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周監生來訪


  冀州城,刺史府。

  暮色四合,華燈初上。府內各處漸次點起燈火,唯獨後院書房窗紙上,只映著一豆昏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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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嚴檜一身家常的素色直裰,頭髮用一根烏木簪松松挽著,頗有幾分文人雅士的閒逸。

  此時他正俯身於寬大的書案前,懸腕運筆。筆尖舔飽了墨,在雪白的宣紙上落下一個個筋骨遒勁的字跡。他神情專注,仿佛周遭一切都與他無關。

  書房內,燃著上好的龍涎香,青煙裊裊,與墨香交織在一起,營造出一種靜謐而深沉的氛圍。

  篤篤。

  輕輕的叩門聲響起。

  嚴檜筆尖未停,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淡淡問道:「何人?」

  「老爺,」門外是管家恭謹的聲音,「武邑縣令周監生周大人求見。」

  筆尖在紙面微微一頓,留下一個稍顯凝滯的墨點。嚴檜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繼續書寫,口中只吐出一個字:「請。」

  不多時,書房門被推開。周監生一身半新不舊的青色官袍,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謙恭笑容,腳步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案前的人。

  他躬身行禮,腰彎得很低:「下官周監生,拜見刺史大人。」

  嚴檜依舊沒有抬頭,筆走龍蛇,只隨意地擺了擺手,聲音平淡無波:「坐。」

  周監生哪裡敢真的坐下,他陪著笑,躡手躡腳地走到書案旁,伸長了脖子,目光落在嚴檜筆下漸成行列的字跡上,屏息凝神,一副十足的下屬姿態。,

  直到嚴檜寫完最後一個字,將筆擱回青玉筆山,他才像是剛喘過氣來,臉上立刻浮起驚嘆之色,撫掌贊道。

  「妙!妙極!大人好書法!這字,風骨天成,瘦勁有力,鋒芒畢露,卻又法度森嚴!下官觀之,只覺得一股凌厲之氣撲面而來,與大人您臨摹的這幅字帖相比,幾乎已是難分伯仲,可見大人功力之深厚,已臻化境啊!」

  嚴檜沒理會他的奉承,自顧自拿起剛寫好的字,又拈起旁邊一張明顯是拓印的字帖,兩相對照。

  他看得極仔細,目光在每一個字的起承轉合、筆鋒頓挫間流連。半晌,才緩緩搖頭,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淡:「差得遠呢。形似而已,其神髓……難及萬一。」

  他將兩張字帖放下,目光轉向周監生,似笑非笑地問道:「周大人,你可知本官臨摹的,是誰的字?」

  周監生一愣,連忙搖頭:「下官愚鈍,不知。想來……能得大人如此青睞,反覆臨摹的,定是前朝哪位書法大家的傳世墨寶吧?」

  嚴檜輕笑一聲,沒有回答,反而話鋒一轉:「這麼晚了,周大人不回府休息,跑到本官這裡來,所為何事啊?」

  周監生臉上的笑容更盛了幾分,帶著點邀功的意味,連忙道:「回稟大人,下官特來稟報,那清河村的陳鋒,已於今晨出城,往京城方向去了。」

  嚴檜端起手邊的茶盞,吹了吹浮沫,眼皮微垂:「嗯。有勞周縣令,將相爺的『求賢令』,及時交予他了。」他抿了口茶,語氣聽不出是讚許還是陳述。

  「不敢不敢!」周監生受寵若驚,連連擺手,腰彎得更低,「大人言重了!能為嚴大人、為柳相爺分憂效力,是下官的福分!豈敢言勞?」

  嚴檜放下茶盞,沒接他這茬,目光重新落回書案上,似乎對那字帖的興趣更大。

  他隨手又抽出一張新紙鋪開,拿起筆,一邊潤墨,一邊像是閒談般問道:「坐吧,桌上有茶,自己倒。」

  周監生這才在下首的椅上坐了半邊屁股,依言給自己倒了杯茶。

  他捧著茶杯,看著嚴檜再次落筆,神情專注。

  「大人,」坐了一小會,周監生還是忍不住將憋了許久的疑惑問了出來,「下官……下官有一事不明。那陳鋒,不過一介鄉野村夫,縱有些許微末才名,如何能入得了千里之外柳相爺的法眼?竟值得相爺親自下『求賢令』,召他入京?莫非……相爺真有意招攬此人為己用?」他小心翼翼觀察著嚴檜的臉色。

  嚴檜筆下未停,手腕穩定地運著筆鋒,嘴角卻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反問道:「周縣令以為,相爺此舉,是看重他,欲收為臂膀?」

  周監生一愣,下意識道:「難道……不是?」

  筆尖在紙上划過一道流暢的弧線,嚴檜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捉摸的意味:「有時候,將有威脅的人,放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看著,反而……是最穩妥的法子。」

  「有威脅?」周監生愕然,幾乎失聲,「他一個村夫?能有何威脅?如何能威脅到相爺?」

  嚴檜終於寫完一行字,擱下筆,拿起旁邊的濕帕子擦了擦指尖沾到的墨漬,動作從容。他抬眼看向周監生,目光平靜無波,卻讓周監生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

  「有威脅,並非是指他對相爺本人有威脅。」嚴檜的聲音低沉下來,「周縣令在冀州為官,對朝堂之事,也當有所耳聞吧?朝中……一直有那麼一股聲音,與相爺的政見,頗多牴牾。」

  周監生心頭一跳,謹慎答道:「下官……略有風聞。聽說以都察院左都御史魏大人、戶部侍郎陸大人為首的一派,素來主張……對大元用兵,收復幽雲失地。是以……時常抨擊相爺主和的方略。」

  「嗯。」嚴檜微微頷首,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擊,「他們敢如此明目張胆與相爺分庭抗禮,原因有二。其一,便是你提到的魏、陸等人背後,站著那位三朝元老,前丞相徐文遠徐老。」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凝重,「雖已致仕多年,年逾古稀,不問朝政,然其門生故舊遍布朝野,威望猶在。他如今在長安書院講學,桃李滿天下,朝中六部乃至地方督撫,不乏其得意門生。便是相爺,亦需禮讓三分,不可輕動。」

  他拿起茶盞,又喝了一口,潤了潤嗓子,才繼續道:「其二,便是那些掌兵的勛貴,尤其是……武安侯秦元之流。」

  目光掃過書案上的字帖,嚴檜的眼神銳利了幾分。

  「武安侯?」周監生心頭一跳。

  「自十一年前,幽州……割讓之後,」他刻意在「割讓」二字上加重了語氣,「這些武夫便如鯁在喉,怨氣衝天。整日裡叫囂著要整軍備戰,收復失地,甚至揚言要反攻漠北!這股氣,憋了十一年了。」

  周監生聽得入神,下意識問道:「所以……相爺召陳鋒入京,是為了對付武安侯?」

  嚴檜抬眼瞥了他一下,那眼神讓周監生心頭一凜,感覺自己似乎問了個蠢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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