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侯府家宴 上
翌日午前,冀州城沐浴在初夏的暖陽里。鎮北侯府那兩扇威嚴的朱漆大門洞開著,門前石階光潔如新,一對石獅子在日光下投下沉默的影子。
一輛懸掛著侯府徽記的青帷馬車轔轔駛近,在階前穩穩停住。車簾掀開,陳鋒利落地躍下。
他今日穿了一身青色長衫,顏色清爽,襯得身姿愈發挺拔利落,雖非綾羅,卻自有一股介於文士與武者之間的獨特氣質。他轉身,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將林月顏扶下馬車。
林月顏身著一襲同樣嶄新的藍色長裙,裙擺處僅用銀線勾勒出幾枝疏淡的蘭草,行走間若隱若現。烏黑的長髮挽成溫婉的墮馬髻,斜斜插著一支玉簪——那是後來謝雲娘所贈,此刻成了她身上唯一的華彩。素淨的衣裙愈發襯得她肌膚勝雪,清麗脫俗,宛如一株空谷幽蘭,不染塵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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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鋒扶著林月顏站穩,抬眼望向侯府大門,腳步卻不由得一頓。
鎮北侯一家四口,連同葉承,竟齊齊佇立相迎!
當先一人,身形魁梧,面容威嚴,正是鎮北侯葉擎蒼。他未著戎裝,只一身玄色暗紋錦袍,負手而立,淵渟岳峙。在他身側,是一位身著藕荷色雲錦長裙的美婦人,眉眼溫婉,氣質雍容華貴。
葉青鸞站在母親身側,一身月白色勁裝,外罩同色輕紗褙子,英氣中透著清麗。她身旁是兄長葉凡,一身白色常服,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最最顯眼的,是站在最前方、幾乎按捺不住興奮的葉承,他搓著手,咧著嘴,望眼欲穿。
鎮北侯葉擎蒼,侯夫人葉夫人,少將軍葉凡,大小姐葉青鸞,還有葉承!
侯府最核心的幾位主子,竟齊齊在此迎候!
這哪裡是尋常家宴的排場?分明是迎接極其尊貴客人的禮儀!
陳鋒心頭微微一凜。面上不動聲色,只是扶著林月顏的手緊了緊。
林月顏顯然也被這陣仗驚住了,她下意識地往陳鋒身邊靠了靠,呼吸都放輕了幾分,清澈的眼眸中帶著一絲初入侯門的侷促。
葉承第一個忍不住,幾步就從台階上蹦了下來,洪亮的聲音帶著雀躍:「大哥!嫂子!你們可算來了!」他跑到陳鋒面前,又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補充道:「那個……我爹他,軍營那邊有事,實在脫不開身,沒法親自來迎大哥大嫂,讓我代他賠個不是!」
陳鋒連忙拱手,語氣誠懇:「葉林叔軍務繁重,保境安民乃是大事,何須賠罪?三弟言重了。」
此時,葉擎蒼等人也緩緩走下台階。
「賢侄,月顏丫頭,一路辛苦。」葉擎蒼笑道,「不必拘禮,快隨我進府。」他的目光掃過陳鋒,讚許地點點頭:「嗯,這身青衫很襯你,精神。」
林月顏緊張地對著眾人盈盈一福,聲音輕柔:「見過侯爺,夫人,葉公子,葉小姐。」
「咋這麼見外?」葉青鸞上前一步,親昵地挽住林月顏的另一隻胳膊,笑道,「月顏妹妹,到了這裡就跟到家一樣,別客氣。」她感受到林月顏手臂的微僵,安撫地拍了拍。
葉凡也笑著對陳鋒點頭示意:「大哥,嫂子,裡面請。」
站在葉擎蒼身旁的侯夫人葉夫人,她的目光,從林月顏走下馬車、抬起眼帘的那一刻起,就仿佛被無形的絲線緊緊縛住,牢牢地黏在了她的臉上。
葉夫人臉上的溫婉笑容,在看清林月顏面容的瞬間,驟然凝固了。仿佛精緻的瓷器被無形的力量擊中,裂開了一道縫隙。
她那雙總是含著笑意的眼眸里,瞬間翻湧起極其複雜劇烈的情緒——是難以置信的震驚,是失而復得般的欣喜,隨即又被濃得化不開的悲傷與痛楚淹沒!
她的呼吸似乎都停滯了,整個人僵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她下意識地向前邁了一小步,目光貪婪地在林月顏的臉上逡巡,從她清秀如遠山的黛眉,到挺翹精緻的瓊鼻,再到那花瓣般秀氣的唇瓣……
「像……太像了……」葉夫人的嘴唇無聲地翕動著,「這眉眼……這鼻子……還有……這顆痣……」她的目光,最終死死釘在林月顏左眼下方,那顆極其細小的淺褐色小痣上。
「孩子,你……」她下意識地向前邁了一小步,手臂抬起,指尖微顫,就要去觸碰林月顏的臉龐。
這突如其來的失態,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怔住了。
葉青鸞離母親最近,她清晰地感受到了母親身體的瞬間僵硬和那份不同尋常的目光。她詫異地看向母親,又看看被自己挽著的、同樣有些不知所措的林月顏,秀氣的眉尖緊緊蹙起,眼中充滿了驚疑。
葉凡臉上的笑容也微微一滯,眉頭微不可察地蹙起,目光在母親和林月顏之間飛快地掃過,帶著深深的困惑。
葉承心思單純,只覺得氣氛有點怪,但也說不上來哪裡怪,只是瞪著眼睛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
就在這時,葉擎蒼輕輕地、幾乎難以察覺地咳嗽了一聲。
聲音不大,卻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一顆石子,瞬間打破了那凝滯的空氣。
葉夫人猛地一個激靈,仿佛從一場迷夢中驚醒。她眼中的迷離和激動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明顯的慌亂和強自的鎮定。
她飛快地收回目光,掩飾性地抬手理了理鬢角一絲並不存在的亂發,指尖帶著微不可查的顫抖。隨即,臉上重新堆起溫婉的笑容。
她轉向陳鋒,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顫,努力維持著平日的從容:「陳鋒賢侄,你可真是好福氣,娶了這麼一位……仙子般的夫人。」
她的目光忍不住又瞟向林月顏,語氣也變得格外柔和:「快,都別在門口站著了,外面日頭大,曬著不好。進屋說話,進屋說話!」
她一邊說著,一邊主動上前,極其自然地拉住了林月顏的另一隻手,動作輕柔卻堅定,仿佛生怕她下一刻就會消失似的,引著她往府內走去。
葉青鸞和葉凡再次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疑惑和不解。母親對初次見面的林月顏,那份突如其來的熱情和關注,實在……太過異常了。
陳鋒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心中疑竇叢生。面上不動聲色,保持著得體的微笑,跟在葉擎蒼身側,一同邁入侯府那扇厚重朱漆大門。
穿過幾重庭院,繞過影壁迴廊,一行人來到一處題著「暖心閣」匾額的雅致廳堂。
此處布置得溫馨而雅致,窗明几淨,光線充足柔和。牆壁上掛著幾幅意境悠遠的水墨山水,牆角立著半人高的青瓷梅瓶,裡面斜插著幾枝翠竹,生機盎然。
一張寬大的紫檀木圓桌擺在中央,鋪著素雅的錦緞桌圍,上面已經擺放好了精緻的青瓷餐具。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令人心安的檀香,混合著從隔壁小廚房飄來的、令人食指大動的佳肴香氣。
侍女們垂手侍立,姿態恭謹。
眾人分賓主落座。葉擎蒼與夫人葉夫人坐了主位。葉凡、葉青鸞、葉承依次坐在下首左側。陳鋒與林月顏則被讓到了右側尊客的位置,緊挨著主位,尤其是林月顏,被葉夫人特意安排在了自己身邊。
精緻的菜餚如流水般端了上來。並非一味追求奢華炫目,但每一道都看得出是用了十足的心思。
清蒸的鱸魚肉質雪白鮮嫩,淋著琥珀色的豉油;醬紅色的紅燒肉顫巍巍地泛著誘人的油光,肥而不膩;翠綠的時蔬清炒得恰到好處,保留著鮮脆;金黃酥脆的松鼠鱖魚昂首翹尾,淋著酸甜的醬汁;還有那盅香氣四溢的老鴨湯,湯色清亮,點綴著幾粒枸杞。點心則是小巧玲瓏的蟹粉獅子頭和晶瑩剔透的水晶蝦餃。
葉擎蒼率先端起酒杯:「今日是家宴,不講虛禮。來,陳鋒,月顏,這第一杯酒,為你們送行!祝你們此去金陵,一路順風,鵬程萬里!」
「謝叔叔!」
眾人紛紛舉杯相和。
清冽的酒液入喉,帶著微辣的暖意,席間氣氛漸漸熱絡起來。
葉承最是興奮,看著滿桌色香味俱全的佳肴,眼睛都直了,立刻端起自己面前斟滿的酒杯,對著陳鋒就嚷道:「大哥!我敬你!以後在京城,我葉承就跟著你混了!你讓我往東,我絕不往西!你讓我打狗,我絕不攆雞!幹了!」說罷,也不等陳鋒回應,仰頭就把杯中酒一飲而盡,喉嚨里發出滿足的「哈」聲,然後迫不及待地抓起筷子就去夾那肥美誘人的紅燒肉。
他這憨直率真、毫不做作的模樣,引得席間眾人莞爾,原本因葉夫人異常反應而略顯凝滯的氣氛輕鬆了不少。
陳鋒也笑著端起酒杯回敬:「三弟豪爽!大哥也幹了!」仰頭飲盡。
酒過三巡,席間氣氛漸熱。陳鋒放下筷子,看向主位上的葉擎蒼,語氣帶著真誠的關切:「侯爺,不知關無情關大哥,如今身在何處?自黑風寨一別,小子心中甚是掛念。他那日手刃鄭猛,不知心結可曾解開?」
提到關無情,葉擎蒼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放下手中的酒杯,神色變得嚴肅而欣慰,眼中流露出長輩的關懷。
「無情那孩子……」葉擎蒼的聲音低沉有力,帶著一種沉甸甸的感慨,「他的心結,算是解了大半,那座壓了他十幾年的冰山,開始消融了。」他目光仿佛穿透了空間,看到了那片遙遠的荒涼之地:「那日他親手斬下鄭猛那狗賊的頭顱後,並未立刻回營。他獨自一人,帶著仇人的首級,策馬疾馳,去了涼州故地。」
「在他父母和慘死的族人墳塋前,」葉擎蒼的語氣帶著深深的痛惜和一絲釋然,「他用仇人的血,鄭重地、親手祭奠了亡魂。」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欣慰:「回來之後,人雖然看著還是那般沉默寡言,眼神也依舊帶著往昔的冷冽,但老夫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份沉重的、幾乎要將他壓垮的戾氣,淡了許多。眼神深處,多了一絲活氣,一絲……屬於他這個年紀該有的生氣。」
葉擎蒼的目光重新聚焦在陳鋒身上,繼續道:「恰逢此時,吏部侍郎陸明軒回京。陸大人乃朝廷重臣,此番回京路途遙遠,安危至關重要。老夫便讓無情護送他一程。」
「一來,」他解釋道,目光沉穩,「無情武藝高強,心思更是縝密如發,由他護衛陸大人,老夫方能放心。二來,」葉擎蒼眼中流露出長輩的慈愛和考量,「也是想讓無情藉此機會離開冀州這片苦寒之地,去京城那繁華錦繡之地走走看看,開闊眼界,散散心。他年紀輕輕,總不能一輩子都活在過去的陰影里,該有新的天地。」
說到這裡,葉擎蒼的目光變得灼灼有神,充滿了對陳鋒的期許和託付:「賢侄,老夫早已經用飛鴿傳書,告知無情你的行程。他此時正在京城裡等你。」
他身體微微前傾,語氣鄭重:「你此去京城,手握『求賢令』,看似一步登天,得沐天恩,實則前路艱險,步步驚心。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有葉承這個憨小子在你身邊,」他指了指正大快朵頤的葉承,「他那一身天生神力,筋骨強橫遠超常人,等閒宵小之輩,數十人近不得身,足以護你明面上的周全無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