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葉承葉秋


  「嗯!」鶯兒來了精神,「我們在路上歇腳的時候,葉公子說他大哥陳公子可厲害了!寫詩天下第一!他說他大哥叫『陳鋒』,比什麼王公子李公子厲害多了!他比他大哥只差了一點,可是……」

  她小嘴一撇,有些天真地說:「我聽著就覺得他是在吹牛!他自己連自己的名字都寫不好看呢!還是陳哥哥和月顏姐姐的字好看!」

  「哦?」木易聞言,心中一動,「他……也姓葉?」

  「是啊。」徐氏點點頭,「那位葉公子,全名叫葉承。聽口音,像是……冀州人。」

  葉承……

  木易的心中,突然浮現出,昨夜在聞香水榭,那個寫出了《清平調》的「葉秋」。

  難道……

  「娘,」他問道,「那個葉承,長什麼樣?」

  「他啊,」徐氏想了想,道,「長得……很高大,很壯實,看著……像個武將,不像是個會寫詩的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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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是他!

  木易的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怎麼也沒想到,救了自己母親和妹妹的,竟然會是……昨夜在聞香水榭,與自己「爭風吃醋」的「情敵」!

  這……這也太巧了吧?

  這時,門口傳來腳步聲,木蕭一身家常的素色儒衫走了進來,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昨夜那沉鬱的殺意被很好地收斂起來。

  「在說什麼呢?這麼熱鬧?」他的目光掃過妻子的臉,落在她與兒子交握的手上,眼底深處掠過一絲心疼,但很快被溫煦取代。

  「爹!」鶯兒立刻從木易膝上滑下來,像只歸巢的小鳥般撲向父親。

  木蕭一把接住女兒,抱起來掂了掂:「嗯,鶯兒精神頭不錯。」他抱著女兒走到妻子身邊,對徐氏柔聲道,「感覺可好些了?昨晚大夫說你需要靜養,別太勞神。」

  「好多了,夫君。」徐氏看到丈夫,眼中多了幾分安心和依賴,「正和易兒說起路上的事,還有那兩位救命恩人。」

  木蕭點點頭,抱著鶯兒在榻邊坐下,一家四口難得地聚在一起。

  「都過去了,人平安就好。」木蕭輕輕拍著鶯兒的背,「這次真是多虧了那兩位義士,陳鋒和葉承。此恩,我們木家必銘記於心。」

  陽光透過窗紙,在地面投下溫暖的光斑,空氣中瀰漫著劫後團聚的淡淡溫馨。木蕭逗弄著鶯兒,詢問她路上的見聞,徐氏坐在一旁,含笑看著,偶爾補充幾句。

  木易安靜地坐在一旁,給母親續上溫水,為妹妹剝開一顆蜜餞,嘴角噙著溫和的笑意,享受著這片刻的寧靜。

  然而,這溫馨之下,暗流從未停歇。

  木易能清晰地感受到父親抱著鶯兒時,手臂肌肉那不易覺察的緊繃,那是極力壓抑的憤怒與後怕。

  當徐夫人再次提到薛舉及其手下目標明確、下手狠辣時,木蕭逗弄鶯兒的動作微不可查地停頓了一瞬,眼底深處寒光乍現,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木易端起茶杯,借著氤氳的熱氣,掩去自己同樣變得銳利的眼神。

  叛徒!這個念頭如同毒蛇,噬咬著父子二人的心。

  一頓氣氛看似融洽的早膳過後,木蕭放下碗箸,用布巾擦了擦嘴角,動作從容。

  木蕭陪著妻女說了一會兒話,看著徐氏眉宇間的倦色越來越濃,便道:「一路顛簸驚嚇,又說了這許久的話,想必也乏了。你先帶著鶯兒好好歇息,我還有些事要與易兒交代。」

  徐氏確實精神不濟,順從地點點頭,拉著還有些不捨得離開哥哥的鶯兒起身。

  「哥哥,你下午還來看鶯兒嗎?」鶯兒仰著小臉問。

  「當然來。」木易笑著承諾,「哥哥還要檢查鶯兒的功課有沒有落下呢。」

  鶯兒這才心滿意足地跟著母親去了內室。

  房門輕輕合上,隔絕了內室的聲響。外間只剩下木家父子二人。方才那點刻意維持的溫馨氣氛瞬間蕩然無存,空氣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窗外聒噪的蟬鳴。

  木蕭臉上的溫和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山雨欲來的陰沉。他沒有看兒子,只是走到窗邊,背對著木易,望著庭院裡被曬得蔫頭耷腦的幾株花草,聲音低沉而冰冷:「聽到了?薛舉!」

  「是,父親。」木易走到父親身後一步之遙站定,聲音同樣壓得很低,帶著一絲寒意,「二當家薛舉親自出手,目標明確指向娘親。『一陣風』不僅未滅,反而成了某些人手裡的刀。」

  「好快的刀!好狠的刀!」木蕭猛地轉身,眼神銳利如刀鋒,直刺木易,「刀鋒所指,是我木蕭的妻女!若非陳鋒葉承二人恰逢其會,仗義出手,後果……哼!」他重重哼了一聲,沒有說下去。

  木易沉默著,他知道此刻任何安慰的話都是蒼白的。唯有找出幕後真兇,才能平息父親心中那焚天的怒火。

  「叛徒!」木蕭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每一個音節都淬著毒,「行程如此隱秘,知曉具體路線、護衛配置、甚至可能連你娘乘坐哪輛車都一清二楚!張伯……」

  他頓了頓,眼神中的殺意幾乎凝成實質,聲音卻壓得更低,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決絕:「易兒,此事交給你去辦。務必查清!記住,要暗中查訪,不可打草驚蛇!」

  「是,父親!」木易肅然領命。他明白這個任務的分量。張伯,那個在長安舊宅侍奉了木家二十多年,看著自己長大的老人……若真是他……

  「他在長安,並未隨你娘南下,還留在我們之前落腳的那個小縣城裡。」木蕭補充道,眼神幽深,「宅子不大不小,帶個小院。對外身份,是替主家看守舊宅的老僕。這身份,正好給他提供了傳遞消息的掩護。」

  木蕭閉上眼,似乎在強壓翻騰的怒意,再睜開時,已恢復了些許冷靜:「去吧。查清楚,我要確鑿的證據!」

  「孩兒明白。」木易深深一揖,轉身退出了房間。

  看著兒子離開的背影,木蕭又在原地站了許久。

  窗外的蟬鳴依舊刺耳,陽光白花花地曬著庭院,暑氣蒸騰。他緩緩踱步到內室門邊,透過虛掩的門縫,看到妻子已經摟著鶯兒沉沉睡去,臉上還帶著一絲未散盡的驚悸,但呼吸總算平穩。

  他無聲地嘆了口氣,滿腔的怒火和殺意在看到妻女安睡的容顏時,終究化作一片深沉的疲憊和更深的保護欲。

  輕輕關好門,回到外間的書案前坐下。

  書案上,攤開著一本帳冊模樣的簿子,旁邊擱著筆墨。木蕭卻沒有去看,只是拿起一支狼毫筆,在指間無意識地轉動著,筆桿溫潤的觸感也驅散不了心頭的寒意。

  薛舉死了,薛彪未死,張伯疑雲……昨夜那封密信的內容再次浮現在腦海。

  這一切,就像一張巨大的、無形的網,正在悄然收緊。而目標,就是他木蕭,以及他的整個家族!

  看來,朝中那些老頑固開始坐不住了!

  陳鋒……葉承……

  木蕭的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這兩個名字,是這張網中唯一的變數,是意外救下他妻女的恩人。他確實感激,發自肺腑的感激。這份恩情,他木蕭記下了。

  只是……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徐州城喧囂的方向,眼神變得極其複雜難明。

  木蕭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極輕的「篤、篤」聲。

  山雨欲來風滿樓。這徐州,這金陵,怕是再也平靜不了了。不!應該是從未平靜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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