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悲慘世界 3
他找到了軍中幾個過命的、同樣出身貧寒、飽受欺壓的袍澤兄弟——都是同為校尉或隊正的精銳老兵,也是他一手帶出來的心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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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們,」鄭猛的眼神掃過眾人的面孔,聲音低沉卻帶著一股令人心悸的決絕,「我鄭猛,對不住大家!我本想帶著兄弟們搏個前程……可如今……我的家沒了!我的前程……也被那些畜生親手打碎了!」他將父親慘死、小妹被辱自盡的滔天血仇,以及江離那令人髮指的言語,一字一句,血淋淋地撕開在兄弟們面前。
營帳內死一般的寂靜,只餘下粗重的呼吸聲和壓抑的怒火。
「大哥!」一個魁梧的光頭猛地一拳砸在地上,雙目赤紅,「什麼前程!去他娘的前程!兄弟們的命,都是大哥你從死人堆里拉回來的!你的仇,就是兄弟們的仇!你說怎麼幹?!」
「對!殺了江離那個畜生!」
「算我一個!大哥,我們跟你干!」
鄭猛看著這群願意為自己赴湯蹈火的兄弟,心中既感動又沉重:「兄弟們!這仇,是我鄭猛的私仇!那江離是江煦的親侄兒,殺他必定是死路一條!你們……不必跟著我趟這渾水!我只求你們幫我打探清楚那畜生的行蹤,我一人去便好!事成之後,你們就說毫不知情,把罪責都推到我一人頭上!」
「大哥!你這是什麼話?!」一個滿臉絡腮鬍的漢子猛地站起來,激動地低吼,「我們是兄弟!同生共死的兄弟!你的事就是我們的事!那姓江的畜生該死!我們幫你宰了他!」
「對!大哥!不能讓你一個人扛!」
「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大哥你說怎麼幹,我們就怎麼幹!」
「好兄弟……」鄭猛虎目含淚,「我鄭猛何德何能……」
……
復仇的機會很快便到來了。
幾天後的一個夜晚,輪到鄭猛和他手下兄弟值守營中糧草區域。夜空中無星無月,一片漆黑。
「是時候了!」鄭猛眼中寒光一閃。
按照計劃,他手下幾個機靈的兄弟悄悄潛到糧草堆附近,用火油點燃了幾處不易被立刻發現的角落。火勢很快蔓延開來!
「走水了!糧草走水了!」悽厲的呼喊聲瞬間劃破軍營的寧靜。
整個營地瞬間炸開了鍋!士兵們驚慌失措地從營帳里跑出來,軍官們聲嘶力竭地呼喝著救火,場面一片混亂!
混亂,正是最好的掩護!
鄭猛和幾個身手最好的兄弟,早已換上深色夜行衣,臉上蒙著黑布,如同鬼魅般潛行。他們的目標很明確——江離的營帳!他們早已摸清,江離今夜就在營中,而且負責營防的軍官,正是馬虎的親信,此刻已被大火搞得焦頭爛額!
混亂之中,鄭猛幾人輕易地摸到了江離的營帳外。帳內還亮著燈,隱隱傳來女子的哭泣聲和江離不耐煩的呵斥。
鄭猛眼中殺意爆涌!他猛地掀開帳簾,如同猛虎般撲了進去!
「誰?!」帳內的江離衣衫不整,正摟著一個哭哭啼啼的侍女。看到幾個蒙面黑衣人闖進來,他嚇得魂飛魄散,一把推開侍女,伸手就去抓掛在床頭的佩劍。
「江離!納命來!」鄭猛怒吼一聲,如同來自九幽的索命之音!他根本不給江離任何機會,手中鋼刀帶著積壓了太久的仇恨與力量,化作一道匹練般的寒光,直劈江離的腦袋!
寒光閃過!
江離甚至沒來得及拔出佩劍,臉上的驚愕和來不及轉換的恐懼瞬間凝固!他只看到一個蒙面人眼中那刻骨的仇恨,仿佛要將他燒成灰燼!
「噗——!」血光沖天而起!一顆帶著難以置信表情的頭顱高高飛起,無頭的屍體沉重地砸在地上,抽搐了幾下,便沒了聲息。
那名侍女嚇得魂飛魄散,剛要尖叫,鄭猛身後的光頭一個箭步上前,一掌切在她頸側,侍女軟軟地暈倒在地。
「走!」鄭猛看都沒看地上的屍體一眼,低喝一聲,幾人如同來時一般,迅速沒入混亂的營區陰影之中,趁著混亂翻出營牆,消失在夜色里。
……
軍營的大火被撲滅了。江離慘死帳中的消息如同驚雷,瞬間震動了整個涼州軍!尤其是都指揮使江煦,得知侄兒被殺,當場暴怒,立刻封鎖軍營,嚴令徹查!
然而,鄭猛幾人早已逃出軍營。
「大哥!我們逃出來了!」一個兄弟喘著粗氣,臉上帶著復仇後的興奮。
鄭猛停下腳步,回頭望著遠處燈火通明的軍營,眼中沒有絲毫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空洞和更深的恨意。
「不夠!」他冰冷的聲音讓周圍的兄弟都打了個寒顫,「殺他一個,不夠!他讓我家破人亡,我要……江家滿門陪葬!」
「大哥!我們聽你的!」沒有猶豫,幾個兄弟眼神堅定。
當夜,幾道黑影如同索命的惡鬼,出現在了涼州城內江府的圍牆外。此時已是後半夜。城中的喧囂早已沉寂,唯有江府門樓上掛著的燈籠,在深沉的夜色中散發出昏黃而詭異的光。
「什麼人?!」守門的家丁被這群渾身散發著濃烈血腥氣和殺氣的黑衣人嚇破了膽,聲音都在發顫。
回答他的,是一道撕裂夜色的刀光!
戰鬥幾乎是一面倒的屠殺。鄭猛如同瘋虎,手中鋼刀每一次揮舞都帶走一條生命。
那些平日裡只會欺男霸女、作威作福的家丁護院,在這些真正的殺神面前,脆弱得如同土雞瓦狗!驚恐的尖叫、絕望的哭嚎、兵刃入肉的悶響、垂死的呻吟……在江府奢華的宅院裡交織成一片地獄的交響曲。
他踹開了一扇精雕細琢的紫檀木房門。
房內的裝飾極其奢華。江澤——江離的父親,是個縣太爺,正穿著寢衣,在一群瑟瑟發抖的姬妾護衛下,臉色煞白地站在屏風後,手中握著一柄裝飾華麗的佩劍,卻抖得如同風中的落葉。
當看清領頭闖入者那雙冰冷死寂、燃燒著血色復仇火焰的眼睛時,江澤如遭雷擊:「是……是你?!鄭猛?!你……你……」他指著鄭猛,驚恐得說不出完整的話,也明白了眼前這尊殺神為何而來!
「江大人,」鄭猛的聲音嘶啞平靜,卻如同冰錐刺骨,「別來無恙?」
「放……放肆!鄭猛!你膽敢謀害朝廷命官,擅闖本官府邸!誅你九族!」江澤色厲內荏地咆哮,試圖用官威壓人。
「九族?」鄭猛發出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笑,「我的九族……不正是被你江家……親手屠盡的嗎?!」
話音未落,他動了!
身影如鬼魅般欺近!江澤驚恐地揮劍格擋,那花架子般的劍術在鄭猛面前如同兒戲!
鏘!
江澤的佩劍被一刀磕飛!
冰冷的刀鋒,帶著一股無可阻擋的決絕力量,瞬間刺入了江澤那顆骯髒的心臟!
噗!
鮮血從華麗的寢衣背後噴薄而出!
江澤難以置信地低頭看著胸口透出的刀尖,又猛地抬頭看向鄭猛那雙冰冷死寂的眼睛,嘴唇翕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湧出大口大口的鮮血,身體軟軟地癱倒下去。
鄭猛猛地抽刀!任由江煦的屍體如同破麻袋般砸在地上。他看也沒看,目光掃過那群癱倒在地、篩糠般發抖的姬妾和嚇傻了的護衛,冰冷的眼神沒有絲毫波動。
「殺!一個不留!」他的聲音如同來自九幽地獄,下達了最後的屠殺令。
慘叫聲再次響起,更加悽厲絕望。火光,開始在江府內宅蔓延。
燒殺聲持續了不知多久。
鄭猛渾身浴血,仿佛從血池中撈出來一般。他殺紅了眼,一路從前院殺到後宅,手中鋼刀卷了刃,就再搶一把!他要徹底殺絕江家!為爹!為妹妹小娟!
一個穿著綾羅綢緞、大約七八歲的小男孩,緊緊抱著一個更小的、約莫五六歲的小女孩,蜷縮在一個翻倒的巨大花盆後面。兩個孩子臉上都糊滿了淚水、灰塵和黑灰,驚恐地睜大了眼睛,死死地盯著渾身散發著恐怖氣息的鄭猛。
那小男孩雖然嚇得渾身發抖,卻下意識地將妹妹護在身後,小小的身體緊繃著,如同受驚的小獸。
鄭猛的目光落在那雙驚恐卻清澈的、屬於孩子的眼睛裡。
一瞬間,時間仿佛凝固了。
那清澈的、純粹的、充滿恐懼的童稚眼神,像一道微弱的光,刺破了他眼中那片被仇恨和殺戮浸染得如同墨汁般的死寂。
小妹小娟……小時候,也是用這樣依賴的眼神望著他,奶聲奶氣地叫他「大哥」……
一股難以言喻的劇痛,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臟!握刀的手,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一股強烈的噁心感湧上喉嚨。鄭猛踉蹌著後退了一步,手中的鋼刀「噹啷」一聲掉在地上。他環顧四周,火光映照下,江府內屍橫遍地,血流成河。
身後,光頭提著滴血的刀走了過來,順著鄭猛的目光看到了角落裡的兩個孩子,眼中凶光一閃,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大哥?這兩個……」
他作勢就要上前。
「住手!」
鄭猛猛地低喝一聲,聲音沙啞得厲害。
光頭愕然停住腳步,不解地看向鄭猛。
鄭猛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濃郁的血腥味讓他胃裡一陣翻騰。他閉上眼,再睜開時,眼中那絲微弱的波動已消失不見,只剩下更深的疲憊和一片荒蕪的死寂。
他緩緩抬起手,阻止了光頭的動作。
然後,他轉過身,再沒有看那兩個驚恐的孩子一眼,聲音冰冷地命令道:
「夠了。走。」
大火在江府各處熊熊燃起,映紅了涼州的半邊夜空。曾經顯赫一時的江氏府邸,在火光與血腥中化為一片焦土。兩百五十餘口,除了正在軍營的江煦和那幾個被刻意放過的婦孺,灰飛煙滅。
鄭猛帶著三十幾個兄弟,如同來時一樣,沉默地、決絕地,消失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之中。
涼州的追捕如同天羅地網,卻再也網不住這群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只余滿腔憤恨的孤魂野鬼。幾經輾轉,他們在遠離涼州、靠近冀州太行山脈支脈的黑風嶺,尋到了這處易守難攻的斷崖險地,落草為寇。
鄭猛望著險峻的山勢,眼中死水般的沉寂。他用力抹去臉上濺上的、早已凝固的暗沉血塊。
「從今往後,再無西涼軍校尉鄭猛。」
「只有黑風寨……」
「大當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