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酒是穿腸毒藥,色是刮骨鋼刀
冀州城外,葉家軍大營。
中軍大帳之內,巨大的沙盤占據了中央位置,上面密密麻麻地插著代表不同軍力部署的各色小旗。
葉擎蒼負手立在沙盤前,目光落在代表北境關隘的幾處位置,卻有些心不在焉,手指無意識地在沙盤邊緣敲擊著。
帳外,操練的號子聲此起彼伏,混雜著兵器碰撞的鏗鏘之音。
帳簾一掀,一個渾身濕透、仿佛剛從水裡撈出來的人影沖了進來。正是葉擎蒼的長子葉凡。他剛結束了一場高強度的操練,臉上還掛著汗珠,抓起案几上的陶壺,仰頭就灌,水順著嘴角流下,浸濕了前襟。喝了幾大口,仍覺不過癮,索性將壺底朝天,咕咚咕咚灌了個底朝天。。
半壺涼茶下肚,他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抹了把嘴,看向自家老爹那副若有所思的模樣,忍不住問道:「爹,您這是怎麼了?對著這沙盤都能發呆?莫不是在想北蠻那些雜碎又有什麼新動向?」
葉擎蒼回過神,手指從沙盤邊緣收回,捻了捻頜下的短須,眉宇間帶著深深的疑慮:「有些……不對勁。」
「嗯?哪裡不對勁?」
「嚴檜?」葉凡放下茶壺,皺了皺眉,「那老狐狸又出什麼麼蛾蛾子了?是不是又剋扣咱們的糧草了?還是又在背後跟朝中那些酸儒說咱們壞話?」
「都不是。」葉擎蒼轉過身,捋著頜下短須,眼中滿是疑惑,「恰恰相反,這老狐狸最近……太好說話了,好說話得有些反常。」
他走到一旁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細數道:「你看,我前段時間提議,在城外設立一個『改造營』,專門收容那些流民匪寇。這事若在往常,他嚴檜就算不反對,也得找各種理由推三阻四,拖上個十天半月。可這次,我信剛送過去,他第二天就批了文書,還主動撥了三千兩銀子,說是支持咱們建改造營。」
「還有,城防巡邏,我要求增加夜間巡邏的頻次和範圍,將城郊幾個村落也納入進來。這事牽扯到兵部和地方府衙的權責劃分,以往他總要搬出朝廷的條條框框來扯皮。這次,也是一口應承,還說一切以邊防軍務為重。」
「另外,我提議讓派兵輪流出城,清剿周邊百里內的小股盜匪,震懾宵小。這可是動用軍力。他不僅立刻同意,還主動提出,讓州府的衙役配合我們行動,說是『軍民一心,共保冀州平安』。這話從他嘴裡說出來,我聽著都覺得牙酸。」
葉凡說著,自己也皺起了眉頭,摸著下巴:「您這麼一說……是有點邪門。不光這些軍務政事他配合,連私底下也……殷勤得過分了。前幾日,他府上管事巴巴地給我送來了兩罈子二十年的『玉冰燒』,說是給我解解乏。給青鸞送了幾匹江南新到的料子,花樣都是時下最時興的。連我娘那裡,他都遣人送了一支品相極好的老山參,說是給娘親補身子……還有,」
「最離譜的是,這個月的軍餉,非但沒有剋扣分毫,還額外多了兩成,說是體恤將士們巡防辛苦。這太陽,真是打西邊出來了。」葉凡搖了搖頭,臉上露出幾分譏諷。
葉擎蒼的眼神更沉了:「無事獻殷勤……」
「非奸即盜!」葉凡接口道,臉上也浮起警惕,「爹,咱們手裡雖然捏著他上次勾結黑風寨、剋扣軍資甚至私售軍械的把柄,但也只是旁證!這老狐狸一向滑不留手,就算暫時被咱們拿住七寸,也不該是這副……卑躬屈膝的做派。事出反常必有妖!」
葉擎蒼緩緩點頭,目光銳利如鷹:「不錯。他越是如此,越說明背後有鬼。怕是憋著什麼壞水,或者……是有人在背後給他撐腰,讓他有恃無恐。」
「那咱們怎麼辦?」葉凡問道。
葉擎蒼走到主位坐下,端起涼透的茶水喝了一口:「他送來的東西,一概退回。實在推脫不了的,比如軍餉,收了,但每一筆都要詳細造冊,經手人、入庫人、核驗人,一個環節都不能少!他批的那些條陳,執行起來更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每一步都給我盯死了!」
「他越是心虛,就越說明我們抓住了他的痛腳。他現在蹦躂得越歡,將來摔得就越慘。」
「是!」葉凡肅然應道。
帳內沉默了片刻。葉擎蒼的目光掃過兒子汗濕的衣甲,似乎想起了什麼,問道:「對了,青鸞呢?今日是清河村遷往新址的日子,她沒去瞧瞧?」
葉凡走到帳門邊,探頭向外望了望演武場的方向,搖了搖頭:「沒呢。一大早就帶著她的赤羽營的人操練去了,比平日更狠。這幾天把那些剛入營的新兵蛋子練得哭爹喊娘。」他走回來,臉上帶著點無奈的苦笑,「少女心思難猜啊,不過……這幾日她似乎悶悶不樂,飯都少吃兩大碗。」
「悶悶不樂?」葉擎蒼捋著鬍鬚,眼中露出幾分瞭然的笑意,「我看,是陳鋒那小子馬上就要離開冀州,去金陵了,我們家這小將軍心裡捨不得,又拉不下臉,只能自己跟自己較勁了。」
葉凡深以為然地點點頭:「八成是。少女情懷總是詩嘛,可以理解,可以理解。」
「不說她了,由她去吧。」他搖了搖頭,不再糾結女兒的心思,正色對葉凡道:「後日陳鋒啟程,青鸞若不去,你這個做兄長的,就代表侯府去送送。畢竟是老夫的侄兒,又是青鸞的……咳,朋友。禮數不可廢。」
「兒子明白。」葉凡點頭,「護送的人手已經安排好了,從親衛里挑了二十個身手最好、經驗最老到的兄弟。都是赤羽營退下來的百戰老兵,有他們沿途護衛,尋常毛賊山匪,近不了身。」
「嗯。」葉擎蒼沉吟了一下,又道,「讓葉承也跟著一起去。」
「葉承?」葉凡有些意外,「那小子武藝是沒得說,赤羽營里也難逢敵手。可他……畢竟年輕,沒真正經歷過江湖險惡,護衛經驗更是幾乎為零……」
「正因為沒經驗,才更要讓他出去歷練歷練!」葉擎蒼打斷兒子的話,語氣堅定,「總溫室里長不出參天大樹。總待在軍營里,跟自己人比劃,能有多大長進?跟著陳鋒走一趟,見見世面,看看人心,比在營里練十年都有用!」
葉凡怔了怔,隨即明白了父親的深意,點頭道:「爹說的是。只是,葉林叔那邊……」
「這正是你葉林叔主動提出來的。」葉擎蒼道:「親衛們護送到京城,總歸是要回來的。讓承兒留下,跟在陳鋒身邊。一來,京城那地方魚龍混雜,有個自己人照應著,總歸安心些。二來,承兒性子單純,認死理,陳鋒那小子……呵呵,也許能讓他磨練磨練。」
葉凡想了想,葉承那身恐怖的神力,加上赤羽營老兵的經驗,陳鋒的鬼點子,這組合確實讓人放心。他點頭應下:「也好。有承兒在,等閒宵小確實不足為懼。我待會兒就去跟葉承說。」
「嗯……」葉擎蒼想了想,道,「你明天去清河村請陳鋒前來赴宴吧,你娘也想見見這陳鋒,畢竟吃了他這麼多豆腐……」
「明天?」葉凡不解,道,「可他後日就要動身了。」
「那就讓他晚兩天再去,又不趕時間!說不定還能趕上陛下聖旨。」葉擎蒼拿起杯子把玩。
葉凡心中一驚,這陳鋒之才還真驚動聖上了?點點頭若有所思地說道:「好,明日我就去。」
葉擎蒼端杯子,目光卻投向營帳外,眼神變得深邃起來:「凡兒,這段時間,你們也收拾收拾,做好準備吧。說不定過些時日,你和青鸞可能也得回京一趟了。」
葉凡聞言,神情一凜,眉頭微皺:「回京?這麼突然?莫不是朝中那些酸儒又在陛下面前亂嚼舌根子了?還是……柳相那老匹夫又出手了?」
葉擎蒼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自嘲的苦笑:「需要他們出手嗎?我大乾立國以來,便重文抑武。為父身為異姓王侯,又手握數二十萬邊軍,鎮守一方,在某些人眼中,本就是一根不得不防的釘子。聖上……聖上他春秋鼎盛時或許還能容我,可如今……」
大帳內的氣氛再次沉寂下來。
半晌,葉擎蒼放下杯子猛地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臉上露出一絲「不懷好意」的笑容:「好了,正事說完。凡兒,來,陪為父活動活動筋骨!看看你這段時間,在葉林手底下有沒有偷懶!」
葉凡的臉瞬間垮了下來,哀嚎道:「爹!我剛被葉林叔操練完,骨頭都快散架了!您就饒了我吧!」
「少廢話!戰場之上,敵人可不管你累不累!跟上!」葉擎蒼不由分說,一把拎起靠在帳邊的長槍,大步流星地朝帳外走去,「不然就讓你和那江小姐相親,你自己看著辦!」
「別啊!那江小姐我可真吃不消!」葉凡大驚失色,立馬站起身,苦著臉認命地嘆了口氣,拖著酸軟的腿跟了上去。
……
次日清晨,天剛蒙蒙亮。
陳鋒睜開眼,只覺得腰背一陣酸軟。
他側過頭,看著枕邊人。林月顏睡得正沉,烏黑的長髮鋪散在枕上,幾縷髮絲貼在因熟睡而微微泛紅的臉頰上,長長的睫毛安靜地垂著,呼吸均勻而綿長。
看著妻子恬靜的睡顏,陳鋒的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昨夜的「激戰」。
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誰能想到,平日裡溫柔似水、嫻靜端莊的嬌妻,在沾了點酒之後,竟會變得那般熱情似火,主動得讓他都有些招架不住。那股子纏人勁兒,那翻倍暴增的「戰鬥力」,著實讓他這個自詡體能超群的真男人都險些繳械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