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選擇


  「老陸,你這張嘴還是這麼能掰!」葉擎蒼突然拍著桌子哈哈大笑。陸明軒則會無奈搖頭:「葉兄,你這莽夫脾氣,幾十年如一日!」

  葉擎蒼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大口,重重放下:「好了老陸,口水都說幹了!咱倆爭破天也沒用!」他轉向陳鋒,目光炯炯,,「陳鋒!路,你自己選!甭管你選哪條道,只要是為國為民,老子都支持!赤羽營的大門,隨時為你敞開!」

  陸明軒也收斂了辯論的鋒芒,恢復了一代文宗的從容氣度,微微頷首:「葉兄所言極是。小友,老夫與葉兄雖道路不同,但為國求才之心無異。何去何從,關乎你一生,也關乎你身邊之人。老夫的承諾,亦永遠有效。望你慎重權衡,不必急於一時。只盼你莫負了這身驚世才學與赤誠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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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書房內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燭火燃燒的噼啪輕響。所有的壓力,都落在了陳鋒肩頭。

  陳鋒深吸一口氣,站起身,對著葉擎蒼和陸明軒深深一揖,語氣誠摯而凝重:「侯爺、陸大人,二位厚愛,陳鋒銘感五內。二位所描繪的前景,皆令人心潮澎湃。然……」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幾分無奈與牽掛:「陳鋒並非孤身一人。家中尚有妻子林氏,她性情溫婉,所求不過安穩度日。我若驟然從軍或遠赴金陵,留她一人於山野,於心何安?再者,村中豆腐產業方興未艾,雖是小利,卻關係著數十戶村民的生計。且此等人生抉擇,關乎未來,陳鋒不敢擅專,需與拙荊細細商議。懇請二位大人,寬限陳鋒一些時日,待我安頓好家中瑣事,與妻子商定後,再行答覆。」

  葉青鸞聞言猛地抬頭看向陳鋒,很是驚訝,隨後低下頭不知在想些什麼

  葉擎蒼雖然性子急,但這番話入情入理,也知道強扭的瓜不甜,尤其涉及家眷。他濃眉一擰,最終重重嘆了口氣:「也罷!有情有義,方為好男兒!老子等你消息!但別讓老子等太久!」

  陸明軒捻須點頭,眼中反而流露出更深的讚賞:「重情義,知責任,不因名利而忘本。陳小友,你很好!老夫等你便是。金陵雖遠,亦隨時歡迎。」

  氣氛緩和下來。

  陳鋒再次行禮:「多謝侯爺、陸大人體諒。若無他事,陳鋒先行告退。」

  見正事暫告段落,陳鋒便識趣地起身告辭。葉青鸞立刻道:「父親,陸叔叔,天色已黑,女兒去送送陳公子。」

  「去吧去吧!」葉擎蒼揮揮手。

  陳鋒立刻會意,拱手道:「有勞葉小姐。」

  葉凡也跳起來:「我也……」

  「你留下!」葉擎蒼一瞪眼,「整天不干正事到處亂吃,看看你都胖成球了!明天早起晨練!」

  葉凡肩膀一垮,只能眼巴巴看著陳鋒在妹妹的陪同下走出書房。門扉輕輕合攏。

  書房內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燭火搖曳。

  葉擎蒼和陸明軒的目光,幾乎同時落在了書案上那兩張墨香猶存的宣紙上。空氣里剛剛沉澱下去的微妙火藥味,又隱隱浮動起來。

  葉擎蒼動作最快,一個箭步衝到書案前,蒲扇般的大手直接就按在了《破陣子》那張紙上,嘴裡還嚷嚷著:「老陸,咱們剛才可說好了,陳鋒親口答應給咱們的!這首《破陣子》,雄渾悲壯,字字泣血,正合我輩軍人心境!放我書房裡,正好時時警醒,不忘武人之志!歸我了!」他說著就要動手捲起來。

  「慢著!」陸明軒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他身形一晃,竟也搶到了書案旁,手指精準地按住了《登高》那張紙的邊緣,同時另一隻手看似無意地搭在了《破陣子》紙角的空白處,阻止了葉擎蒼的動作。

  「葉兄,陳小友是答應贈與,可沒說如何分配。這首《登高》,沉鬱頓挫,氣象萬千,深得杜聖精髓,乃文壇罕見之瑰寶,自當由老夫帶回金陵,傳閱於國子監諸生,以正學風,以揚正氣!」

  葉擎蒼虎目一瞪,手上加了力:「放屁!剛才明明是我先開口要的!兩幅都歸我!你那金陵文縐縐的,放這金戈鐵馬的詞不合適!暴殄天物!」

  「葉兄此言差矣!」陸明軒毫不示弱,手指也暗暗發力,臉上卻是一派風輕雲淡,「《破陣子》固然壯烈,但《登高》之深遠意境,包羅萬象,豈是『文縐縐』三字可以涵蓋?葉兄你書房裡掛滿刀槍劍戟,再掛一幅《登高》,正好中和一下你這滿屋子的殺氣,顯得你葉大將軍也懂點風雅!豈不美哉?《破陣子》嘛,還是讓老夫帶回金陵,置於書齋,讓那些只知風花雪月的後生看看,什麼才是真正的家國情懷,文武之道!」

  「老陸!你少給老子偷換概念!」葉擎蒼急了,嗓門又拔高了幾分,「老子不懂風雅?老子當年在國子監射御書數也是優等!這《破陣子》寫的就是軍伍!就是老子這樣的人!放你書齋?被那些酸丁念歪了怎麼辦?不行!必須放我這!」

  「哦?葉兄既然自詡懂風雅,」陸明軒嘴角勾起一絲揶揄的笑意,「那更該明白《登高》之珍貴。『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這等氣象,豈是尋常刀兵可比?葉兄強留《破陣子》,莫非是怕自己書房裡殺氣太重,鎮不住這《登高》的蒼茫意境?若是如此,老夫倒可以代勞……」

  「放屁!」葉擎蒼氣得鬍子都翹起來了,「老子鎮不住?老子連北蠻王的金帳都敢闖!還鎮不住一張紙?老陸,我看你是存心找茬!是不是看老子得了好詞好字,你眼紅?」

  「眼紅?」陸明軒捻須輕笑,眼神里卻帶著點「你奈我何」的狡黠,「老夫是怕明珠暗投。葉兄,你摸摸良心說,這手獨一無二的『瘦金體』,配上《登高》的磅礴文字,放在你滿是兵刃殺氣的書房裡,它搭嗎?它不委屈嗎?放老夫的書齋,才叫相得益彰!至於《破陣子》,老夫也甚是喜愛,並非不能割捨,只是……」

  「只是什麼?」葉擎蒼警惕地問。

  「只是……葉兄總得給老夫點補償吧?」陸明軒終於露出了點狐狸尾巴,手指在《破陣子》的紙角上輕輕點了點,「比如,這《破陣子》的原稿歸你,但老夫需得一份最精良的拓本,如何?要最好的紙,最好的墨,最好的拓工!不能有半點失真!」

  「拓本?」葉擎蒼一愣,隨即明白過來,又好氣又好笑,「好你個陸狐狸!繞了半天在這等著老子!想白嫖老子的拓本?門都沒有!要拓你自己找人拓去!兩幅都得歸我!」

  「葉兄,你這就不講道理了。」陸明軒嘆了口氣,做出痛心疾首狀,「你我至交,難道連這點情分都沒有?老夫退一步,只要《登高》原稿和《破陣子》的拓本,這總行了吧?《破陣子》歸你,原稿!」

  角落裡的葉凡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小聲嘀咕:「爹,陸伯伯,您二位這……跟菜市場搶大白菜似的,有失身份啊……」話沒說完,就被葉擎蒼一個眼刀瞪了回去。

  葉擎蒼看看死死按住《破陣子》不放的陸明軒,又看看書案上墨光湛然的《登高》,再看看陸明軒那副「我吃定你了」的表情,心裡飛快盤算:這老狐狸咬死了《登高》,硬搶估計不行,真要動起手來撕壞了更心疼。他確實更想要《破陣子》,這首詞對他意義非凡。

  「罷了罷了!」葉擎蒼猛地抽回按在《破陣子》上的手,一臉「老子虧大了」的表情,指著陸明軒的鼻子,「老陸!算你狠!《登高》歸你!但這《破陣子》原稿是老子一個人的了!還有,拓本沒有!想都別想!你自己找人拓去!不過……」他話鋒一轉,帶著點得意,「拓出來的字,能有陳鋒親手寫的這股子精氣神?能有這瘦金體的筋骨?做夢吧你!」

  陸明軒見目的達到,立刻鬆開了按住《破陣子》的手,動作麻利地將《登高》小心翼翼地捲起,臉上露出心滿意足的笑容,仿佛剛得了件稀世珍寶。「葉兄大氣!老夫就卻之不恭了。」他一邊說,一邊將卷好的宣紙仔細收入袖中,動作輕柔得像對待陳鋒的白嫩豆腐。

  葉擎蒼則一把將《破陣子》的原稿抓在手裡,像是怕陸明軒反悔似的,迅速卷好塞進自己懷裡,還用力拍了拍胸口,確認它不會掉出來,這才沒好氣地哼了一聲:「哼!便宜你這老狐狸了!拓本的事,門兒都沒有!」

  陸明軒也不惱,只是笑眯眯地捋著鬍鬚,一副「我懂你」的表情。角落裡,葉凡看著父親那副肉疼又強撐的模樣,想笑又不敢笑,肩膀一聳一聳的。

  葉擎蒼瞪了兒子一眼,轉頭對陸明軒道:「行了行了,東西分完了,趕緊滾蛋!老子看著你這張占了便宜的臉就煩!」

  陸明軒哈哈大笑,也不計較,拱手道:「夜深了,老夫也告退了。葉兄,靜候佳音。」他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葉擎蒼懷裡的位置,這才施施然離去。

  葉擎蒼這才長長舒了口氣,仿佛打了一場大仗。他小心地從懷裡抽出那捲《破陣子》,在燈下又展開細看,手指撫過那瘦硬通神的字跡,臉上露出沉醉和激賞的神情,喃喃道:「好字!好詞!真他娘的好!掛在老子書房正中,天天看!」之前的肉疼似乎一掃而空。

  「爹……」葉凡湊過來,也想看。

  「去去去!」葉擎蒼像護崽的猛虎,立刻把紙卷攏,「毛手毛腳的,弄壞了老子扒你的皮!滾去睡覺!明天校場再加練一個時辰!」

  葉凡的臉瞬間垮了下來,蔫頭耷腦地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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