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惡人先告狀
孫府後院,燈火通明。
一輛裝飾奢華的馬車幾乎是撞開側門衝進府內,驚得幾個值夜的下人慌忙躲避。
車還未停穩,孫銘便連滾帶爬地跌下車來,衣衫凌亂,褲襠處濕漉漉一片,散發著難聞的騷臭味。他臉色慘白,嘴唇哆嗦,全然不顧身後馬車裡兩個侍女的呼喚和幾個跟班驚疑不定的目光,如同被鬼攆著一般,跌跌撞撞地朝著他父親孫承業所居的主院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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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承業剛從浴房出來,身上還帶著氤氳的水汽。他換上一身寬鬆的絲綢寢衣,心情頗為舒暢。
新納的第八房小妾,年方二八,正是含苞待放的年紀,身段玲瓏,肌膚吹彈可破,最是懂得如何取悅男人。加上剛進門不久,新鮮勁兒還沒過,孫承業這幾日,幾乎夜夜都宿在她房中,樂不思蜀。
他正盤算著今夜要如何「疼愛」一番,一想到那嬌滴滴的小娘子在房中等著自己,便覺得渾身燥熱,腳步都輕快了幾分。
然而,他剛走出房門,踏上迴廊,就看見一道狼狽不堪的身影,哭爹喊娘地朝著自己這邊沖了過來。
「爹!爹啊——!」
孫承業的好心情瞬間被這氣味和哭嚎攪得粉碎。他猛地皺緊眉頭,抬眼看去。只見自己的寶貝兒子孫銘,披頭散髮,臉上涕淚橫流,衣袍下擺沾著塵土,失魂落魄地朝著自己奔來。
人還未到跟前,一股濃烈的尿騷味混合著汗餿氣,已經先一步鑽進了孫承業的鼻孔。
「嘔……」孫承業胃裡一陣翻騰,立刻用寬大的袖袍死死捂住口鼻,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站住!」他厲聲喝道。
孫銘被這一聲喝罵嚇得一個哆嗦,停在了三步開外,臉上還掛著鼻涕眼淚,衣衫不整,頭髮散亂,哪裡還有半分平日裡作威作福的衙內模樣?
「你這是……去糞坑裡打滾了不成?」孫承業看著兒子這副德行,氣不打一處來,「瞧瞧你這副鬼樣子!我孫家的臉,都讓你給丟盡了!」
他剛想添油加醋地訴說自己的「悲慘」遭遇,就被孫承業不耐煩地打斷了。
「閉嘴!」他對著一旁聞聲趕來的下人喝道,「來人!」
兩個聞聲趕來的家丁立刻上前:「老爺。」
「還愣著幹什麼?把這個不成器的東西,拖下去!給我從頭到腳,仔仔細細地洗刷乾淨!換身像樣的衣服!半個時辰後,讓他滾到書房來見我!」
「爹!爹!您聽我說啊!」孫銘還想掙扎。
「堵上他的嘴!拖下去!」
「是,老爺。」下人們不敢怠慢,連忙上前,一個捂嘴,一個架胳膊,連拖帶拽地將還在嗚嗚咽咽的孫銘拖走了。
待兒子被拖走,那股子腌臢氣味也淡了些,孫承業才放下袖子,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好端端的興致被攪得精光,他煩躁地捏了捏眉心,轉身往書房走去。
行至書房門口,腳步頓了頓,對門口垂手侍立的心腹長隨沉聲道:「去,看看趙莽在哪兒,讓他立刻來書房見我。」
「是,老爺。」
……
一炷香的功夫後,孫銘總算被下人們拾掇得人模狗樣了。
他換上了一身乾淨的錦袍,頭髮也重新束好,只是那張虛浮的臉上,依舊帶著驚魂未定的蒼白和滿腔的委屈。
他一刻也不敢耽擱,急匆匆地就跑到了書房。
推開門,只見自己的父親孫承業,正端坐在書案後,慢條斯理地品著茶,神情看不出喜怒。
「爹!」孫銘的委屈瞬間爆發,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撲到孫承業腳邊,抱著他的大腿就開始哭嚎:「爹啊!您可要為兒子做主啊!兒子今天……差點就見不到您了啊!」
孫承業眼皮都沒抬,吹了吹茶盞里的浮沫。
孫銘見他爹似乎不為所動,立刻聲淚俱下地控訴起來。
「兒子今天帶著幾個朋友,去西山打獵,本是高高興興的。回來的路上,想著去臨河驛歇歇腳,吃頓便飯。誰知道……誰知道碰上了一夥不長眼的東西!」
「我們到了驛站,那驛丞本來都把最好的院子給兒子留好了。可偏偏來了伙外地人,看著就像是哪個地方來的土財主,帶著十幾個護衛,橫衝直撞,霸道得不得了!非要跟兒子搶院子!」
「兒子本想著,出門在外,以和為貴,就跟他們好言商量。可誰知道,那伙人根本不講道理!您是不知道那伙人有多囂張!我好聲好氣地跟他們商量,甚至願意出銀兩補償他們,讓他們換個地方。」
「可那伙人仗著人多,竟然蠻橫無理,不僅不讓,那領頭的莽夫還指著孩兒的鼻子辱罵!說……說咱們孫家算個什麼東西,在他們眼裡,連個屁都不是!罵得那叫一個難聽啊!簡直不堪入耳!」
他一邊說,一邊偷偷觀察著父親的臉色。
「孩兒氣不過,與他們理論了幾句。誰知……誰知那伙人竟敢動手!他們人多勢眾,把孩兒帶來的護衛都打傷了!還……還放箭恐嚇孩兒!那箭擦著孩兒的頭皮飛過去!爹啊!孩兒差點……差點就回不來見您了!」
他一邊說,一邊用力擠出幾滴眼淚,仿佛受了天大的驚嚇和屈辱。
孫承業一直靜靜地聽著,臉上表情沒有絲毫變化,只是端著茶杯,輕輕地吹著氣。
直到孫銘哭訴完畢,眼巴巴地看著他,他才聲音平淡地問道:「說完了?」
孫銘被這平靜的目光看得心頭一突,連忙點頭,帶著哭腔哀求:「爹!您一定要替孩兒出這口惡氣!把那伙無法無天的外鄉人抓起來!狠狠懲治!他們……」
「哦?對方是何身份?竟敢如此猖狂?」孫承業打斷他的話,慢悠悠地放下茶杯.
「不……不知道。」孫銘立刻搖頭,眼神躲閃,「看他們的穿著打扮,還有那幾輛馬車,應該……應該只是個有點臭錢的外地富商之家吧。仗著有幾個臭錢,就目中無人,囂張跋扈!」
他再次抱住孫承業的大腿,哀求道:「爹!這口氣,兒子實在是咽不下!您可一定要為兒子報仇,出口惡氣啊!把那伙人抓起來,男的打斷腿,女的……女的賞給兒子,讓兒子好好炮製一番!讓他們知道知道,這鄴城,到底是誰的地盤!」
「啪!」
一聲清脆的巨響,孫承業狠狠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震得茶杯都跳了起來。
「孽子!跪下!」
孫承業猛地一聲斷喝,如同平地驚雷!
孫銘被這突如其來的怒喝嚇得渾身一哆嗦,後面的話全噎在了喉嚨里。他茫然地看著父親陰沉如水的臉,嘴唇囁嚅著:「爹……」
「爹……您……您怎麼還罵兒子……」
「我讓你跪下!」孫承業再次厲喝。
孫銘未見過父親對自己發這麼大的火,雖然滿心不解和委屈,還是不情不願,磨磨蹭蹭地跪在了冰冷的地磚上。
孫承業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蠢兒子,眼中滿是失望和怒火。
「你當為父是傻子嗎?」
「商賈之家?沒什麼大不了的?孫銘,你是不是覺得你爹我這個通判,在冀州能隻手遮天了?」
「你好言商量?我怎麼聽說,是你一到驛站,便頤指氣使,要人家已經定下院子的客人滾蛋?」
「對方辱罵我?我怎麼聽說,是你先口出狂言,說在這鄴城地界,你孫公子說了算?」
「對方仗勢欺人?我怎麼聽說,是人家亮出了鎮北侯府的赤羽旗,你還不知死活,口出狂言,辱及侯爺,才引得對方出手警告?」
孫承業每說一句,孫銘的臉色就白一分。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怒火。
「讓我告訴你,今晚在臨河驛究竟發生了什麼。」
「你帶著一群狐朋狗友和不知道哪個勾欄買來的女人,招搖過市,堵了驛站大門,頤指氣使,要強占人家先定下的院子。」
「驛丞梁有德告訴你院子已有主,你非但不聽,反而口出狂言,當眾辱罵對方,要讓他們滾蛋,還威脅驛丞,說什麼『鄴城地界你說了算』!」
孫銘的嘴巴微微張開。
「對方護衛頭領制止了欲動手的年輕人,你非但不收斂,反而變本加厲,竟敢當眾口出狂言,說什麼『鎮北侯又如何,不過是戍邊武夫』!還威脅要卡人家糧秣!」
「對方亮出了鎮北侯府的赤羽旗,你非但不立刻退避,反而色厲內荏,口出狂言,辱及侯爺,結果被人一箭射斷了髮簪,嚇得屁滾尿流,當眾失禁,是也不是!」
孫承業一字一句,如同重錘,狠狠地敲在孫銘的心上。
孫銘徹底傻了,他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自己的父親,結結巴巴地問道:「爹……您……您怎麼……怎麼知道的?」
「我怎麼知道的?」孫承業冷哼一聲,氣得又想動手,「你以為這天底下,就你一個長了眼睛和耳朵?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是個蠢貨嗎?」
「在你過來之前,趙莽就已經把事情的經過,一五一十地,全都稟報給我了!」孫承業冷笑一聲,坐回椅子上,端起涼了的茶啜了一口。
「趙莽!這個叛徒!」孫銘頓時氣得咬牙切齒,低聲咒罵道,「我明天就……」
「住口!」孫承業氣得差點笑出來,指著孫銘的鼻子罵道,「你這個不知好歹的孽障!要不是趙莽今日拼死攔著你,又在事後及時回來向我稟報,你現在……怕是早就被人一箭射穿了腦袋,扔到亂葬崗餵狗了!還輪得到你在這裡顛倒黑白,怨恨忠僕?」
「趙莽救了你的命!救我們孫家滿門的命!」他痛心疾首道:「你以為鎮北侯府是什麼地方?那是北疆三十萬大軍的虎符所在!是陛下親封的一品軍侯!你算什麼東西?也敢栽贓陷害,辱及侯府?你差點就把我們孫家拖進萬劫不復的深淵!」
孫銘被父親吼得縮了縮脖子,但眼中依舊帶著強烈的不甘和一絲僥倖,不服氣地小聲嘀咕:「不就是個鎮北侯府的人嗎……咱們只要做得小心點,別讓人發現,到時候死無對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