裡反覆放大了比對過,確認是通報上的目標本人,沒有異議。「
「把畫面發過來!趕緊!「
「可以。使用加密郵箱,我現在就傳。拍攝的原始視頻分段,每段大約四分鐘左右,加三張截圖。「
「快!我在這裡等。另外——你本人不要離開醫院周邊。繼續監視,看看他會轉到哪個病房,是否手術,有沒有轉院的跡象。有重要變化隨時報告。記住,不要暴露。「
「明白。「
電話掛斷。
德米特里把手機切換到加密郵箱客戶端,添加附件,然後輸入上級的接收郵箱地址,按下發送鍵。
進度條從零開始緩慢爬行,醫院附近的4g信號不算太強,上傳速度在每秒兩三百kb之間徘徊。
他盯著屏幕上那個藍色進度條,右手食指在方向盤上毫無節奏地敲著,嘴裡忍不住哼起歌來。大概兩分多鐘之後,進度條走到了盡頭。
「已發送「的提示框跳了出來。
德米特里把手機和所有設備收好,重新靠回座椅上。
調了一下後視鏡的角度,讓它能反射到醫院正門那一側的景象,然後身體往下滑了滑,讓自己在座椅里坐得更隱蔽一些。
冷風從車窗縫隙里滲進來,但他沒關嚴,留一條縫能防止車窗起霧,也能讓車外的聲音更清晰地傳進耳朵。
醫院那邊的忙亂還在繼續。
又不少救護車到了,後門拉開的時候德米特里看到裡面推出來一個擔架,上面的人整條左臂被固定板和繃帶包裹著,臉色慘白,嘴唇已經起了干皮。
另一個擔架上的人被蓋著白布從頭蓋到腳。
德米特里數了數,那已經是第三具被白布蓋著推出來的。
他拿起手邊的保溫杯喝了一口水。
時間還早。
要有足夠的耐心繼續等下去。
上級需要他確認宋和平轉入哪個病房、是否需要手術、會不會轉院。
這些信息需要時間才能獲取,他清楚這一點。
今天之內應該能摸清一些情況,如果運氣好的話,說不定能混進住院部。
他想著這些,慢慢調整了一下坐姿,讓自己坐得更舒服一些,畢竟監視可是很熬人的活兒,不過,那雙眼睛始終沒有離開醫院大門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