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小心駛得萬年船
嚴檜獨立窗前,夜風吹動他鬢角的髮絲,也吹不散他眼中的複雜。
「往南調嗎?呵呵……」他低聲自語,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的確是個好辦法。可若一著不慎,焉知不是……自投羅網?」
他轉過身,走到書案前,目光重新落回那張拓印的《破陣子》上,眼神幽深。
他笑了笑,將那幾張字帖小心翼翼地捲起,放入一個精緻的木盒中,鎖好。然後,他吹熄了蠟燭,轉身走出了書房,身影很快融入了刺史府深沉的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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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後,官道之上。
一支小小的隊伍,正不緊不慢地向南行進。
兩駕馬車,二十騎。隊伍前後,皆有十名身著灰衣、腰挎戰刀的騎士護衛。他們雖然未著甲冑,但坐姿挺拔,目光銳利,渾身散發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剽悍之氣。
當先一駕馬車,由一個身材魁梧的黑衣少年駕馭,正是葉承。他身後那駕載貨的馬車,則由沉默寡言的李山負責。
車輪碾過官道,揚起細塵。官道兩旁是連綿的麥田,不同於冀州城外的荒廢,青黃相間,隨著地勢起伏,一眼望不到邊。午後的陽光透過車窗格柵,在地毯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這支隊伍,便是陳鋒一行。
三日來,行程頗為順利。有鎮北侯府的令牌和官府簽發的驛券文書在手,沿途州縣關卡,皆是暢通無阻,無人敢有絲毫怠慢。
陳鋒坐在對面,目光掃過車廂內壁光滑的鐵木紋理,手指輕輕敲了敲,發出沉悶堅實的聲響。他沉吟片刻,撩開車廂前壁的帘子,對前面趕車的葉承道:「三弟,前面找個合適的地方停一下。」
「好嘞,大哥!」葉承爽快地應道,很快便找了個寬敞的樹蔭地勒住了馬。
陳鋒沒說話,繞著兩輛馬車走了一圈。坐人的鐵木馬車規制不凡,雖已刻意低調,但用料和工藝的講究依然透著一股內斂的貴氣。載貨的馬車也用料紮實,帆布覆蓋下的貨物堆得滿滿當當。
他走到鐵木馬車旁,伸手開始拆卸車廂外壁上幾處明顯是後來添加的、用作裝飾的鎏金銅件。
葉承一愣,連忙上前:「大哥?你這是幹啥?好好的東西拆了幹嘛?」
李山也走了過來,沉默地看著。
陳鋒手上動作不停,語氣平靜:「太惹眼了。」
「惹眼?」葉承不解,指了指馬車上的鎮北侯府徽記,「有咱叔的旗號在,冀州地面上,哪個不開眼的敢來招惹?大哥你多慮了吧!」
陳鋒將拆下的銅件放在一邊,又去取車廂頂部那面暫時捲起的、繡著巨大「葉」字的墨藍侯府大旗。
「正因為是侯府的旗號,才更要小心。」陳鋒一邊解下旗杆,一邊解釋,「侯爺坐鎮北疆,這些年剿滅的山匪流寇不在少數。黑風寨是最大的那顆釘子,拔了,但誰知道暗地裡還有沒有漏網之魚,或者被剿滅的山匪餘孽?他們或許不敢衝擊冀州城,但在這荒郊野外,看到侯府如此奢華的馬車,萬一被仇恨沖昏了頭,撲上來咬一口呢?」
他看向葉承:「就算他們奈何不了我們,被糾纏住,耽誤了行程,也是麻煩。更何況……」
陳鋒頓了頓,目光掃過官道前後:「冀州往南,便非侯爺治所。侯爺在朝中……也並非沒有對頭。低調些,總沒壞處。」
葉承張了張嘴,還想反駁,覺得大哥過于謹慎了。他叔鎮北侯的威名,在冀州就是金字招牌!
一直沉默的李山卻開口了,聲音低沉:「公子所言極是。」他看向葉承,「三公子,小心駛得萬年船。侯爺雖威震北疆,但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公子此舉,老成持重。」
李山是跟著葉擎蒼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老部下,他的話在葉承這裡很有分量。
葉承撓了撓頭,雖然還是覺得有點憋屈——堂堂鎮北侯府的人,出個門還得藏著掖著?但看看大哥嚴肅的臉色,又看看李山贊同的眼神,他最終嘟囔了一句:「行吧行吧,聽大哥的。」便也動手幫忙,將車上那些過於顯眼、奢華的非必要裝飾一一取下。
二十名赤羽衛也默默上前,幫著將取下的物件仔細收好,放入載貨馬車的角落,用帆布蓋嚴實。那面代表著鎮北侯府赫赫威勢的大旗,也被小心卷好收起。
很快,兩輛馬車徹底變了模樣。坐人的鐵木車依舊堅固寬敞,但少了那些耀眼的點綴,看起來就像是一戶殷實人家出行所用的上好馬車。載貨的馬車更是平平無奇。
陳鋒這才點點頭:「走吧。」
隊伍重新上路。葉承坐在車轅上,看著前方略顯「樸素」的馬車背影,還是有些不得勁,小聲嘀咕:「唉,這下真成土財主進城了……」
車廂內,林月顏將方才的舉動都看在眼裡,等陳鋒坐定,她溫聲道:「夫君思慮周全,奴家佩服。」
陳鋒擺擺手,笑道:「不過是怕麻煩罷了。」
馬車內,軟墊厚實,行駛起來異常平穩,幾乎感覺不到顛簸。
林月顏斜倚在軟枕上,手中捧著一卷書,看得入神。陳鋒則在一旁,閉目養神。
車廂內,燃著一爐清雅的檀香,氣氛靜謐而溫馨。
「夫君。」林月顏放下書卷,看著陳鋒,眼中帶著一絲笑意。
「嗯?」陳鋒睜開眼。
「奴家在想,夫君真是好福氣呢。」
「哦?此話怎講?」
林月顏捂嘴輕笑,眼中波光流轉,帶著幾分促狹:「你看,此行有三弟這般天生神力的猛將為你駕車,有李山大哥這樣經驗豐富的老兵為你護衛,還有二十名赤羽營的精銳隨行。這陣仗,怕是比一些朝中大員回鄉省親還要威風呢。可不就是好福氣?」
陳鋒聞言,也笑了起來:「是啊。這福氣,可都是託了我的好夫人你的福。」
兩人相視一笑,氣氛溫馨。
林月顏看著陳鋒,忽然想起一事,問道:「夫君,奴家看你這幾日,似乎總是在看那本地理志,可是有什麼不妥?」
陳鋒從身旁的暗格里,取出一卷書,正是《大乾地理總覽》。
「沒什麼不妥。」他將書卷展開,指著上面的地圖,「我只是在想,從冀州到金陵,路途遙遠,沿途要經過兗州、豫州、徐州、揚州等地。這幾州之地,風土人情,與我們北地截然不同。多了解一些,總沒壞處。」
他頓了頓,又道:「而且,我還在想另一件事。」
「什麼事?」
「我在想,我們此行,除了趕路,是不是還能做些別的?」陳鋒的眼中,閃爍著一種林月顏熟悉的光芒,那是他每次想到什麼新點子時,特有的光芒。
「做些別的?」
「嗯。」陳鋒點頭,「你看,我們有謝家的商路,有豆腐和醬油這兩種獨一無二的商品。我們為何不趁著這次南下,順便考察一下沿途的市場?」
他指著地圖上的幾個大城:「比如兗州的濟寧,豫州的開封,揚州的廣陵等……這些都是人口稠密、商業繁華的大城。若是能將我們的豆腐和醬油,在這些地方也打開銷路,那……」
林月顏的眼睛也亮了起來:「夫君是想……將生意做到整個大乾?」
「不錯!」陳鋒笑道,「光靠一個冀州,市場終究有限。想要真正將這生意做大,就必須放眼天下。這次南下,正好是一個絕佳的機會。我們可以親眼看看各地的物價、百姓的口味、商鋪的經營方式……這些,可都是坐在家裡想不出來的。」
林月顏聽得心馳神往,眼中滿是崇拜:「夫君深謀遠慮,奴家……望塵莫及。」
陳鋒颳了刮她的鼻子,笑道:「什麼望塵莫及。以後,你就是我的『首席軍師』,這些事,都要你來幫我參詳呢。」
林月顏臉頰微紅,心中卻是甜蜜無比。
車廂內安靜了片刻,只有車輪滾動的聲音。陳鋒看著妻子嫻靜的側臉,忽然想起前幾日在侯府聽到的琴音,心頭一動。
「月顏,」他笑著問,「那日在後花園裡聽你為姑姑撫琴,當真是意外之喜。琴音清越,繞樑三日。只是……在清河村時,怎麼從未聽你彈過?」
林月顏聞言,抬起頭,一雙秋水明眸望向他,唇角微微彎起一個狡黠的弧度,聲音依舊溫柔,卻帶著一絲難得的俏皮:「奴家……也想彈呀。」
她頓了頓,眼波流轉,故意拖長了語調:「可惜……奴家那張心愛的古琴,早就被我那『好夫君』,不知典當給了哪家當鋪,拿,去,換,酒,錢,了。」
她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卻像一根針,輕輕扎在了陳鋒心上。
「呃……」陳鋒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隨即老臉一紅。
一股屬於前身的記憶碎片猛地涌了上來——破敗的農家小院,醉醺醺的男人,還有那架被強行從妻子房裡抱出來的、不算名貴卻也是林家陪嫁的古琴……林月顏當時跪在地上死死抱著他的腿哭求,卻被他粗暴地推開……琴最終還是被前身扛走,換了幾壺劣酒,大部分卻在賭桌上輸了個精光。
就連林月顏珍藏的幾本書,若不是她小心藏在了灶膛的暗格里,怕是早就被拿去換了酒喝。
甚至……連林月顏這個人,都差點被前身為了賭債,賣給惡霸王大疤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