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天災人禍


  難怪一路上沒遇到什麼流寇,流寇也需要糧草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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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此大災之年,要麼是流寇自身也因災星散,要麼是他們轉移到了災情稍緩、更有油水可撈的地方去了。而他們這支打著赤羽旗、護衛森嚴的隊伍,顯然不是好啃的骨頭。

  「天災人禍……」陳鋒喃喃道,目光投向南方,仿佛要穿透那灼熱扭曲的空氣,看到那座繁華帝都背後的陰影。葉擎蒼的擔憂,朝堂上的紛爭,柳越的算計……在這席捲而來的天災面前,似乎都變得渺小又緊迫起來。

  他深吸了一口灼熱的空氣,對李山道:「加快腳程,務必在天黑前進彭城驛。進了徐州,離金陵便不遠了。」

  隊伍再次啟程。隨著馬蹄踏入徐州地界,一種微妙的變化悄然發生。

  官道似乎平整寬闊了些許,儘管依舊塵土飛揚。路旁雖仍可見乾裂的土地和枯黃的草木,但偶爾也能看到一些尚存生機的田野,有農人頂著烈日,在龜裂的田埂上艱難地挑水澆灌。

  流民的身影確實稀疏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更多行色匆匆的商旅和運送物資的車隊。

  然而,越往南走,那田地的枯黃與龜裂卻並未減輕,反而在相對「繁華」的背景下,顯得更加刺眼。路邊廢棄的村落依舊存在,斷壁殘垣在烈日下沉默,像大地上一塊塊醜陋的傷疤。

  「嘿,奇了怪了。」葉承恢復了點精神,指著路邊一片明顯荒蕪的田地,「這邊看著人多了點,可這地里的苗,怎麼比北邊死得還透?你看那葉子,都焦了!」

  李山策馬靠近,目光掃過那片焦土,冷聲道:「人多,用水就多。天不下雨,河渠乾涸,近水的好田尚能掙扎,這些靠天的薄地,自然最先枯死。人……也只好往有水、有糧的地方擠。」

  陳鋒在車廂內聽著,默然無語。

  傍晚時分,一座規模頗大的驛站出現在視野中。青磚黑瓦,比之前沿途所見驛站都要氣派許多。門口懸掛的「彭城驛」燈籠在暮色中格外醒目。驛站外停著不少車馬,人聲也比臨河驛顯得「有序」一些,透著一股屬於富庶之地的底氣。

  隊伍在驛站門前停下。李山持驛券上前交涉。驛丞是個留著山羊鬍的乾瘦中年人,眼神精明,驗看過驛券,又瞥了一眼馬車旁那面迎風招展、在暮色中依舊顯眼的黑底赤羽旗,臉上的笑容立刻堆了起來,帶著十二分的恭敬。

  「原來是鎮北侯府的貴人駕臨!失敬失敬!」驛丞連連作揖,「風塵僕僕,一路辛苦了!快請進!最好的院子早已備下,熱水熱食馬上送到!」

  他殷勤地引著李山去安排,又招呼驛卒幫忙卸行李,態度之熱情,與臨河驛梁有德初始的市儈截然不同。顯然,在這靠近江南的富庶之地,鎮北侯府的威名依舊響亮,而驛丞的「見識」和「分寸感」也明顯高出一籌。

  陳鋒和林月顏下了馬車。連續月余的旅途勞頓,即使有舒適的馬車,兩人臉上也難掩倦色。林月顏輕輕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腰肢,好奇地打量著這座明顯更「豪華」的驛站。

  驛丞親自引著他們前往驛站深處一處獨立的院落。院落乾淨整潔,花木扶疏,雖不奢華,卻透著雅致。剛安頓下來不久,熱水和精緻的四菜一湯便送了進來,甚至還有一小壺冰鎮過的酸梅湯。

  葉承捧著冰涼的瓷碗,舒服地嘆了口氣:「這才像話嘛!總算有點人過的日子了!」

  陳鋒卻沒什麼胃口。他心中記掛著冀州的消息和眼前的災情。簡單用過飯,他便對李山道:「李叔,去問問驛丞,此地可有往冀州方向的驛卒或信使?我想打聽點消息。」

  李山會意,很快便帶著驛丞迴轉。

  驛丞依舊滿臉堆笑:「公子可是要打聽冀州的消息?巧了,今日午後剛有一隊從北邊來的驛卒在此換馬歇腳,此刻應該還在前院用飯。公子若有吩咐,小的這就去喚個領頭的過來?」

  「有勞。」陳鋒點頭。

  不多時,一個風塵僕僕、滿臉疲憊卻眼神精悍的驛卒被帶了進來,身上還帶著汗味和塵土氣。

  「小人張五,見過公子!」驛卒躬身行禮,態度恭敬,眼神卻不著痕跡地飛快掃過屋內眾人,尤其在李山等赤羽衛身上停留了一瞬,顯然是個老江湖。

  「不必多禮。」陳鋒示意他起身,「勞煩張兄弟。我們剛從冀州過來不久,不知近日冀州可有什麼新鮮事發生?尤其是……鄴城那邊?」

  張五聞言,臉上露出一絲心領神會的表情,壓低了些聲音道:「公子問起,小人還真知道一件!就在十多天前,鄴城那邊可是出了件大事!」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冀州刺史嚴大人,突然發難,派兵把鄴城的孫通判孫承業給拿了!聽說是在孫通判去刺史府拜見時,當場拿下的,罪名是貪墨巨額庫銀、收受賄賂、縱子行兇、勾結不法、草菅人命……好傢夥,林林總總十幾條大罪!抄家的時候,聽說從他家地窖里挖出的金銀財寶,堆得跟小山似的!糧食更是多得嚇人!現在鄴城那邊都傳遍了!百姓都在拍手稱快呢!」

  葉承聽得眼睛放光,一拍大腿:「嘿!該!讓那孫子囂張!他兒子那熊樣,一看就不是好東西!他爹能好到哪去?嚴刺史幹得漂亮!」

  林月顏也鬆了口氣,露出欣慰的笑容:「叔叔動作真快。」

  陳鋒心中懸著的石頭終於落地,臉上露出一絲笑意。葉擎蒼果然雷厲風行,嚴檜出手也夠狠夠准。他問道:「那孫銘呢?」

  張五撇撇嘴:「那個草包衙內?跟他爹一塊兒下了大獄!聽說被抓的時候,嚇得尿了褲子,哭爹喊娘的,比他爹還不堪!往日裡跟著他作威作福的那幫狗腿子,也抓了不少。這回孫家算是徹底完了!」

  「好!痛快!」葉承只覺得渾身舒坦,比三伏天喝了冰水還爽。

  李山眼中也閃過一絲快意,抱拳道:「公子明鑑,侯爺神速。此等蠹蟲,早該清除。」

  驛卒張五見眾人反應,知道自己這消息送到了點子上,臉上也多了幾分笑容。

  陳鋒心中瞭然,嚴檜此舉,既是順應葉擎蒼之意,清除地方蠹蟲,恐怕也是在向自己示好,或者……畢竟,孫承業這位置,可是個肥缺。

  他賞了張五一些碎銀子,打發他離開。

  驛卒千恩萬謝地退下後,屋內安靜下來。窗外,蟬鳴依舊聒噪,夏夜的悶熱尚未完全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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