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情有可原?


  鄭猛那嘶啞的聲音在簡陋的堂屋裡迴蕩,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血痂里摳出來的,帶著鐵鏽般的腥氣。當他終於吐出最後一個字,癱軟在地時,屋內仿佛連空氣都凝滯了

  陳鋒眉峰緊鎖,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茶杯的邊緣,指節微微發白。他出身現代,見慣了人性的複雜與灰暗,可鄭猛的遭遇,仍讓他心頭沉甸甸的。

  葉青鸞早已側過臉去,眼眶通紅,貝齒緊緊咬著下唇,強忍著不讓淚水滑落。她自幼生在侯府,錦衣玉食,從未經歷這般殘酷的世道、這般絕望的人生。她無法想像,一個人要經歷怎樣的苦難,才能從一個熱血報國的青年,變成如今這副模樣。

  唯有葉擎蒼,依舊風輕雲淡,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

  過了許久,葉擎蒼才輕輕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木桌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打破了凝滯的空氣。

  「小子,」葉擎蒼的目光落在陳鋒身上,「該聽的,你都聽到了。現在,說說看吧,這人,你打算如何處置?」

  這話一出,原本陷入絕望的鄭猛,猛地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瞬間爆發出求生的光芒。

  他顧不得渾身的傷痛,掙扎著匍匐到陳鋒腳邊,再次砰砰砰地磕起頭來,聲音悽厲而絕望:

  「陳公子!陳大人!您行行好!高抬貴手!饒……饒我這條賤命!」

  「小的……小的也是被逼無奈啊!走投無路了!我爹……我爹死得慘!我妹……我妹她才十四歲……」他聲音哽咽破碎,血淚混雜的污濁淚水淌了滿臉,「這世道!這世道它就是吃人的!你不狠,就得被別人啃得骨頭渣都不剩!我……我只是想活命!我只是為了報仇雪恨!天殺的那個江離不死,我死也不會瞑目啊!您明鑑!小的也是……也是為了自保啊!若非被逼到了絕路,誰願意去當土匪?誰願意去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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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語無倫次地哀嚎,試圖喚起陳鋒的共鳴:

  「公子!小的知道自己錯了!落草為寇,做了不少錯事!可……可那是以前!小的願意改!求陳公子高抬貴手,饒小的一條狗命吧!小的以後……以後一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不!不!小的可以參軍!對!小的可以重新入伍!小的有些身手,可以上陣殺敵,保家衛國!以前是小的糊塗!小的願以軍功贖罪!只求陳公子……給小的一個機會啊!」

  他哭喊著,額頭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很快便滲出了血跡,混合著臉上的污垢,顯得格外可憐。

  陳鋒沉默著,目光在鄭猛涕淚橫流的臉上停留片刻,又移開,眼神明滅不定,似乎陷入了某種掙扎。葉青鸞終於坐不住了,帶著一絲懇切的意味看向葉擎蒼:「父親……」

  「打住!」葉擎蒼眼皮都沒抬一下,直接抬手打斷:「青鸞!老夫說過,此番處置,全憑陳小子做主!他說放,老夫便放!他說殺,老夫亦不阻攔!你莫要多言!」

  「侯爺!陳公子!饒命!饒命啊!」鄭猛一聽,磕頭磕得更快更重,額頭的皮肉早已磨破,鮮血混著地上的灰塵,在地上留下污濁的印子,「小的願意做牛做馬……」

  葉青鸞看著陳鋒緊抿的嘴唇和沉凝的側臉,再看看地上如同瀕死野獸般哀鳴的鄭猛,眼中那絲哀求之色更濃。

  葉擎蒼的目光在陳鋒和女兒之間掃了個來回,最終沉聲下令:「來人!」

  守在門口的兩名親衛立刻掀簾而入。

  「先把鄭猛帶下去,嚴加看管。等候陳公子發落。」葉擎蒼吩咐道。

  「是!」兩名親衛如狼似虎,一左一右架起癱軟的鄭猛。

  「不不不!侯爺!陳公子!再給我一次機會!饒命……饒……」鄭猛雙腿拖在地上,聲音悽厲地嘶喊著,充滿絕望的掙扎被強行拖拽著消失在門外,只剩那悽惶的尾音在院子裡迴蕩,漸漸微弱下去。

  屋內重新安靜下來,沉重的氣氛卻並未散去。葉青鸞看著鄭猛消失的方向,眼神複雜,最終頹然坐回椅子上,低頭不語。

  葉擎蒼端起茶杯,又呷了一口,仿佛剛才只是處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放下杯子,目光再次投向陳鋒,打破了沉默:

  「人帶走了。現在,沒外人了。說說吧,你心裡到底怎麼想?」

  葉青鸞也看向陳鋒,眼神複雜。

  陳鋒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如同雕塑一般。他的目光落在虛空,思緒如同潮水般翻湧。

  鄭猛的遭遇,無疑是悲慘的。殺父之仇,辱妹之恨,被軍中同僚和上官欺壓,被世道逼入絕境……這些,都足以激發出一個人內心最深處的絕望和瘋狂。他能理解鄭猛的恨,也能理解他那份被逼無奈的掙扎。

  可是……他所做的一切,真的只是為了復仇和自保嗎?

  陳鋒的腦海中,浮現出清河村無辜村民被土匪殺死的畫面,浮現出那些房屋被燒毀,糧食被搶走的情景……

  那份同情,那份理解,在這一刻,似乎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挑戰。

  「回侯爺,小子思量再三。這鄭猛……罪該萬死,屠滅江家滿門,落草為寇後劫掠四方,手上沾染無數無辜者的鮮血,此罪不容赦!」他頓了頓,話鋒微轉,「然而……其早年遭遇,父親被殺,幼妹受辱自盡,參軍報國反遭構陷,身陷死地……樁樁件件,實乃令人扼腕唏噓。小子斗膽……亦覺其走上絕路,乃是被這吃人的世道一步步逼迫所致,算得上……情有可原!」

  「情有可原?!」葉擎蒼猛地截斷陳鋒的話,聲音不高,卻像平地炸起一聲驚雷。

  「可笑!」

  葉擎蒼猛地站起身,重重一拍桌子!

  「砰!」

  茶盞震顫,茶水四濺。

  葉擎蒼緩緩站起身。他身形本就高大,此刻站起來,一股無形的威壓瞬間瀰漫開來,整個屋子裡的空氣仿佛都凝滯了。

  葉青鸞的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臉微微發白。她太熟悉父親這種狀態了,那是動怒的前兆,讓她瞬間想起了幼時在練武場上被父親用鞭子嚴苛督促、稍有懈怠便挨抽的恐怖記憶。

  「假仁假義!」葉擎蒼怒聲呵斥,每一個字都帶著雷霆萬鈞之勢,震得人耳膜生疼,「被逼無奈?!他鄭猛哪裡被逼無奈了?!」

  葉擎蒼一步步走向陳鋒,靴子踩在木質地板上的聲音清晰可聞,「是哪處無奈?是因為他空有一身武藝、滿腔熱血,卻只能在屍山血海里搏命,九死一生才混了個校尉,而那江離,只因有個好叔叔,便能尸位素餐、作威作福?」

  陳鋒臉上冷汗涔涔,被那股威壓壓得幾乎喘不過氣來,卻還是咬牙誠實道:「是……小子……的確是這麼想的!」

  葉擎蒼的目光銳利如刀,直刺陳鋒眼底:「是因為他看不慣那江離欺男霸女、草菅人命,憤而出手阻攔,結果反被革職,貶到先鋒營去送死?」

  「是!」陳鋒深吸一口氣,強行頂著那股威壓,再次堅定地點頭。

  葉擎蒼又逼近一步,那股久經沙場的鐵血氣息幾乎要將陳鋒淹沒:「還是因為他好不容易掙扎著從死人堆里爬出來,得了馬威將軍一點賞識,日子剛有盼頭,轉眼間,老父被殺,幼妹被辱自盡,家破人亡?!」

  每一個質問都如同重錘,狠狠敲在陳鋒的心上。葉青鸞張了張嘴,嚅囁了一下,終究什麼也沒敢說。陳鋒感覺自己像被一座無形的大山壓住,後背沁出冷汗,雙腿都有些發僵。

  他強自鎮定,迎著葉擎蒼那能洞穿人心的目光,挺直了腰背,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顫,卻異常清晰:「是!侯爺所言……字字屬實。小子……正是這般想的!鄭猛作惡多端,其行當誅!但其……前半生際遇之悲慘,確也令人……不勝唏噓。」

  葉青鸞在一旁看著陳鋒被父親的氣勢壓得如此狼狽,卻依舊敢于堅持己見,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敬佩。她張了張嘴,想為陳鋒說句話,但最終還是不敢開口,只是嚅囁了一下,再次縮了縮脖子。

  葉擎蒼走到陳鋒面前,緊緊盯著他的眼睛,那雙銳利的虎目仿佛要將他看穿。

  兩人對視良久,氣氛緊繃。

  「哈哈哈!」葉擎蒼突然爆發出一陣爽朗的大笑,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壓力。他用力拍了拍陳鋒的肩膀,力道之大,讓陳鋒晃了一晃。

  「好小子!有種!」葉擎蒼眼中竟多了幾分欣賞,「知道老子不爽你這話,還敢硬著脖子說出來!就沖這份膽氣,有點意思!」

  他收回手,轉身踱了兩步,笑聲收斂,語氣變得沉緩而深長:「不過……你還是太年輕!看事情,看得太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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