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回客棧


  深夜,徐州城。

  盛夏的夜晚,依舊帶著幾分悶熱。晚風拂過,送來遠處若有若無的歌聲,和空氣中尚未散盡的脂粉香氣。

  繁華了一整日的街道,此刻終於褪去了喧囂,只剩下幾盞孤零零的燈籠,在微風中搖曳,將青石板路照得忽明忽暗。

  更夫的梆子聲,從遠處悠悠傳來,一聲,兩聲,三聲……

  「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陳鋒背著林月顏,一步一步走在回客棧的路上。

  林月顏伏在他背上,呼吸間帶著淡淡的桂花酒香,身體軟綿綿的,頭歪靠在他頸窩。她身上的男裝有些散亂,束髮的帶子也鬆了,幾縷青絲垂落,拂過陳鋒的耳畔,帶著一絲涼意。

  她似乎睡得並不安穩,小巧的眉頭微微蹙著,嘴裡還時不時地,發出一兩聲含糊不清的囈語。

  「夫君……別走……」

  陳鋒聽到她的夢話,心中一疼,腳步不由得放得更輕了些。

  他輕輕地,向上託了托背上的妻子,讓她能靠得更舒服一些。

  「傻丫頭,」他低聲嘆息,「我怎麼會走?」

  他搖了搖頭,心中滿是無奈和自責。

  心裡五味雜陳,不明白平日溫婉嫻靜、幾乎滴酒不沾的妻子,今夜在聞香水榭那小小的靜心閣里,怎會喝成這般模樣?那蘇芷晴到底灌了她多少?想到此處,一股後怕和自責湧上心頭。

  今晚這青樓,逛得真是糟心透頂!他懊悔地想。自己一時興起,帶妻子女扮男裝逛青樓已是離經叛道,竟還讓她也參與寫詩!

  若當時蘇芷晴不是玩心大起,而是當場揭穿月顏的女子身份,以月顏那外柔內剛、極重名節的性子,後果……

  陳鋒不敢深想,只覺得背脊發涼。萬幸,那蘇大家似乎……並未點破?還是說,她真的沒發現?陳鋒心裡沒底。

  半個時辰前,侍女畫屏和另一個丫頭一左一右,幾乎是半扶半架地把醉得人事不省的「林公子」送了出來。自己那顆心,都快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了。

  當時,他緊張得手心冒汗,生怕月顏的女子身份,會在這醉酒的狀態下,暴露出來。

  畫屏那小丫頭,將林月顏交到自己手上時,還紅著臉,對著自己和葉承,福了一禮,聲音清脆地說道:「陳公子,葉公子,我們家小姐今日有些勞累,不能親自相送了,還望二位公子恕罪。」

  然後,她又偷偷地瞥了一眼自己懷裡醉醺醺的「林鋒」,小臉更紅了,用一種帶著幾分羨慕和祝福的語氣,小聲地說道:「我們家小姐說了,林公子……才情卓絕,風姿過人,小姐……小姐甚是歡喜。希望……希望林公子日後,能常來聞香水榭坐坐,看看我們家小姐。」

  陳鋒和葉承當時就懵在了原地。歡喜?常來坐坐?這話聽著……怎麼那麼不對勁?

  「大哥?」

  身旁,葉承那帶著幾分擔憂的聲音,將陳鋒從回憶中拉了回來。

  「嫂……林兄她,沒事吧?怎麼……怎麼會喝成這樣?」

  陳鋒搖搖頭,感受到背上溫軟的重量,心裡稍稍踏實了些。「沒事,就是酒喝多了些,睡一覺就好。」他調整了下姿勢,讓林月顏趴得更舒服些。

  林月顏似乎感覺到了,無意識地在他頸窩蹭了蹭,又模糊地囈語:「夫君……不要死……別丟下我……」

  陳鋒的腳步,猛地一頓。

  他只覺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揪了一下,又酸又軟。

  這個傻丫頭……

  原來,她一直……都在為自己擔心嗎?

  葉承臉上的擔憂更重,甚至帶上了幾分驚疑:「嫂子這是……說什麼呢?大哥你……」他看向陳鋒,眼神里充滿了詢問。

  「沒事,」陳鋒的聲音低沉而溫柔,像是在安撫背上的妻子,又像是在回答葉承,「都是過去的事了。夢話而已,當不得真。」他深吸一口氣,夜間的涼意似乎驅散了一些心頭的沉重。

  葉承這才恍然,但臉上愧疚之色更濃。

  他沉默地跟在陳鋒身邊走了一段,看著大哥背上,那個醉得一塌糊塗,卻還在說著夢話的嫂子,又看了看大哥那沉默而堅毅的背影,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自責。

  「大哥……」他快走幾步,跟上陳鋒,聲音里充滿了愧疚,「對不起……都……都怪我。」

  陳鋒聽著葉承的道歉,腳步未停,只是目光沉靜地看著前方被月光照亮的小路。過了一會兒,他才緩緩開口:「三弟,這事……不怪你。」

  葉承猛地抬頭:「大哥?」

  陳鋒苦笑了一下,側頭看了看肩上妻子安靜的睡顏。

  「要怪,也只能怪我。」

  「是我,非要帶你們來逛這青樓,見識這所謂的『風月』。」

  「是我,非要讓你嫂子,也跟著我們一起,寫什麼詩,做什麼戲。」

  「我只想著,要幫你,要解圍,卻忘了……她是個女子,忘了她的名節,忘了她的清白,忘了……她會害怕,會委屈。」

  「說到底,還是我……自作自受。」

  葉承聽著大哥那自責的話語,心中更是難受。

  「不!大哥!這怎麼能怪你!」他急道,「是我!是我沒出息!若是我自己有本事,能寫出那樣的詩,又何須……何須勞煩大哥和嫂子!」

  「是我,貪戀美色,不知進退,才讓大哥你……陷入兩難!」

  「是我,害了嫂子!」

  兄弟倆,你一言我一語,都在往自己身上攬著責任。

  走了半晌,兩人才漸漸地,停下了這番「自責」。

  他們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一絲無奈和……釋然。

  然後,不約而同地,都笑了。

  「行了,」陳鋒笑道,「別爭了。這事,就這麼過去了。以後……再也不來這種鬼地方了。」

  葉承張了張嘴,看著大哥沉穩的側臉和背上沉睡的嫂子,最終把剩下的話咽了回去,只是悶悶地「嗯」了一聲。

  他快走兩步,與陳鋒並肩而行,沉默地充當著護衛的角色,警惕地掃視著四周寂靜的街巷。

  陳鋒看了看背上,已經沉沉睡去的林月顏,那張俏麗的臉上,還帶著一絲淡淡的紅暈,嘴角,似乎還掛著一抹淺淺的笑意。

  他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

  萬幸……

  萬幸月顏的女子身份,沒有被揭穿。

  否則,那後果……他真的不敢想像。

  「大哥,」葉承看著陳鋒背上的林月顏,有些好奇地問道,「你說……嫂子她,怎麼會喝醉啊?她不是……從來不喝酒的嗎?」

  陳鋒聞言,也是一愣。

  是啊,月顏她……怎麼會喝醉呢?

  他想了想,腦中,突然浮現出,林月顏站起身時蘇芷晴那張帶著幾分玩味笑意的臉。

  難道……

  是那個女人,故意灌醉了月顏?

  她……到底想做什麼?

  陳鋒的心中,再次升起了一絲警惕。

  他覺得,這個蘇芷晴,絕對沒有表面上看起來那麼簡單。

  「或許……是那桂花釀,後勁太大了吧。」陳鋒隨口敷衍了一句,沒有將自己的猜測,告訴葉承。

  兩人不再言語,只有腳步聲在寂靜的街道上迴蕩。轉過一個街角,前方一座兩層小樓的輪廓在夜色中顯現,門口挑著一盞昏黃的燈籠,燈籠上寫著三個字——雲來居。

  「到了,大哥。」葉承指著那客棧,「就是這裡。」

  陳鋒抬頭看了看那樸素卻乾淨的招牌「雲來居」,點了點頭。他背著林月顏,在葉承的幫助下,小心翼翼地踏上了客棧門前的台階。

  客棧大堂里只點著一盞油燈,光線昏暗。守夜的夥計正趴在櫃檯上打盹,聽到動靜,迷迷糊糊地抬起頭。

  「客官回來了?」夥計揉了揉眼睛,看清是陳鋒他們,又看到他背上醉得不省人事的「林公子」,臉上露出一絲瞭然又曖昧的笑容,「喲,這位公子……玩得盡興啊?需要小的幫忙嗎?」

  陳鋒沒理會他話里的揶揄,沉聲道:「勞駕,開下門。再麻煩送盆熱水到我房裡。」

  「好嘞!」夥計麻利地拿出鑰匙,領著他們往後院客房走去,眼神時不時瞟向陳鋒背上的「林公子」,心裡嘀咕:這公子哥兒看著俊秀,酒量可真不怎麼樣,真虛啊!

  葉承跟在後面,眉頭緊鎖,對夥計那打量的目光很是不滿,但礙於嫂子身份,也不好發作,只能狠狠瞪了夥計一眼。夥計被他瞪得一縮脖子,趕緊收斂了目光,專心帶路。

  終於,到了陳鋒和林月顏的房門前。夥計打開門鎖,點亮了房裡的油燈。

  「熱水稍後就送來。」夥計說完,識趣地退下了。

  陳鋒背著林月顏走進房間,小心地將她放到床上。葉承站在門口,看著陳鋒動作輕柔地為嫂子脫掉鞋子,拉過薄被蓋上,低聲道:「大哥,那……我回房了?有事你叫我。」

  「嗯,你也早點休息。」陳鋒頭也沒回,專注地看著床上的人。

  葉承點點頭,輕輕帶上了房門。

  房間裡安靜下來,只有油燈的火苗微微跳動,映照著林月顏因醉酒而泛紅的臉頰。

  陳鋒坐在床邊,看著她恬靜的睡顏,伸出手,輕輕將她臉頰旁散落的髮絲撥開。指尖觸碰到她溫熱的皮膚,心中那根緊繃的弦,才終於徹底鬆弛下來。他俯下身,在她光潔的額頭上,印下一個極輕、極溫柔的吻。

  「傻丫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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