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終到金陵


  等林月顏喝完藥,蘇芷晴才開口道:「好了,藥也喝了,你……好好休息吧。」

  她頓了頓,又對陳鋒道:「陳公子,你也累了一天了。去休息吧。這裡有我。」

  陳鋒看著她,又看了看林月顏,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

  艙門輕輕合上,室內只剩下林月顏和蘇芷晴。淡淡的藥香和薰香混合在一起,氣氛一時有些微妙的安靜。

  蘇芷晴在陳鋒剛才坐過的繡墩上坐下,姿態優雅。

  她並未立刻開口,只是伸手替林月顏掖了掖被角。

  「感覺如何?傷口還疼得厲害嗎?」蘇芷晴打破了沉默。林月顏感受著肩上的鈍痛,誠實地點點頭:「還有些疼,不過比之前好多了。多虧了蘇大家的藥。」

  「叫我芷晴便好。」蘇芷晴莞爾一笑,「那箭上的毒頗為霸道,名叫『七步倒』,若非救治及時……後果不堪設想。好在妹妹吉人天相,陳公子又衣不解帶地守著,如今醒了,便是大好了。」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林月顏因失血而顯得格外柔弱的臉上,話鋒一轉,親昵道:「說來,妹妹真是好福氣。陳公子一表人才,才情卓絕,更難得的是對妹妹情深意重。昨夜妹妹昏迷時,他那副模樣……真真是恨不得以身相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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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月顏聽著,蒼白的臉上浮起一絲紅暈,心中甜蜜,輕聲道:「夫君他……自是極好的。」

  「當時那情形,真是兇險萬分。」蘇芷晴輕輕笑了笑,似是羨慕,「也虧得你,情急之下還能推開陳公子,這份情意……讓人動容。」

  林月顏微微垂下眼睫,低聲道:「當時……沒想那麼多。只想……他不能有事。」

  「傻丫頭。」蘇芷晴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二女都默契地避開了那晚在聞香水榭的尷尬。蘇芷晴像個知心姐姐,只聊些女兒家的體己話,關心她的飲食起居,教她一些養傷的小竅門。

  林月顏也漸漸放下最初的戒備,認真聽著,偶爾輕聲回應幾句。艙內的氣氛變得融洽而寧靜,仿佛之前的驚心動魄從未發生。

  「妹妹,」蘇芷晴看似不經意地問道,「你家夫君,當真是冀州一介獵戶?」

  林月顏心中一緊,但面上卻不動聲色。

  「是啊。」她點點頭,「夫君他,自幼在山中長大,靠打獵為生。」

  「是嗎?」蘇芷晴笑了笑,「說起來,陳公子真是文武全才。那晚一首《清平調》,驚艷四座,連大儒怕都自愧弗如。看他之前在渡船上殺伐決斷的身手,更是不凡。妹妹真是好福氣。」

  林月顏依舊帶著溫婉的笑容:「夫君他……素來低調。此次南下,也是是奉了朝廷的旨意,前往金陵面聖。」

  「面聖……」蘇芷晴點點頭,隨即又像是想起什麼,「那……那位葉秋葉公子呢?我看他身形魁梧,氣度不凡,在渡船上也是勇猛異常,刀法大開大合,頗有軍中悍將之風。他……也是隨你們一同面聖的?」

  她提到「葉秋」時,語氣似乎有一絲極細微的波動,眼神也專注了幾分。

  「三弟是夫君的結義兄弟,情同手足。他……的確是軍伍出身。」林月顏停頓了一下,然後才繼續說道,「蘇姐姐或許不知,葉公子出身將門。他父親,便是鎮北侯麾下大將!」

  「葉公子承襲父志,如今也在鎮北侯府效力。」

  蘇芷晴聽完,沉默了。

  她握著林月顏的手,指尖幾不可察地微微動了一下。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似乎在消化這個信息。

  良久,她才抬起眼,眼中神色有些複雜,緩緩開口道:「原來是故人之後。」

  她輕輕嘆了口氣,語氣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迷茫,「說來也怪,那晚在聞香水榭初見葉公子,還有後來……在靜心閣與妹妹你交談時,我心裡總有種說不出的……感覺。仿佛……仿佛很久以前就認得你們似的,沒來由地覺得親近。」

  「我自認並非輕浮之人,」她自嘲地笑了笑,眼神里透出些許苦惱,「可對著葉公子……還有妹妹你,卻總有種莫名的牽掛。有時想想,倒顯得我像個水性楊花之人了。」

  林月顏靜靜地看著她,清澈的眼眸深處掠過一絲探究。

  蘇芷晴的這份「困惑」和「親近感」,是真情流露,還是更高明的偽裝?她分辨不清。但她能感覺到,蘇芷晴對葉承的關注,似乎真的有些不同尋常。

  「蘇姐姐說笑了。」林月顏溫聲回應,「許是緣分使然。有些人,一見便如故人重逢。葉公子為人赤誠,夫君常說他心思單純,像塊未經雕琢的璞玉。蘇姐姐覺得他親切,或許……也是因為他這份難得的赤子之心吧?」

  ……

  淮水湯湯,一路東流。

  自離了徐州,船隊便順流而下,又自北向南,日夜兼程。經過揚州,最終來到了江上。水面陡然開闊,風中帶來的不再是內陸河道的泥腥氣,而是一種更為浩渺蒼茫的江水氣息。

  林月顏身上的箭傷,在蘇芷晴的精心調理下,已無性命之憂,只是那毒素到底傷了元氣,身子骨仍舊虛弱,面色也總是帶著一抹揮之不去的蒼白。陳鋒看在眼裡,疼在心裡,卻也無可奈何,只能盼著早日抵達金陵,尋訪名醫,為她徹底根除病灶。

  走水路,雖說彎彎繞繞,頗為頭暈,但也確實比陸路快了不少。這一日,天光大好,水面之上,金波粼粼。遠方的天際線,一座雄偉的城郭輪廓漸漸清晰。那城牆如巨龍般蜿蜒盤踞,高聳的城樓在日光下熠熠生輝,即便相隔甚遠,亦能感受到那股撲面而來的磅礴氣勢。

  陳鋒站在畫舫船頭,扶著欄杆,望著那越來越近的城池。城牆高聳入雲,如同盤踞在大地上的巨獸,青灰色的磚石在朝陽下泛著冷硬的光澤。城樓巍峨,旌旗招展,獵獵作響,透著一股帝都特有的威嚴與肅穆。

  一條寬闊的大江如同玉帶般穿城而過,兩岸白牆黛瓦的民居、飛檐斗拱的酒樓、雕樑畫棟的畫舫鱗次櫛比,綿延不絕。江水在晨光中波光粼粼,映照著兩岸的繁華盛景。江面上舟楫穿梭,畫舫遊船點綴其間,絲竹管弦之聲隱隱傳來,一派昇平氣象。

  「這便是……金陵?」葉承站在陳鋒旁邊,張大了嘴巴,眼睛瞪得像銅鈴,臉上寫滿了震撼。他生在邊陲,長在軍營,見過最繁華的城池不過是徐州,如今見到這帝都景象,只覺得腦子都有些不夠用。

  林月顏也由侍女攙扶著,從艙內走出。她傷勢已無大礙,蘇芷晴的醫術和藥材確實不凡,但失血過多加上餘毒侵擾,讓她臉色依舊蒼白如紙,身體也虛弱得很,被河風一吹,忍不住掩口輕咳了兩聲。

  陳鋒立刻回身,將一件披風裹在她身上:「外面風大,你身子剛好些,別著了涼。」他小心地替她系好披風的帶子,動作輕柔。

  林月顏依偎在陳鋒身側,望著那越來越近的雄城,清澈的眼眸中也充滿了驚嘆。

  這帝都的氣象,遠非徐州可比,甚至比舊都長安還要奢華。高聳的城牆仿佛連接著天際,城門口進出的車馬人流如同奔涌的江河,喧囂聲即便隔著老遠也能隱隱聽到。但驚嘆之餘,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也悄然爬上心頭。夫君即將面聖,這龍潭虎穴般的帝都,不知藏著多少未知的風浪。

  船隊沒有駛向官家碼頭,而是在蘇芷晴的指引下,拐入一條僻靜的水道,最終停靠在一處遍植垂柳的私家碼頭。這裡環境清幽,遠離了主航道的喧囂,顯然是刻意為了隱蔽。

  畫舫緩緩靠岸,船錨沉入水底。碼頭上早有數名青衣勁裝的護衛肅立等候,見到蘇芷晴下船,紛紛躬身行禮。

  陳鋒扶著林月顏下船,葉承緊隨其後,李山則指揮著赤羽衛將他們的行李馬車卸下。

  蘇芷晴一襲素雅的白裙,並未像在徐州時那般明艷動人,卻更顯清麗脫俗。她沒有進城的打算,只是站在碼頭上,準備與陳鋒一行人告別。

  「蘇姑娘,此番救命之恩,陳鋒銘記於心。」陳鋒走到她面前,鄭重地拱手行了一禮,「若非你及時援手,月顏她……」

  他看了一眼身旁虛弱的妻子,眼中滿是感激。

  蘇芷晴微微側身,避開這一禮,輕紗下的面容看不清表情,聲音依舊清冷平靜:「陳公子言重了。路見不平,舉手之勞罷了。何況,我與妹妹也算投緣。」她目光掃過林月顏,帶著一絲溫和。

  陳鋒直起身,目光直視蘇芷晴:「陳某並非忘恩負義之人。當日蘇大家曾言,救月顏需答應你一個條件。如今我們已到金陵,敢問蘇大家,條件為何?只要陳某力所能及,絕不推辭。」

  蘇芷晴的目光在陳鋒臉上停留片刻,又緩緩移向他身後馬車旁正新奇地打量著碼頭的葉承,最後落在林月顏蒼白卻依舊難掩清麗的面容上。

  她看著這幅景象,眼神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情緒,或許是羨慕,或許是追憶,又或許只是一瞬間的觸動。她原本準備開口的話,在唇邊停頓了片刻,終究是化作了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嘆。

  罷了,他不是孤身一人。他有軟肋,亦有牽掛。自己要他做的那件事,九死一生,又何必將他也拖入這潭更深的渾水之中。

  「我原來的那個條件,想了想,還是算了。」蘇芷晴忽然嫣然一笑,那笑容如同春風拂過冰面,瞬間融化了她周身清冷的氣息,「我現在換一個條件,這個條件對陳公子來說,應該不難。」

  「蘇姑娘請說。」陳鋒有些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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