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侯府家宴 下
「但是,」葉擎蒼話鋒一轉,「京城的水,深不見底!有些事,有些人,並非靠蠻力就能解決的。若論心智謀略、追蹤探查、處理那些上不得台面的陰私勾當、洞察危機於未發之際……還得是無情!」
他毫不吝嗇地誇讚道:「此子冷靜如萬載寒冰,睿智過人,更難得的是那份常人難及的隱忍和洞察力!當年他為了復仇,能在黑風寨那等龍蛇混雜、兇險萬分的匪巢里潛伏數年,與群匪朝夕周旋而不露絲毫破綻,這份能耐,這份心性,天下少有!有他在暗中為你策應,老夫在冀州,這顆心才能稍稍放下一些。」
葉擎蒼端起酒杯,目光灼灼地看著陳鋒:「他們二人,葉承在明,剛猛無儔,可震懾屑小;無情在暗,運籌帷幄,可洞察秋毫。一明一暗,一動一靜,互相配合,必能如虎添翼,無往不利!」
陳鋒聽完這番深思熟慮、安排周詳的話語,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他立刻站起身,雙手端起酒杯,對著葉擎蒼深深一揖,語氣誠摯無比:「侯爺深謀遠慮,為小子籌謀至此,恩同再造!此恩此情,陳鋒銘記於心,沒齒難忘!小子敬您!」說罷,仰頭將杯中辛辣卻暖心的酒液一飲而盡。
葉擎蒼眼中滿是欣慰和激賞,也端起酒杯,朗聲道:「好!自家人,不說兩家話!願賢侄此去,鵬程萬里!」同樣一飲而盡。
葉承在一旁聽得熱血沸騰,豪氣頓生,一拍桌子站起來,聲如洪鐘:「大哥!你放心!到了京城,誰敢欺負你和嫂子,我葉承第一個把他腦袋擰下來當球踢!管他什麼公子王孫,皇親國戚!來一個我捶一個,來兩個我捶一雙!」
他嗓門洪亮,震得桌上的杯碟都微微作響,那副拍著胸脯、睥睨四方的憨直模樣,再次引得眾人開懷大笑。
然而,整個宴席上,最引人注目、也最令人費解的,並非葉承的豪言壯語,而是葉夫人葉夫人對林月顏那有些過頭的熱情和關注。
自打落座,葉夫人的注意力就仿佛被磁石牢牢吸住,幾乎全放在了林月顏身上。
她手中的筷子幾乎就沒停過,不斷地為林月顏布菜。
「月顏,嘗嘗這個蟹粉獅子頭,是府里江南來的廚子最拿手的,選料精細,火候講究,入口即化,鮮美得很,看看合不合口味?」一隻圓潤飽滿、淋著金黃蟹粉的獅子頭被小心翼翼地夾到了林月顏面前的玉碟里。
「這清炒蘆筍,選的是最嫩的筍尖,只用了一點鹽和素油,脆嫩爽口,你年紀輕,多吃點清淡的好,養人。」幾根碧綠欲滴、掛著晶瑩油光的蘆筍又落了下來。
「還有這水晶蝦餃,皮薄如紙,透出裡面粉紅的蝦仁,餡料調得極鮮,你肯定喜歡……」轉眼間,林月顏面前那隻精緻的小碗已經堆成了一座誘人的小山。
這還僅僅是開始。葉夫人的目光幾乎沒離開過林月顏的臉,噓寒問暖,無微不至。
「月顏,路上坐車累著了吧?喝點這老鴨湯,用了幾年的老鴨,加了陳皮、枸杞,小火煨了幾個時辰,最是滋補養胃,快趁熱喝點。」她示意侍女趕緊盛湯。
接著,她仿佛不經意地開啟了話題,握著筷子的手指卻微微收緊:「月顏,聽青鸞說,你家原在清河村?家裡……還有些什麼人?父母可還安好?」
林月顏被這過分的熱情和追問弄得有些手足無措,臉頰微紅,放下手中的湯匙,輕聲回答:「回……回夫人話。」她頓了頓,及時改了口:「回叔母,家中……已無他人了。父親……早年是個落魄的讀書人,村里人都叫他林三,性子……有些孤僻。後來……北境戰事吃緊,他被征了兵役,一去……不回。母親……在奴家很小的時候就病故了。」
「林三……」葉夫人聽到這個名字時,眼神一亮。她身體不由自主地前傾,呼吸似乎都急促了一瞬,追問道:「林三?他……他長得什麼模樣?可有什麼……特別的喜好?或是……習慣?」
這追問,顯得過於急切和詳細了,超出了尋常的關心範疇。
林月顏心中疑惑更深,面上卻依舊維持著平靜,聲音輕柔:「父親……樣貌普通,身形清瘦,奴家……也記不太清了。只恍惚記得他喜歡看書,尤其喜歡在燈下抄錄一些詩詞……常常抄到深夜。別的……就沒什麼印象了。」
葉夫人眼中的光彩微微黯淡下去,一抹失望飛快閃過,但那股熱切並未完全消退。她似乎也意識到自己失態,勉強笑了笑,不再執著追問身世,轉而問起了林月顏的日常喜好:
「月顏喜歡什麼花?」
「平日裡喜歡吃什麼點心?甜口的蜜餞果子?還是咸香的酥餅?或是江南的糕點?」
她不斷地為林月顏夾菜,眼神專注而溫柔,幾乎要溢出水來。
這種異乎尋常的、幾乎將其他人都忽略的「偏愛」,讓席間的氣氛再次變得有些微妙和凝滯。
葉凡若有所思地吃著菜,葉承依舊專注於美食,至於葉青鸞,看著母親對林月顏那掩飾不住的親近和關注,心中滋味複雜難言。
她既為月顏妹妹能得到母親如此喜愛而高興,又隱隱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被分薄了關注的淡淡失落。她默默地吃著菜,偶爾抬眼看看母親溫柔到極致的側臉,再看看被母親熱情包圍而顯得有些局促不安的林月顏,以及坐在對面,正低聲與父親交談、眼神卻不時關切地望向妻子的陳鋒。
看著陳鋒細心地將林月顏多看了一眼的松鼠鱖魚挪到她面前,看著他低聲詢問林月顏湯是否合口、是否需要添飯,看著他眼中對林月顏全然的信賴與毫不掩飾的寵溺……
葉青鸞只覺得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刺了一下,泛起一絲難以言喻的酸澀。她端起酒杯,掩飾般地抿了一口。微辣的酒液滑入喉中,卻壓不下心頭那點苦澀。
葉凡坐在妹妹對面,將葉青鸞那一閃而過的落寞和強自維持的平靜盡收眼底。
他心中暗嘆一聲,看來之前並非想開了,只是暫時不去想而已。
他這個妹妹,從小就要強,認定的事情九頭牛也拉不回來。她對陳鋒的情意,做兄長的豈能不知?可嘆落花有意,流水……早已心有所屬,情根深種。
「世間情愛,真是磨人……」葉凡在心中無奈搖頭。
看著妹妹強顏歡笑,葉凡心中既心疼又無奈。他決定,等宴席結束,無論如何要找妹妹好好談一談。長痛不如短痛。至於做妾,抱歉!恕他拒絕!
當林月顏起身,向葉夫人敬酒時:「夫人……」
話未說完,就被葉夫人葉夫人打斷了。
葉夫人放下筷子,目光直接落在林月顏身上,語氣卻異常堅決:「什麼夫人,太生分了!」
林月顏微微一怔,連忙看向陳鋒,又看看葉夫人,乖巧地改口:「叔母……」
「叔母也生分!」葉夫人再次搖頭,她伸出手,輕輕握住了林月顏的手,目光慈愛而專注地看著她:「月顏,我覺得跟你很是投緣,一見你就覺得特別親,以後,你就叫我姑姑吧!」
「這……」林月顏和陳鋒都愣住了,面面相覷。席間的葉凡、葉青鸞、葉承也都露出了驚訝不解的神色。各論各的?叫葉擎蒼叔叔,卻要叫她姑姑?這輩分著實有些古怪混亂。
葉青鸞忍不住看向父親,眼中帶著詢問。
葉擎蒼卻仿佛沒聽見妻子這略顯突兀的安排,只是端起酒杯,若無其事地抿了一口酒,目光平靜地看著桌上那盤松鼠鱖魚,仿佛在研究其刀工。但他眼角的餘光,卻一直留意著妻子的反應,那眼神深處,帶著一絲無奈和心疼。
葉夫人見陳鋒和林月顏沒有立刻回應,握著林月顏的手緊了緊,語氣依舊溫和,卻透著一股不容拒絕的強勢:「就這麼定了!以後啊,你們就叫我姑姑!」她再次強調,目光灼灼地看著林月顏,那眼神里甚至帶上了一絲懇求。
林月顏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翻騰巨浪,對著葉夫人,輕輕地喚了一聲:
「姑……姑姑……」
這一聲「姑姑」出口的瞬間,葉夫人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她眼中強忍了許久的淚水,再也控制不住,如同斷線的珍珠般滾落下來。
她慌忙低下頭,用手中的錦帕飛快地、用力地按壓著眼角,肩膀微微聳動,聲音哽咽:「好……好孩子!好……好……」
席間一片寂靜。所有人都被葉夫人這突如其來的淚水驚住了。葉青鸞擔憂地看著母親,葉凡眉頭緊鎖,心中疑雲翻滾。葉承更是手足無措,看看淚流不止的叔母,又看看同樣驚愕茫然的嫂子,完全懵了。
就在這時,葉青鸞端起酒杯站了起來,笑容明媚:
「月顏妹妹!」她對著林月顏舉杯,笑容燦爛,「我娘啊,就是太喜歡你了!喜歡得都掉金豆子了!你別有負擔,就把這兒當自己家,以後我們就是一家人!」
隨即,她話鋒一轉,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地說道:「以後到了京城那花花世界,人生地不熟的,要是哪個不長眼的紈絝子弟,或是仗勢欺人的地頭蛇敢不開眼,欺負到你頭上,月顏妹妹,你千萬別忍著!也別跟他們客氣!」
她朝旁邊還在發懵的葉承努了努嘴,:「直接讓你三弟葉承去!這小子別的本事沒有,力氣管夠!讓他去把那混蛋家的門匾給拆了扛回來,咱們當柴火燒!」
隨即,她又狡黠地眨眨眼,補充道:「當然啦,要是對方家門太高,門匾太沉,咱們三弟一時半會兒拆不動呢……」她目光流轉,看向陳鋒,意有所指,「也別慌!還有無情哥哥呢!他那人,看著冷冰冰的,肚子裡鬼主意可多了!有的是法子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把那些不長眼的東西整得灰頭土臉,哭爹喊娘,還找不著是誰幹的!保管幫你把場子找回來,還讓人抓不住把柄!」她揮舞了一下小拳頭,做出一個「狠狠收拾」的動作。
這番豪氣干雲又帶著幾分促狹俏皮的話,瞬間衝散了剛才的尷尬氣氛。那鮮活生動的描繪,仿佛真的看到了葉承扛著門匾或者關無情暗中整蠱人的場景。
「噗嗤!」葉承第一個沒忍住,拍著大腿哈哈大笑起來,震得桌子都晃了晃,「對對對!青鸞姐說得太對了!嫂子,以後誰欺負你,你就告訴我!拆門匾我在行!保證拆得又快又完整!」
葉凡也忍俊不禁,笑著搖頭:「青鸞,你這丫頭,淨教些有的沒的……」
葉擎蒼臉上也露出了釋然的笑意,讚許地看了女兒一眼。
葉夫人被女兒這插科打諢一鬧,洶湧的情緒也終於緩和了許多,破涕為笑,拿起帕子仔細拭去淚痕,嗔怪地看了葉青鸞一眼:「你這瘋丫頭,淨胡說八道!也不怕嚇著你月顏妹妹。」
林月顏心中充滿感激,也端起自己的酒杯,對著葉青鸞真誠道:「多謝青鸞姐姐!」
兩人相視一笑,輕輕碰杯。
席間重新響起了輕鬆的笑語,推杯換盞。葉擎蒼繼續與陳鋒談論著京城需要注意的人和事,葉凡不時插話補充,葉承則和美食繼續奮戰。
葉青鸞臉上笑著,與林月顏碰杯,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只是在仰頭的瞬間,她的目光飛快地、不經意地掠過陳鋒那看著妻子、帶著溫柔笑意的側臉,隨即飛快地垂下眼帘,濃密的睫毛掩蓋了眸底深處一閃而逝的黯淡。
那杯中的酒,似乎比剛才更辣,更澀了,一路灼燒到心底。她握著空杯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著用力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