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木府清晨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木易一夜未眠,腦中反覆推演著昨夜與父親的對話,以及那個沉重得讓他幾乎喘不過氣的名字——張伯。
換上一身乾淨的青色直裰,仔細撫平衣襟上細微的褶皺,這才走向母親徐氏暫居的東廂房。
昨夜父親木蕭那沉甸甸的話語和「一陣風」的陰影還壓在心頭,但此刻,他只想以最平和的面容去見母親和妹妹。
還未進門,就聽見裡面傳來小女孩清脆的聲音:「娘親,你說那個葉秋公子寫的詩真的那麼好嗎?比爹爹書房裡那些大儒寫的還好?」是妹妹鶯兒。
木易的嘴角不自覺勾起一抹溫煦的笑意。他停在門口,輕輕叩了叩門扉。
裡面傳來鶯兒清脆稚嫩的聲音:「誰呀?」
「鶯兒,是哥哥。」木易溫聲應道。
「是易兒嗎?快進來。」裡面傳來徐氏溫柔的聲音。
木易推門而入。屋內陳設簡單,卻收拾得乾淨清爽。徐氏坐在窗邊的軟榻上,正拿著一把精巧的木梳,為站在身前的鶯兒梳理頭髮。
鶯兒穿著一件鵝黃色的細棉布小衫,臉蛋紅撲撲的,聽到動靜立刻轉過頭來,一雙大眼睛亮晶晶地看向門口。
「哥哥!」鶯兒驚喜地叫了一聲,掙脫母親的手,像只小蝴蝶般撲了過來。
「鶯兒,」木易將妹妹抱在懷裡,用自己的臉,輕輕地蹭了蹭她的小臉,眼中,滿是寵溺,「想哥哥了沒有?」
「想!」鶯兒用力地點點頭,然後,又撅起了小嘴,「哥哥壞!鶯兒和娘親都到了,哥哥卻……卻那麼晚才回來!」
木易聞言,臉上閃過一絲尷尬。
「是哥哥不好,」他颳了刮鶯兒的小鼻子,笑道,「哥哥……給鶯兒賠罪,好不好?」
「娘。」木易快走幾步,來到徐氏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早就過來了?」徐氏放下手中的梳子,拉著木易的手,讓他坐下,眼中滿是慈愛和心疼,「昨夜那麼晚才回來,不多睡一會兒?」
「孩兒……想娘了。」木易看著母親那熟悉的、溫柔的臉龐,心中的那份冰冷,又消融了幾分。
「你這孩子……」徐氏摸著好大兒的頭,「快坐下說話。」
木易依言在旁邊的圓凳上坐下,將鶯兒放在膝上。看著母親的溫柔的臉龐,鶯兒那天真爛漫的笑臉,心中卻是一陣後怕。
差一點……
差一點,他就再也見不到,這可愛的笑臉了。
「娘,妹妹,」他看著徐氏和鶯兒,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你們……受苦了。」
徐氏聞言,眼眶也是一紅。
她想起那日,在杏花坳的驚魂一刻,依舊心有餘悸。
「都過去了。」她強忍著淚水,搖了搖頭,「我和鶯兒,都還好。只是……苦了那些護衛,還有……王管家……」
她說著,眼淚,終究還是流了下來。
「娘,別哭了。」木易連忙為她拭去淚水,「都過去了。孩兒……一定會為他們,報仇的。」
「對了,娘,」他岔開話題,問道,「孩兒聽父親說,是……有位義士,救了你們?」
「是啊,都過去了,平安就好。」徐夫人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翻湧的情緒,用帕子拭去眼角的淚,目光轉向木易,有些後怕,「易兒,你不知道……若不是天可憐見,遇到了那兩位義薄雲天的恩人……娘和鶯兒,怕是再也見不到你們父子了……」
她開始斷斷續續地講述那場噩夢般的遭遇。從長安出發時的忐忑,進入衛輝府地界後的緊張,到杏花坳那突如其來的殺戮。她描述著那些匪徒的兇狠與訓練有素,目標明確地直撲她的馬車,護衛們一個個倒下,管家王伯拼死擋在她身前被一刀穿心……每一個細節都帶著血淋淋的寒意。
「娘!」鶯兒感受到母親的恐懼,小臉也皺了起來,緊緊抱住母親的胳膊。
「……他們根本不像是尋常攔路打劫的匪類,出手狠辣,招招致命,像是……像是專為殺人而來。」徐氏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翻湧的情緒,「為首的那個,滿臉橫肉,凶神惡煞……好像姓薛!他手下都叫他……叫他『二哥』!」
「薛二哥?」木易敏銳地捕捉到這個稱呼,眉頭微蹙。父親昨夜提到的是「一陣風」薛彪,是大當家。
「對!」徐夫人用力點頭,眼中帶著刻骨的恨意,「就是他!那個畜生!他……他還說……」她似乎難以啟齒那些污言穢語,臉色更白了幾分,「多虧了那位陳公子和葉公子,像天神下凡一樣殺到,才……才沒讓那畜生得逞!那個姓薛的惡賊,被陳公子一箭射穿了心口!死得好!」
她咬牙切齒,最後幾個字帶著一種解恨的快意。
薛舉,薛彪的弟弟,「一陣風」的二當家。薛彪沒露面,薛舉死了……這意味著「一陣風」很可能並未傷筋動骨,甚至主力猶存!這個認知讓他心頭更沉。昨夜父親說薛彪「命硬」,看來並非虛言。
「娘,」木易握緊了母親的手,聲音堅定地說道,「您放心,他們的仇,孩兒……一定會報!」
「對了,」徐氏似乎想起了什麼,從懷裡,掏出了一個精緻的香囊,遞到木易面前,「這是……那位救了我們的陳公子,臨走時,妾身想贈予他一些盤纏,他卻……無論如何都不肯收。」
「這是娘連夜繡的,你……你若是有機會,替我……交給他,也算是……聊表我們母女的一點心意。」
木易接過香囊,入手溫熱,還帶著母親身上淡淡的藥香。
「陳公子……」他默念著這個名字,心中,對這位素未謀面的救命恩人,充滿了感激。
「那位陳公子,真是個好人。」徐氏感嘆道,「他不僅救了我們,還送我們到了徐州,我想給予他謝禮以作答謝,他卻……堅辭不受。」
「還有那位葉公子,」她又道,「雖然看著年輕,卻是個……熱心腸的好孩子。一路之上,對我和鶯兒,都頗為照顧。」
鶯兒仰著小臉,聽著母親講述可怕的經歷,小身子微微發抖,但聽到「陳公子」「葉公子」時,大眼睛裡又亮起了光。
她忍不住插話道:「哥哥!那個葉公子可厲害了!像故事裡的大將軍!他的刀好大好大,」她努力張開手臂比劃著名,「『呼』地一下,就把壞人都打倒了!還有陳公子,他射箭可准了!『咻』的一下,那個壞頭頭就倒啦!」
小女孩的崇拜之情溢於言表,暫時沖淡了恐懼的陰影。
木易看著妹妹天真又帶著劫後興奮的小臉,心中對那兩位素未謀面的恩人更添了幾分感激和好奇。他揉了揉鶯兒的腦袋,溫聲問:「哦?鶯兒這麼喜歡那位葉公子?那陳公子呢?」
「都喜歡!」鶯兒用力點頭,隨即又皺起小眉頭,有些困惑地說,「而且……那個陳公子,他好厲害!休息的時候經常聽到他給他的夫人月顏姐姐作詩呢。」
「作詩?」木易微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