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臨別贈言
葉青鸞皺了皺眉,卻還是對他微微頷首,轉身走到林月顏身邊,臉上已換上了柔和的笑意。她遞給林月顏一個精巧的扁長方形紅木匣子:「月顏妹妹,這個你帶著。」
林月顏打開一看,裡面整齊地碼放著十幾個小巧的瓷瓶瓷罐,上面貼著娟秀的標籤:金瘡藥、解毒丹、清心丸、驅蟲散、止血粉……甚至還有一小盒清涼油和幾卷特製的細麻繃帶。
「都是軍中最好的方子配的,」葉青鸞解釋道,「金瘡藥和止血粉是爹親衛營用的,效果極好。解毒丹雖不能解百毒,但對付尋常的蒙汗藥、蛇蟲之毒應當有效。清心丸提神,驅蟲散防蚊蟲,尤其是南邊山林多瘴氣蛇蟲。金陵水深,人心難測,你……定要保重自己。」
林月顏看著匣中齊全的藥品,心中暖流涌動,明白這是葉青鸞最實在的關心。她用力抱住葉青鸞:「青鸞姐姐……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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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青鸞回抱住她,輕輕拍了拍她的背,目光卻越過林月顏的肩膀,與不遠處的陳鋒短暫交匯了一瞬,隨即分開,一切盡在不言中。
葉凡則指揮著幾個健仆,正吭哧吭哧地往那輛載貨的馬車上搬東西。整整三個碩大的箱子,看著就分量十足。
「大哥!大嫂!」葉凡擦了下額角的汗,指著箱子,「這一箱子,全是上好的肉脯!北地的黃牛肉,風乾得透透的,咸香耐嚼,行軍打仗都靠它頂餓!這一箱子,是府里廚房熬夜趕製的點心蜜餞,什麼荷花酥、杏仁餅、棗泥糕、蜜漬梅子……甜的鹹的都有!路上墊肚子解饞!還有這一箱!」他拍了拍最後一個箱子,發出沉悶的響聲,「咱北地特產的『燒刀子』!十幾年窖藏的上品!整整十五壇!夠勁道!熱了能暖身子,冷了能壯膽氣!」
他湊近陳鋒,一臉「我懂你」的表情,壓低聲音道:「大哥,我可是聽說了,京城那幫子人,吃飯講究個『食不厭精,膾不厭細』,盤子裡就一丟丟,擺得倒是好看!跟他們打交道,費腦子還費唾沫星子!你說要是連肚子都填不飽,哪有力氣跟他們磨牙?餓著肚子吵架,那多憋屈!帶著這些,路上管夠!到了京城,要是吃不慣他們那貓食,關起門來,咱自己開小灶!」
他那副擔憂陳鋒兩口子去京城會餓肚子的認真模樣,把離別的愁緒都沖淡了不少。葉擎蒼聽了都忍不住笑罵:「臭小子,你以為你大哥是去逃荒嗎?淨整這些實在的!」
葉凡嘿嘿一笑:「實在點好!吃飽了不想家,有力氣闖天下嘛!」
日頭漸高,離別的時刻終要到來。
林玉婉拉著林月顏的手,絮絮叨叨的話似乎永遠說不完。葉青鸞安靜地站在一旁,默默陪伴。葉凡還在檢查那幾個大箱子是否綑紮結實。
就在馬車夫準備放下腳凳,陳鋒和林月顏即將登車之際,葉擎蒼忽然上前一步,大手按住了陳鋒的肩膀,將他稍稍帶到一旁遠離人群的角落。
這位威震北疆的侯爺,臉上的笑容消失了,眼神變得極其嚴肅。
他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一字一句,極其嚴肅地告誡道:
「小子,臨別了,老夫最後再囉嗦幾句,你給我刻在腦子裡!」
「第一,金陵是龍潭虎穴!」葉擎蒼目光如電,「到了那裡,記住四個字——『防人之心不可無』!不要相信任何人!哪怕是我親筆寫信讓你去見的故交舊友!」
「人心隔肚皮,時過境遷,誰也不知道他們變成了什麼樣子。你要用你自己的眼睛去看,用你自己的腦子去判斷,老子在信里誇成一朵花的人,你也要給我打起十二分精神防備!明白嗎?」
陳鋒心神一凜,鄭重點頭。
「第二,」葉擎蒼的聲音更低,「柳越那個老匹夫!他就是一條藏在地縫裡修煉了千年的老毒蛇!陰險,狠毒,吃人不吐骨頭!」
「在他面前,你那點小機靈不夠看!你必須比他更狡猾,更有耐心!你要像草原上的狼一樣,盯緊他,尋找他每一次呼吸間的破綻!但絕不要衝動!沒有九成九的把握,給我把牙咬碎了往肚子裡咽!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不要急著出手,要學會隱忍,學會等待時機!不出手則已,一出手——」葉擎蒼五指併攏如刀,做了個狠狠下切的動作,「便要一擊致命,讓他永無翻身之日!」
陳鋒深吸一口氣,眼中寒芒閃動:「是!」
葉擎蒼的目光最後落在不遠處被林玉婉和葉青鸞圍著的林月顏身上,眼神瞬間變得無比複雜,有慈愛,有擔憂,更有無奈。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條!給老夫聽清楚了!」他抓著陳鋒肩膀的手驟然用力,指關節都有些發白,「護好月顏那丫頭!她是你的心頭肉,是你唯一的軟肋!但你要記住,她也能是你最強的甲冑!她的身世,是懸頂之劍,也可能是護身之符!怎麼用,看你的本事!但是!」
他深吸一口氣,看著陳鋒的眼睛,說出了一句讓陳鋒心神劇震的話:
「如果!我是說如果!真的到了山窮水盡、無路可走的地步!給我記住!不要管他媽的什麼狗屁功名!不要管什麼家國大義!更別管什麼狗屁聖旨!什麼都不要管!帶上她!立刻!馬上!給我滾回冀州來!」
葉擎蒼的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眼中陡然爆發出睥睨天下的狂野與霸道:
「只要你們能活著回到冀州城下!老夫就豁出這三十萬冀州軍!豁出這顆項上人頭!老子親自提刀上馬,帶著三十萬邊軍鐵騎,為你們主持公道!」
「老夫大不了……帶著這三十萬大軍,清君側!」
「清君側!」
這三個字如同驚雷,在陳鋒耳邊炸響!
陳鋒倒吸一口涼氣!
《公羊傳·定公十三年》有載:「此逐君側之惡人。」本意是清除君主身側的奸佞。然而在歷史長河中,這面大旗之下,掀起的往往是滔天血浪,改朝換代!
這位便宜叔叔,為了護住他和月顏,竟已存了不惜背負萬世罵名、掀起滔天兵禍的決死之心!
一股難以言喻的熱流猛地衝上陳鋒的頭頂,眼眶瞬間發熱。他看著葉擎蒼那雙燃燒著護犢之火、仿佛能焚盡一切阻礙的眼睛,千言萬語堵在喉嚨,最終只化作一個深深的躬身,聲音顫抖道:「叔叔……大恩!陳鋒……永世不忘!」
葉擎蒼眼中的狂瀾瞬間褪去,恢復了平日的威嚴,仿佛剛才那番驚世之言從未出口。
「哈哈哈!」他重重拍了拍陳鋒的肩膀,力道大得讓他晃了晃,隨即爆發出爽朗的大笑:「好小子!記住就好!廢話不多說了,時辰不早,上路吧!一路順風!到了京城,給老子好好干!別丟我鎮北侯府的臉!」
陳鋒直起身,深吸一口氣,壓下胸中翻湧的激盪。他轉身,走向那輛鐵木馬車,向林玉婉、葉青鸞、葉凡等人一一鄭重道別,最後扶著林月顏的手臂,將她小心地扶上馬車。林月顏眼中含淚,依依不捨地看了姑姑最後一眼,才彎腰進入車廂。
「坐穩了!駕!」
葉承早已在車轅上坐定,興奮地一抖韁繩,大喝一聲。四匹神駿的拉車馬長嘶一聲,邁開了步子。
李山眼神銳利地掃視一圈,沉聲喝道:「上馬!啟程!」二十名赤羽衛動作整齊如一人,翻身上馬,控韁提馬。前五騎率先開道,左右各五騎護住兩翼,後五騎斷後,將兩輛馬車牢牢護在中心。
沉重的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轆轆聲響。隊伍緩緩啟動,駛離了鎮北侯府那威嚴的朱漆大門。
葉擎蒼負手立於高階之上,身形挺拔如松,目送著車隊遠去,眼神深邃難測。
葉青鸞望著那漸漸遠去的隊伍,下意識地向前追了兩步,手緊緊攥住了袖口。朝陽的光芒落在她清麗卻帶著一絲執拗的臉上。
葉凡走到她身邊,輕輕嘆了口氣,低聲道:「路還長……總有再會之時。」
林玉婉靠在門邊,淚水終於無聲滑落,被眼疾手快的葉青鸞輕輕攙扶住。
葉林站在葉擎蒼身後稍側的位置,沉默如山,右手卻下意識地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
直到車隊的影子消失在長街盡頭,葉擎蒼才緩緩收回目光。他負手佇立,魁梧的身影在晨光中投下長長的影子,良久,才低低地、仿佛自言自語般說了一句:
「多事之秋……該來的,終究躲不過。」
馬車內鋪著厚厚的毛毯,舒適異常。
林月顏抱著姑姑給的那隻沉甸甸的紫檀木匣,靠在柔軟的車壁上,感受著車行平穩,幾乎察覺不到顛簸。她看著坐在對面的陳鋒,他正摩挲著手中那柄鞘身鑲嵌金絲青鸞的匕首,眼神沉凝。
「夫君,」林月顏輕聲開口,「叔叔……剛才與你說了什麼?他的眼神……好嚇人。」
陳鋒回過神,將匕首小心收入懷中,抬起眼,望向車窗外那漸漸遠去的冀州城牆輪廓。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千山萬水,落向了那尚在迷霧之中的帝都金陵,聲音低沉而平靜:
「叔叔告訴我,『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此行金陵,當如臨深淵,如履薄冰。」
他頓了頓,自嘲地笑了笑:
「不過,你夫君我,可不是什麼千金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