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清河喬遷 上
話音剛落,一隻矯健的信鴿便從天而降,不偏不倚地落在了他面前的石桌上。
陳鋒認得這信鴿,是葉擎蒼府上的。他心中一動,解下信筒,取出裡面的信紙。信是葉擎蒼親筆所書,字跡蒼勁有力,內容卻很簡單:新村址已定,屋舍田畝皆已備妥,隨時可以遷徙。
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心頭一塊大石終於落地。鄉親們的事有了著落,他也能了無牽掛地啟程,去那風雲匯聚的京城看一看了。
只是……信中並未提及葉青鸞。算起來,自上次冀州城一別,也有段時日了。那丫頭明明說好了得空要來村里看看,卻不知為何,突然就沒了音信。陳鋒搖了搖頭,將這絲疑惑甩出腦海,女孩子家的心思,還是不去深究為好。
他站起身,對林月顏道:「月顏,走,去一趟王爺爺家。」
老村長家,此刻正聚著不少村裡的老人,商議著明日豆腐工坊的事。見陳鋒進來,眾人紛紛起身打招呼。
「鋒哥兒來了!」
老村長將信紙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眼睛裡瞬間迸發出精光。他猛地一拍大腿,站起身來,聲音都帶著幾分顫抖:「好!好啊!侯爺仁義!鋒哥兒,你……你真是我們清河村的貴人!」
消息像是長了翅膀,到了晚上,家家戶戶都得到了消息。
請前往s t o 5 5.c o m閱讀本書最新內容
整個村子都沸騰了。喜悅、激動、對未來的憧憬,還有對故土的一絲不舍,種種複雜的情緒交織在一起,讓這個寧靜的夏夜變得格外喧囂。
次日清晨,天邊剛泛起魚肚白,清河村便已忙碌起來。
家家戶戶都行動起來,鍋碗瓢盆、桌椅板凳、箱籠被褥,所有家當都被搬到了屋外。孩子們興奮地在人群中穿梭嬉鬧,大人們則一邊高聲吆喝著,一邊手忙腳亂地收拾著。
日頭剛從東山冒出個頭,村口便傳來一陣整齊的馬蹄聲。
一支數十人的隊伍出現在村口,為首一人,身形挺拔,面容堅毅,正是鎮北侯麾下的都尉葉林。他們身後,還跟著十幾輛馬車和和驢車。
葉林翻身下馬,對迎上來的陳鋒抱拳:「陳公子,奉侯爺之命,前來協助搬遷。」
「葉都尉!」陳鋒早已等候在村口,見狀立刻迎了上去,「別來無恙!今日之事,要辛苦諸位兄弟了。」
葉林點頭,臉上依舊是那副不苟言笑的表情:「陳公子客氣,職責所在。」
他沒有多餘的寒暄,直接一揮手,身後的親衛便立刻散開,兩人一組,開始有條不紊地幫助村民們搬運家當。這些軍中漢子,個個力氣不小,尋常村民要兩三個人才能抬動的柜子,他們一人便能輕鬆扛起,引得村民們陣陣驚嘆。
「嘿!老趙頭,你這破風箱還帶著呢?新地方侯爺都給備好了新的!」一個親衛笑著打趣正小心翼翼往車上搬一個舊風箱的老農。
「你懂啥!用了半輩子,順手!」老趙頭辯解道。
「就是,劉嬸子,你連那半罈子醃鹹菜都捨不得扔啊?」另一個親衛指著車上一個黑乎乎的罈子。
「敗家玩意兒!這鹹菜下飯香著呢!」劉嬸子護食似的把罈子往裡推了推。眾人鬨笑,沖淡了離別的愁緒。
正熱鬧間,村口又傳來一陣騷動。幾輛裝飾明顯考究許多的馬車,也駛了進來。當先一輛馬車上,錢福笑呵呵地跳下車,拍了拍身上的塵土,一邊擦著額頭的汗,一邊朝陳鋒這邊張望。
「錢掌柜?您怎麼來了?」陳鋒著實吃了一驚。昨日他不過是例行公事般傳信告知搬遷新址,以免供貨中斷,萬沒想到對方會親自帶人馬來幫忙。
錢福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塵,胖臉上堆滿笑容,小眼睛眯成縫:「陳公子!咱們是緊密合作的夥伴不是?早一日幫貴村安頓下來,工坊就能早一日恢復生產!不然,我那聚賢樓的招牌菜可就要斷供嘍,客人們還不把我這聚賢樓給拆嘍?」
陳鋒心頭一熱,鄭重抱拳:「錢掌柜高義!陳鋒代清河村父老,多謝了!」
「好說,好說!」錢福擺了擺手,立刻轉身對自己帶來的夥計們吆喝起來,「都愣著幹什麼?還不快去搭把手!手腳都麻利點,別讓侯府的軍爺們看扁了!」
聚賢樓的夥計們雖然不如鎮北侯府的親衛那般孔武有力,但常年迎來送往,個個都是眼明手快的機靈人。他們一加入,整個搬遷的效率又提高了不少。
搬家的過程中,也鬧出了不少趣事。
喬大娘家為了她那口用了二十年的大鐵鍋該不該扔,跟自家男人喬大吵得不可開交,唾沫星子橫飛,引得半個村子的人圍觀。
最後還是錢福手下一個姓李的管事,巧舌如簧,連哄帶勸,說這鍋是喬大娘勤儉持家的象徵,到了新地方也得供起來,這才把喬大娘哄得眉開眼笑,寶貝似的將那口黑漆漆的鐵鍋抱上了車。
還有關小雨家那隻養了三年的大公雞,平日裡威風凜凜,今日卻不知怎麼受了驚,撲棱著翅膀就是不肯進籠子,在院子裡上躥下跳,惹得雞飛狗跳。
最後還是一個平日裡沉默寡言的軍爺,不知從哪兒學來的法子,學了幾聲母雞叫,那大公雞竟真的乖乖地湊了過去,被他一把就抓住了脖子,引得眾人一陣鬨笑。
笑聲、吵鬧聲、吆喝聲,混雜在一起,沖淡了離別的傷感。村民們的臉上,都洋溢著對新生活的期待。
搬遷一直持續到臨近中午,村子裡的大部分人家都已裝車完畢,在葉林的安排下,一輛輛馬車開始井然有序地朝著新村址的方向進發。
喧囂的村落漸漸安靜下來,只剩下零星的幾戶還在做最後的收拾,以及……老村長家門外那輛孤零零的馬車。
陳鋒幫著王守田老兩口將最後幾個包袱塞進車廂。老村長直起腰,捶了捶後背,對著幾名留下幫忙整理院落的親衛深深作揖:「幾位軍爺,辛苦了!清河村老少,永記侯爺和諸位的大恩!」
親衛們連忙側身避開,領頭的漢子聲音洪亮:「老丈言重了!鎮北侯府將士,保境安民,分內之事!」
王氏先上了車,老村長扶著車轅,正要抬腳,目光卻瞥見陳鋒已轉身,正朝著村子深處豆腐工坊的方向走去。
「鋒哥兒!鋒哥兒!等等老頭子我……」老村長心頭一急,也顧不上上車了,杵著拐杖就追了上去,腳步有些踉蹌,氣息也急促起來。
陳鋒聞聲回頭,見老村長追來,趕緊幾步折返,一把扶住他:「王爺爺,您慢點!還有什麼事沒交代嗎?」
老村長扶著陳鋒的手臂,喘勻了氣,才嗔怪道:「你這小子,走得比兔子還快,老頭子我這把老骨頭都快追散架了。」
老村長抓住陳鋒的手臂,順了幾口氣,才抬起頭,目光深深地看著他:「鋒哥兒,你……你這東西都收拾好了嗎?怎麼還不緊不慢的?再耽擱,今兒個可不一定能在日落前趕到新村子啊!」
陳鋒扶著老人的手臂,語氣平靜:「王爺爺,我就不跟著搬過去了。」
「什麼?」老村長愣住了,眼睛裡滿是錯愕,「不……不去了?這是為何?新村子的田地,可都商量好給你留著最好的呢。」
「我遲早是要去京城的。」陳鋒搖了搖頭解釋著,「現在搬過去,安頓下來沒多久又要走,一來一回,徒增麻煩。我打算過兩天,就直接從這兒啟程了。」
老村長怔怔地看著陳鋒年輕卻沉穩的臉,好半晌,才從喉嚨里擠出一聲長長的嘆息:「這……這就走了?連……連跟大伙兒道個別都不肯?」他聲音有些發顫。
「不了,王爺爺。」陳鋒目光望向遠方那條通往外界的土路,「鄉親們剛遷新居,正是歡喜的時候。我若去道別,徒惹傷感,大家難過,我也……捨不得走。」
他頓了頓,故作輕鬆道:「工坊那邊還有些收尾的活計,我得去幫修遠他們一把,把傢伙什都搬利索了。您快上車吧,別耽擱了行程」
老村長不再說話,只是深深地、深深地看著陳鋒,仿佛要將他的模樣刻進心裡。
那雙閱盡滄桑的眼睛裡,翻湧著複雜難言的情緒,有不舍,有欣慰,有擔憂,還有一絲……欲言又止。最終,所有的情緒都化作一聲更沉的嘆息。他抬起手,重重地拍了拍陳鋒結實的肩膀。
「好……好吧。鋒哥兒,」他聲音低沉下去,「你……多保重。京城……不比咱這鄉下,萬事……多加小心。」
陳鋒鬆開手,站直身體,對著老村長鄭重地點了點頭:「王爺爺放心,我會的。您也多保重身體。」
老村長點點頭,沒再說什麼,拄著拐杖,有些蹣跚地轉身,一步一步走向那輛等待的馬車。他走得很慢,背影在空曠的村道上顯得格外孤寂。
陳鋒站在原地,目送著那佝僂的身影,然後轉身向村里工坊走去。
老村長走到馬車邊,扶著車轅,卻沒有立刻上去。他緩緩地回過頭,目光再次投向陳鋒離去的方向。望著陳鋒轉身走向村中豆腐工坊的、已然變得高大挺拔的背影。
「鋒哥兒……真的長大了啊……」老人喃喃自語,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飽含著無盡的感慨,「鋒哥兒……真的長大了。陳興啊陳興,你在天之靈,也能安心了吧……」
他的嘴唇無聲地囁嚅了幾下,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極其深重的猶豫和掙扎,仿佛有什麼沉甸甸的東西壓在舌尖,最終卻只是化作一聲更深的嘆息,消散在風裡。
「……可是,那件事……老頭子我……到底該不該告訴他……」
……
豆腐工坊里,一片熱火朝天又略顯混亂的景象。
大部分工具、原料、成品都已打包搬上了錢福帶來的幾輛大車,只剩下些笨重的石磨部件、煮漿的大鐵鍋和零散的小物件。
顧修遠光著膀子,露出精壯的腱子肉,正和幾個留下的村民喊著號子,試圖將一扇沉重的石磨抬上板車,汗珠子順著古銅色的皮膚滾落。
厲北辰則和兩個村民吭哧吭哧地挪動著一個裝滿了模具的大木箱。沈墨白則拿著個破舊的本子,眉頭緊鎖,一邊清點著角落裡堆放的布袋、竹篩,一邊指揮著:「那個裝豆渣的布袋別落下!還有那邊的濾網,對,就那個!輕點放,別扯壞了!」
「月顏,快放下!放著我來!」陳鋒一進門,就看到林月顏正咬著牙,小臉憋得通紅,費力地想將一個拆分開的、相對小些的石磨盤抱起來。他心頭一緊,幾步衝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