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同行
夜色已深,冀州城籠罩在一片寂靜之中。白日裡的喧囂散盡,只餘下打更人單調悠長的梆子聲在空闊的街道上迴蕩。月光清冷,將青石板路照得發亮,兩側店鋪的黑影幢幢,更添幾分幽深。
葉青鸞和陳鋒一前一後走在長街上。兩名侯府的精銳親兵沉默地跟在數步之外,警惕地留意著四周。
葉青鸞依舊穿著宴席時那身利落的白色錦袍,玉帶束腰,青絲用一根簡單的玉簪挽住,在月色下更顯身姿挺拔,清雅如竹。她沒有騎馬,只是牽著她的坐騎,與陳鋒並肩而行。
她似乎刻意放慢了腳步,側過頭看向陳鋒,月光勾勒出她秀美的側顏,聲音比夜風還輕:「陳公子,方才在書房……父親與陸叔叔,嗯,他們平時並不是那個樣子的。看得出來他們對你寄予厚望。」
陳鋒點點頭,夜風吹拂著他的衣襟:「葉帥與陸大人的厚愛,陳鋒受之有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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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妄自菲薄。」葉青鸞堅定地說,「你的詩,你的詞,你的字,還有你今日在宴席上說的話……都證明了你的不凡。父親從不輕易誇人,更不會為一個隊正之職如此費心爭搶。陸叔叔亦是如此。」
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父親性子急,但愛才如命,他許你親兵隊正,看似職位不高,實則……那是他心腹中的心腹,赤羽營亦是葉家軍的精銳,非親信不能勝任。陸叔叔……他門生遍天下,能得他一句『傾力栽培』的承諾,金陵城中不知多少士子要擠破頭。無論你選擇哪條路,都將是前途無量。」
陳鋒沉默著。葉青鸞的話,讓他更深刻地感受到那兩份器重的分量。
「只是……」葉青鸞的聲音低了些,目光投向遠處幽深的街巷,「無論文途還是武路,都非坦途。父親戰場搏殺,九死一生;陸叔叔朝堂沉浮,亦是步步驚心。陳公子家有賢妻,還需……慎重權衡。」她說這話時,語氣平靜,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陳鋒心頭微動,看了她一眼:「多謝葉小姐提醒,陳鋒省得。」
兩人又沉默地走了一段,葉青鸞幾次想開口詢問他是否真的已經成親,但最終還是輕輕搖頭作罷。
轉過一個街角,西市的輪廓在望,空氣中隱約飄來牲畜和草料混合的市井氣息。老李客棧那盞熟悉的、有些昏暗的燈籠,在街尾搖晃著。
「對了,」葉青鸞像是想起了什麼,語氣輕鬆了些,「你那豆腐……確實美味。母親嘗了,也讚不絕口,說清爽可口,在油膩宴席後最是熨帖。府里採買管事或許會去找你談。」她嘴角勾起一絲淺淺的笑意,「這倒是個安穩營生。」
陳鋒也笑了:「承蒙夫人和小姐喜愛。小本買賣,餬口而已。」
「餬口?」葉青鸞微微搖頭,「陳公子過謙了。能將尋常豆子化腐朽為神奇,做出如此美味,又豈是尋常?這『餬口』的本事,恐怕也藏著大學問呢。」
說話間,已到了老李客棧門口。客棧門虛掩著,裡面透出昏黃的燈光。
陳鋒停下腳步,對著葉青鸞鄭重抱拳:「多謝葉小姐相送,更深露重,小姐請回吧。」
葉青鸞點點頭,目光在客棧門口掃了一圈,又看了看寂靜的長街:「陳公子早些安歇。另外,小心崔家。」
陳鋒站在客棧門口,目送她遠去,直到那一點白色徹底融入夜色。
他深吸一口氣,推開了客棧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
晨曦微露,冀州城的喧囂尚未完全甦醒,街道上行人稀疏。老李客棧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被推開,陳鋒背著個簡單的包袱走了出來,去馬廄里牽出自己的毛驢。
剛走到街道上,一個清亮的聲音就響了起來:「陳公子,早啊。」
陳鋒循聲望去,只見客棧斜對面,葉青鸞正牽著一匹通體烏黑、神駿異常的高頭大馬。
她今日換了一身天青色的窄袖勁裝,長發依舊用那根簡單的玉簪束在腦後,腰間懸著長劍,整個人顯得乾淨利落,英氣勃勃。
「葉小姐?」陳鋒有些意外,「你這是……」
「巧了,」葉青鸞拍了拍黑馬的脖子,那馬打了個響鼻,親昵地蹭了蹭她的手,「我今日也要回武邑那邊的軍營。雖然不算完全同路,但前半程總歸是順道的。」她目光掃過陳鋒手裡的毛驢,嘴角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陳公子這坐騎……倒是別致。」
陳鋒低頭看了看自家的毛驢,坦然道:「毛驢能拉磨能駝貨,還能駝人,比馬還便宜得多!對我來說它可比馬好用多了。」
「是這個理。」葉青鸞點點頭,翻身上馬,動作乾淨利落,烏黑駿馬與她挺拔的身姿相得益彰,「那便同行一程?路上也好說說話。」
「固所願也。」陳鋒也騎上毛驢,小毛驢不緊不慢地邁開了步子。黑馬似乎有些不屑地打了個響鼻,但在葉青鸞的約束下,也只得耐著性子放慢了步伐。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冀州城門,踏上了通往武邑方向的官道。官道還算平整,但越往前走,兩側的山勢便漸漸收攏,林木也變得茂密起來。陽光被高大的樹冠切割成碎金,灑在路面上,四周蟲鳴鳥叫,顯得格外幽靜。
「昨夜父親和陸叔叔……」葉青鸞的聲音打破了沉默,她沒回頭,聲音順著風飄過來,「陳公子,可想好了?」
陳鋒望著前方蜿蜒的山路:「侯爺和陸大人的拳拳盛意,陳鋒明白。只是……家中有妻,總不能一走了之。總得安頓好,商量妥帖。」
葉青鸞握著韁繩的手緊了緊,沉默了片刻才道:「陳公子是重情之人。」她頓了頓,似乎想說什麼,最終還是轉了話題,「對了,你昨日說的豆腐……府里採買管事今日應該會去清河村找你,價錢方面,侯府不會虧待鄉親。」
「多謝葉小姐關照。」陳鋒道謝,心裡盤算著村里那點豆子產量夠不夠供應侯府的需求。
就在這時,一陣山風吹過,路旁密林枝葉嘩嘩作響。幾隻原本在樹梢聒噪的鳥,像是被什麼東西驚擾,「呱呱」怪叫著撲稜稜飛起,倉皇地竄向高空。
葉青鸞眉頭瞬間蹙起,勒住馬韁,右手下意識地按在了腰間的劍柄上,眼神銳利地掃向烏鴉驚飛的方向。陳鋒也眯起了眼睛,毛驢似乎也察覺到了不安,停住了腳步,耳朵警惕地轉動著。
太安靜了。除了風聲和樹葉的摩挲,剛才的蟲鳴鳥叫都消失了。
「小心!」葉青鸞低喝一聲,話音未落!
「嗖!嗖!嗖!」
數道勁風撕裂空氣,七八支粗糙的羽箭從兩側的樹叢中激射而出,目標直指陳鋒和葉青鸞!
葉青鸞反應極快,身體猛地伏低,幾乎貼在馬背上,同時長劍「嗆啷」出鞘,手腕一抖,一道寒光精準地磕飛了射向她面門的弩矢!箭簇擦著她的髮髻飛過,帶起幾縷斷髮。
陳鋒的動作更是快得近乎本能!他沒有武器,在箭矢破空聲響起的同時,整個人已迅速從毛驢背上翻滾而下!
一支箭「噗」地一聲,狠狠釘在了地上,箭尾兀自顫動!那毛驢嚇得「昂」一聲嘶鳴,驚慌失措地往路邊灌木叢里鑽。
「哈哈哈!姓陳的!老子等你好多天了,還以為你不回去了!」
伴隨著一陣沙啞癲狂的狂笑,十幾條身影從密林里呼啦啦地鑽了出來,瞬間堵死了前後道路。為首一人,身材粗壯,滿臉橫肉,一道猙獰的刀疤從額頭斜劈至嘴角,正是王大疤瘌!他空蕩蕩的左袖用布條胡亂纏在腰間,右手握著一把厚背鬼頭刀,眼神里充滿了怨毒和瘋狂,死死盯著陳鋒,仿佛要生啖其肉!
他身邊簇擁著十幾個漢子,個個眼神兇悍,手持鋼刀、短斧,站位隱隱形成合圍之勢,顯然不是烏合之眾。
「陳鋒!你這狗雜種!斷老子一條胳膊,害老子成了廢人!今天老子要你十倍償還!」王大疤瘌用刀指著陳鋒,唾沫橫飛,隨即那淫邪的目光又落在葉青鸞身上,嘿嘿怪笑,「沒想到還有意外收穫!小娘皮,長得真他娘的水靈!跟這泥腿子可惜了!嘖嘖,比林月顏那賤貨還夠味兒!給老子抓活的!老子要當著你的面,好好享用享用!哈哈哈!」
污言穢語入耳,葉青鸞俏臉含煞,眼神冰冷得如同萬載寒冰,握劍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但她沒有立刻發作,只是冷冷地吐出兩個字:「找死!」
「上!」王大疤瘌也懶得再廢話,鬼頭刀猛地向前一揮!
前後左右的悍匪同時發出野獸般的嚎叫,揮舞著兵刃猛撲上來!刀光斧影,瞬間將兩人籠罩!
陳鋒眼中寒光一閃,不退反進!面對一個持斧劈來的悍匪,他身體猛地一矮,如同靈蛇般貼地滑進對方懷中!那悍匪的斧子帶著惡風從他頭頂掠過,砍了個空!而陳鋒的右手已經閃電般探出,兩根手指如鐵鉗般精準地扣住了對方握斧的手腕脈門,猛地一扭!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裂聲響起!
「啊——!」悍匪的慘叫聲剛出口,陳鋒的左肘已經如同攻城錘般狠狠撞在他的肋下!又是幾聲骨頭斷裂的悶響!那悍匪眼珠暴突,口中噴著血沫和內臟碎塊,龐大的身軀像個破麻袋般倒飛出去,撞倒了後面衝來的兩人。
陳鋒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行雲流水!他奪過那悍匪脫手的短斧,看也不看,反手向後猛擲!短斧打著旋兒,帶著悽厲的破空聲,將一個正準備偷襲葉青鸞側翼的匪徒釘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