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老丈人的兵書
清河村上空飄著幾縷懶洋洋的炊煙,空氣里瀰漫著柴火和飯菜的味道,一派午間的寧靜。
陳鋒牽著毛驢剛拐進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樹的陰影里,就被一聲尖利又帶著明顯關切的喊叫驚得一哆嗦。
「哎喲我的老天爺!鋒哥兒!你…你這是咋了?!」
住在村口第一家的喬大娘正端著個簸箕在門口簸豆子,一眼瞅見陳鋒半邊袖子洇開的暗紅血漬,還有衣襟上蹭的塵土污跡,手裡的簸箕「啪嗒」一聲掉地上,豆子滾了一地。她像被踩了尾巴的貓,幾步就躥了過來,眼瞪得溜圓,薄嘴唇哆嗦著,圍著陳鋒直打轉。
「哪傷著了?啊?流這麼多血!天殺的,哪個癟犢子乾的?!」喬大娘是真急了,聲音都劈了叉,伸手就想扒拉陳鋒的胳膊查看。
「喬大娘,沒事,皮外傷。」陳鋒側身避開她的手,語氣儘量平穩,「路上遇到點麻煩,解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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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叫沒事?!」喬大娘聲音拔得更高,指著那血漬,「你看看這!臉都白煞煞的!快,快進屋,大娘給你找點草藥敷敷!」
「真不用,大娘。」陳鋒按住她急吼吼的手,正色道,「麻煩您個事,午飯過後,招呼下左鄰右舍,都到老村長家院子集合,我有要緊事跟大夥說。」
「啊?去老村長家?」喬大娘一愣,看陳鋒神色凝重不似玩笑,也意識到事情可能不小,忙不迭點頭,「成!成!我這就去喊人!鋒哥兒你…你真沒事啊?月顏丫頭看見可不得心疼死!」
「真沒事,您快去吧。」陳鋒牽起毛驢,繼續往村里走。
路上又碰見幾個端著碗在門口吃飯的村民,孫鐵匠的兒子孫勝正蹲在自家鐵匠鋪門口啃餅子,一見陳鋒這模樣,手裡的餅子差點掉地上。「鋒哥?你……你這是咋了?跟人干架了?」孫勝蹭地站起來。
「遇著點麻煩,」陳鋒腳步沒停,「勝子,跟你爹說一聲,晌午後老村長家。」
「哦…哦!」孫勝愣愣地點頭。
路上又遇到幾個端著飯碗在門口納涼的村民,看到陳鋒的模樣,無不驚呼關切。陳鋒一一應付過去,都只說是小麻煩,重點都落在「午飯過後,老村長家集合」這句話上。村民們看他雖然掛了彩,但神情沉穩,走路帶風,倒也沒太慌亂,只是議論聲嗡嗡地在小村里蔓延開來。
推開自家那扇吱呀作響的院門,一股熟悉的豆香和飯菜香立刻包裹上來。
「夫君!你回來啦!」
林月顏繫著乾淨的粗布圍裙,正從灶房端著一碟剛拌好的鹹菜出來,清秀的臉上滿是見到歸人的喜悅。但這笑容在看到陳鋒半邊染血的衣袖時,瞬間凝固了。
「哐當!」手裡的碟子掉在地上,摔成幾瓣,鹹菜撒了一地。
林月顏的臉「唰」地一下變得慘白,嘴唇哆嗦著,幾步就沖了過來,冰涼的手指顫抖著想去碰陳鋒的胳膊,卻又不敢落下,聲音帶著哭腔:「夫君!你……你這是怎麼了?傷……傷到哪了?重不重?」那雙總是溫溫柔柔的眼睛裡,此刻滿是擔憂,水汽迅速瀰漫上來。
「沒事,月顏,別怕。」陳鋒用沒受傷的右手輕輕攬住她的肩膀,感覺她在微微發抖,「我沒事,真的,路上遇著幾個毛賊,已經打發了。就是被刀劃了一下,皮外傷,看著嚇人而已。」他試圖扯出一個輕鬆的笑。
「毛賊?那麼多血……怎麼會是皮外傷……」林月顏根本不信,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強忍著沒掉下來。她一改往日的柔弱,頗為強硬地拉著陳鋒就往屋裡走,「快進屋!我給你看看!得重新包紮!」
屋裡光線有些暗。林月顏小心翼翼地解開陳鋒臂上那染血的、胡亂纏著的布條。當看到那道皮肉翻卷、深可見骨的刀口時,她倒吸一口冷氣,眼淚終於忍不住,大顆大顆地砸了下來,落在陳鋒的手臂上。
「還說沒事……這……這得多疼啊……」她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手卻異常穩。她飛快地打來清水,用乾淨的布巾沾濕了,一點一點,極其輕柔地擦拭傷口周圍凝結的血污和塵土,生怕弄疼了他。那專注又心疼的模樣,仿佛在擦拭世上最珍貴的瓷器。
「奴家……奴家沒用……」她一邊擦拭,一邊低低地啜泣,自責無比,「不能替夫君分憂,還總是讓夫君擔心……」
陳鋒看著她低垂的眉眼,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鼻尖紅紅的,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他伸出右手,用指腹輕輕擦去她臉頰上的淚痕,聲音是自己都未察覺的柔和:「真不疼。別哭了,看著你哭,我這心裡才難受。」
林月顏吸了吸鼻子,沒抬頭,只是手上的動作更輕了。她找出乾淨的細白布和上次沒用完的金瘡藥粉,仔細地灑在傷口上,再一層層細細地裹好,最後打了個結實又不會太緊的結。
「是什麼毛賊?光天化日的……怎麼敢……」她一邊包紮,一邊後怕地問。
「是黑風寨的人。」陳鋒的聲音沉了下來,「王大疤瘌帶的路。」
林月顏的手猛地一抖,驚恐地抬頭:「黑風寨?!」這個名字在附近幾個村子就是凶神惡煞的代名詞。
「沖我來的。」陳鋒眼神冰冷,「不過,王大疤瘌被我廢了,活不了幾天。但他臨死前放了狠話,黑風寨的大當家鄭猛,會血洗清河村報復。」
林月顏臉色更白,身體晃了晃,幾乎站立不穩。血洗村子……這可怕的陰影瞬間籠罩了她。她強撐著,拿起那個小瓷瓶,將褐色的藥粉細細地、均勻地灑在陳鋒的傷口上,藥粉的刺激讓陳鋒肌肉微微繃緊。
「夫君……」林月顏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決斷,她飛快地包紮好傷口,打好結,然後轉身走到牆角那個陳舊的木箱子前,蹲下身,在裡面翻找起來。
陳鋒看著她纖細的背影,心裡盤算著如何組織村民防禦,以及……或許自己離開村子,能引開黑風寨的注意力?
很快,林月顏捧著一個用油布仔細包裹的小冊子走了回來。油布已經發黃髮脆,顯然有些年頭了。
「夫君,」她將冊子小心翼翼地放在陳鋒沒受傷的右手裡,眼神帶著一種複雜的追憶和希冀,「這是……這是奴家父親留下的遺物。他生前……除了教奴家讀書識字,也時常看一些……一些雜書。這裡面有些……有些關於守御村寨、防備匪患的零散筆記和圖畫,是他年輕時……或許是聽來的,或許是瞎琢磨的。奴家不懂這些,但……或許……或許對夫君能有點用?」
陳鋒有些意外。林月顏的父親林先生,村里人都知道是個溫和的教書先生,通四書五經,沒想到還對這個感興趣?他接過冊子,入手沉甸甸的。
解開油布,露出一本線裝的、紙張泛黃且邊緣破損嚴重的冊子。封面沒有字。翻開內頁,字跡清雋有力,但內容卻並非經史子集,而是些地形草圖、簡易工事構造、如何利用地形設置陷阱、哨位安排等等。
雖然不成系統,筆記也顯得零散跳躍,有些地方字跡被水漬暈開,有些頁角還有蟲蛀的小洞,但其中一些思路,卻透著一股子實用和……不合時宜的敏銳。
比如一張草圖旁批註的小字:「村口高坡,若置一瞭台,輔以銅鑼,匪至則鳴,可爭片刻之機。」這思路很基礎。
但另一頁,一幅畫著村寨被圍攻的簡圖旁,卻有幾行潦草的批註,讓陳鋒眼神微凝:「……守寨之要,非徒高牆深壕。當以『餌』誘敵深入,分其兵勢,於要害處設伏,斷其首尾,方可聚而殲之。切忌困守一隅,坐以待斃。」這隱約有點「圍點打援」和「梯次防禦」的戰術雛形了。
再往後翻,還有關於利用村中巷道狹窄特點進行巷戰阻擊的設想,以及如何組織青壯輪班警戒、老弱婦孺避險的條陳。雖然都只是片段式的想法,缺乏具體執行細節,但那份著眼於「主動」、「利用環境」、「組織力量」的思路,絕非一個普通山村教書匠能憑空想出來的,更像是……有過一些實踐或深入觀察後的心得?
陳鋒心中疑竇頓生。林先生……真的只是個普通的教書先生嗎?他抬頭看向林月顏,她正緊張地看著自己,清澈的眸子裡滿是期待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
「月顏,這筆記……很有用!」陳鋒壓下心頭的疑惑,露出一個肯定的笑容,「令尊見識不凡,這些想法,給了我很大啟發。」
林月顏聞言,緊繃的小臉瞬間綻放出如釋重負的光彩,仿佛自己終於為夫君做了點什麼,眼睛亮晶晶的:「真的嗎?那太好了!」隨即又黯淡下來,憂心忡忡,「可是夫君,黑風寨人多勢眾……」
「放心。」陳鋒合上冊子,眼神銳利如刀,「有了這個,再加上我們村的地形人手,未必不能讓他們有來無回!」他心中快速盤算著如何將這些零散的思路與現代的防禦理念結合,構建一套適合清河村的防禦體系。不敢說真的讓他有來無回,但至少得保護住村民們。
但同時,另一個念頭也愈發清晰:王大疤瘌是衝著自己來的。鄭猛要報復的首要目標,也必然是自己。如果自己離開村子……黑風寨的注意力會不會被引開?村民們是不是就能安全了?
這個想法像根刺,扎在他心頭。他看著眼前為自己擔憂落淚、又竭力想幫上忙的妻子,看著這雖然簡陋卻充滿了生活氣息的小院,再想到村里那些樸實的鄉親……這念頭不斷在他腦海里縈繞。
他需要好好想想。
「先吃飯吧。」陳鋒站起身,仿佛要將那沉重的念頭暫時拋開,對林月顏道,「吃完飯,還得去老村長家,跟大夥仔細說說。」
林月顏用力點頭,趕緊去收拾地上的碎碟子和鹹菜,又重新去灶房忙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